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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凶猛 正文 46.“你想考哪个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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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你想考哪个大学?”

    叶怀棠看见夏梨手上抱着的语文试卷,摇头笑叹:“还是课代表负责啊,我正好要看看你们这套卷子做的怎么样呢。”

    夏梨怔怔的,反应了两秒才把试卷递过去,“对不起老师,我以为您没这么快回来,就想着先发下去让大家自己对答案……”

    叶怀棠笑了笑,自然地问道:“怎么了,看起来有心事?”

    夏梨头摇得像拨浪鼓。

    叶怀棠也不说什么,自顾自地翻开卷子,十几秒后绞起眉毛,“这个弋戈……”

    夏梨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探过去。

    “她在教室吗?帮我把她叫出来。”

    “她不在。”夏梨说,“这节是体育课,她下去自由活动了。”

    “啊……这样。”叶怀棠又拧了拧眉,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刚刚我在楼下听见女孩子的笑声,挺像她的,是她么?”

    夏梨抿抿唇:“…不知道,可能吧。”

    叶怀棠撇了撇嘴角,点点头,又继续看试卷,一边看一边摇头,用红笔在那篇作文上勾勾画画,似乎很头疼。

    “对了,你是她的同桌……你认为,她怎么样?”叶怀棠忽然又问,笑得随和而温暖,好像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学生的情况。

    夏梨却慌了,结巴地道:“挺、挺好的啊。她很厉害的。”

    叶怀棠点点头,又看了眼那篇作文,叹了口气道:“其他方面都挺不错的,就是有点不上心……我看她平时上课也不集中,我讲什么也不认真听,小姑娘,傲慢得很。”

    夏梨沉默了一会儿,仍旧公道地说:“其实她上课都很认真的。只是有些没用的……不是,班会课之类的,她不太听。”

    叶怀棠擡起头,隔着新配的眼镜,清晰地看见女生眉头微微锁着,说完这话后胸口有些不寻常的起伏。

    他笑了,点头道:“是吗,那可能是我了解得还不够。”

    “…嗯,其实她真的很厉害。”夏梨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叶怀棠宽和地笑了,似乎很欣赏她对待同学的友好与和善。

    可心里,他在为另一个发现欢呼。

    一个连坏话都说不出口的女生。

    一个连讨厌都不会的女生。

    很好。

    她不会懂得拒绝。

    夏梨迟迟不离开办公室,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问:“叶老师……您家里,还好么?”

    问完后她忐忑地等待着回答。感冒在家那几天,叶怀棠除了简短回复过两条短信就没了消息,而她却反复做了好几个噩梦,梦里全是那个持刀的疯女人,和叶怀棠淌血的手臂。

    叶怀棠拿笔的手刻意停顿了一下,直到红色墨水洇出一个形状完美的小圆点,才缓缓地擡起了头。先不说话,而是冲她轻轻笑了一笑。然后又低头,微微侧脸,摘下眼镜。但不要擦眼睛,那样就太过了,而且不好看。

    看到夏梨的瞳孔因愧疚和动容而颤动了一下之后,叶怀棠知道,他已经不用再多做什么了。

    “没事了,别担心。”他似乎很羞愧,没敢看她的眼睛,近乎自言自语地问,“是不是觉得老师挺糟糕的?家里是这个状况,上课还编谎话骗你们……”

    “没有!”夏梨猛地摇头,“老师您千万别这么想!我们都明白的,”

    叶怀棠仍然不看她,声音愈发低沉:“我对不起你师母,也对不起楠楠……”他难以克制,最终用手掌捂住脸,发出低低的呜咽。

    夏梨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从来都挺拔俊雅、君子如玉的叶老师,他在哭泣。而连哭泣的时候都是克制的,为了不让仅仅一廊之隔的学生们听到。

    她直觉地走上前,绕过办公桌走近他的身边,将手放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

    “叶老师,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好了。”

    她的声音让叶怀棠想到曾经在某个寺庙里听过的一种竹制乐器,形似木鱼,但声音比木鱼更添一份灵动。——当年那个要跳楼的女学生也很喜欢那种声音。

    他把手从徒劳的掩面哭泣中解脱出来,轻轻地、好像只是意外地抓住了自己肩膀上那只小小的手,那一瞬间的触感柔软无比,却又有微弱的颤动,好似握住了年幼羔羊的心脏。

    一擡头,夏梨的脸也似年幼的羔羊,眼里的无辜和脆弱像泪珠一样快要掉下来。

    叶怀棠红红的眼尾让夏梨将手背被碰到那一瞬的不适感抛之脑后,甚至为自己的不适而愧疚。她主动地将手翻开,手心紧紧握住老师粗糙温热的大手,又说了一遍:“叶老师,不是你的错。”

    女孩的手在他手里出汗,小脸在他眼睛里落泪。叶怀棠心里再次羡慕贾宝玉风流,女人都是水做的,怎么说得如此准确?

