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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凶猛 正文 109.夏梨番外·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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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9.夏梨番外·翩翩

    夏梨小时候,爸妈带她去算过命。步行街天桥上那几个半仙,神神叨叨得各有特色,有的看八字,有的解易经,有的声称自己有称骨算命的绝技,有的甚至说是祖传秘法,打眼看个手相就能卜命中吉凶。

    不过他们口径倒挺一致,回回都提两点——第一,说她天资聪颖,前途不可限量;第二,说她天生是旺夫的命,以后肯定招老公疼,幸福美满。

    二十年来夏父夏母十分舒心看着这两句吉祥话一一成真——十八岁之前,不论是同事同学还是亲戚之间的饭桌上,夏梨永远是脱颖而出的那一个;十八岁之后,饭桌上夏梨又成了各方亲朋好友争着相看的“准儿媳”。

    可惜,这第二点,在夏梨大学毕业后,渐渐破灭了。

    说来很奇怪,一毕业,夏梨的学历、相貌和性格就从“知书达礼温柔纯良,得此贤妻夫复何求”的优点,变成了“女孩子不好太优秀”的缺点。

    仿佛毕业是什么一键换装的特效,拿到毕业证、接下NGO工作offer的那一刻,夏梨就换了一个人生副本。

    夏母从众星捧月的亲家母选拔赛冠军变成了给女儿说个相亲对象都得左求右告的替补选手,心理落差实在有些大。然而她一向是非常温和的脾气,人到中年后又十分警惕自己更年期情绪失控变泼妇,因此从未就此对夏梨说过一句重话。

    她的应对方式是——不断在夏梨面前长吁短叹,亲朋好友中一有谁家女儿恋爱了、订婚了、结婚了甚至生娃了,她都要反反复复念叨上一个月。

    以前不住在一块,她最多只能在视频里同夏梨唠叨个把小时,可这疫情把夏梨困在江城快两年,哪怕她自己租了房子住,可和父母还是隔三差五就要见,这就实在是折磨人了。

    这不,临近清明,夏梨被妈妈叫回来吃青团。夏妈妈从饭前念叨到饭后,从隔壁小艺带回来个外企高管小艺妈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说到她有个同事的侄子的同学和她年纪相当,那反反复复絮絮叨叨的话音,比嗓子里咽不下去的糯米还叫人难受,甩又甩不掉。

    等着时间到两点,夏梨如蒙大赦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拎上包就走,“爸妈,我约了人,先走了哈!”

    夏母见她那翘着二郎腿的姿势,眉毛绞成麻花,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她从小到大照着书里养出来的分明是个大家闺秀,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没形了来着?

    只牢骚这么一句,见夏梨拎着包扶在柜子边换鞋,身姿挺拔优美,心里又舒坦了一点——嗯,总体来说气质还是在的。比小艺强了几条街去了。

    夏父也嘀咕了一句:“过清明节的,哪有正经人约这时候……”

    夏梨把妈妈装在食盒里妥帖包装好的青团拎上,柔声说了句“这个好吃,我回去蒸了做早餐”,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

    季翩翩到得早,坐在书店靠窗的一只高脚凳上,隔着窗看见夏梨穿过马路,冲她挥了挥手。

    “不知道你喝什么,没给你点。”季翩翩说话一贯的直来直去。

    她还是很喜欢蓝色,染灰蓝色的头发,涂蓝色亮片的指甲,V领针织衫下,依稀可见她锁骨下似乎新添了个纹身,是只蓝色的蝴蝶。

    每回见面,夏梨都会想起第一次在随城见到她,那会儿她也是蓝头发,可她当时觉得并不好看。现在看,爱蓝色的翩翩却是别有一番风情。

    夏梨笑道:“谢谢,刚好我什么也喝不下。”她拿出妈妈给的青团,推到季翩翩面前,“我妈妈做的,味道还行,可以尝尝,不过吃多了糊嗓子。”

    季翩翩看着那米黄色碎花的风吕敷将食盒包得严实妥帖,正中打的蝴蝶结都精致,垂眼笑道:“你果然是讲究。”

    夏梨摇摇头:“这是我妈妈的习惯。和她比,我可说不上讲究。”

    季