    他捏了捏那小小的、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手,低迷地说:“夏梨,谢谢你。”

    *

    弋戈又踩着蒋寒衣的肩膀翻过围墙、回到了学校。蒋寒衣说什么都不同意她自己眺回来,气得她故意在他肩上多留了几个脚印。

    现在看着蒋寒衣一脸难受地把外套拈在手里,她觉得这趟莫名其妙、傻了吧唧的观雨之旅勉强称得上完美。

    “笑笑笑,就知道笑!”蒋寒衣把那件“罪证”拈到她面前,“我这都是为了谁?”

    “好吧,那我请你吃QQ糖弥补一下?”弋戈毫不愧疚,笑盈盈地说,“没有桑葚味的,葡萄味也可以凑合吧?”

    “我就值一袋QQ糖?!”蒋寒衣瞪大眼睛,“怎么也得一顿小龙虾吧!”

    “不行,小龙虾太贵了。”弋戈理直气壮地摇摇头。

    “……”

    最终蒋寒衣还是顶着一脸的桑葚汁坐在食堂台阶下津津有味地嚼QQ糖,越嚼越觉得好笑,他跟着弋戈好像吃了很多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

    而事实证明小孩子品味都不错,QQ糖确实很甜。

    葡萄汁儿的甜味嚼着嚼着,又让他嚼出一丝凌云壮志来。

    “跟你说个事儿。”他撞了撞弋戈的胳膊,顺手从她手里抢了两颗蜜桃味的QQ糖丢进嘴里。

    “……”弋戈一点亏也不吃,从他手里抠了两个葡萄味的还给自己,“什么事?”

    “从今天起我打算好好学习,你负责监督我。”蒋寒衣表情很认真。

    可弋戈还是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我不干。”弋戈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难度太大了,干不来。”弋戈摇摇头,“你抽的什么风突然要好好学习?谁又刺激你了?”

    谁?除了姚子奇还有谁?

    大学都考不上?瞧不起谁呢?!小爷好歹也是中考考进了树人尖子班的水平,努努力,怎么也得考个985出来!

    蒋寒衣撇撇嘴不回答,突然看着她问:“你想考哪个大学?”

    弋戈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蒋寒衣诧异极了,弋戈这种级别的学霸,不都应该目标明确志向远大吗?比如夏梨,她从小就说要当老师,或者国际志愿者,想学很多种语言。比如高杨,他也许对于未来要做什么职业还没那么确定,但关于考什么大学、学哪个专业,他从高一入学起就计划得明明白白了。

    “很奇怪?”弋戈反问。

    “也、也不是奇怪吧,我就是有点意外……”蒋寒衣挠挠头。

    “我没什么目标的。”

    弋戈想了想,她确实一直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她没什么远大的梦想。

    如果说有的话,那么小时候希望陈春杏能多带她去吃肯德基、希望银河能学会跳绳勉强算是——但前者只是个说出来就会被满足的请求,而后者,纯属童年妄想。

    再大一点,她或许有了第一件可以被成为“梦想”的事:好好念书,回报三妈。在她朴实的人生规划里,最好的结局就是和三妈、银河永远生活在一起。不用弋维山的钱,不住弋维山的房子。

    到现在,这仍然是她唯一称得上是“梦想”的一件事。至于去哪里读大学、读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她没怎么想过,只是尽量把眼前的事情做到最好,这样无论随波逐到哪里,都不至于太差。

    “考到哪算哪吧。”弋戈淡淡地说。

    “那就是T大呗。”蒋寒衣笑道,“或者P大?”

    “应该是吧。”弋戈说。

    “嘿,你还真不谦虚。”

    “有这个必要?”弋戈斜他一眼。

    “当然没有!”蒋寒衣笑得灿烂极了。

    “你呢,想去哪里?”弋戈问。

    “北京吧。”蒋寒衣嘟囔着,“清华北大是不是挨一块儿来着?离它们俩比较近的学校有哪些啊,我回去查查看……”

    弋戈不自然地顿了顿,嘴里的QQ糖刚被她咬开,沁出满腔蜜桃的香甜,她却忘了咀嚼。“…为什么?”

    蒋寒衣笑着看她:“你说为什么?”

    弋戈怔怔的。

    蒋寒衣难得见她也呆一次,心痒痒的,天不怕地不怕地伸手,虎口轻轻掐在她下巴上,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她两颊,“糖别含嘴里,牙会坏的。”

    弋戈更怔了。她木木地,居然还顺着他的动作,乖乖地咀嚼起来。

    “欸~乖!”

    这贱兮兮的声音将弋戈的思绪一把扯回来,她“噌”地站起来,似要发怒,吓得蒋寒衣赶紧道歉。

    “别生气我错了——”

    话还没说半句,弋戈却什么也没干,看了他一眼,又坐下,淡淡道:“那你先好好学习吧,北京可没那么好去。”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加上弋戈语气硬邦邦,心思敏感一点的人或许还会多想,觉得她在奚落自己。可在蒋寒衣听来,却只有肯定的意味——看,她也希望他能去北京。

    于是他点点头,很郑重地道:“放心,我肯定努力追赶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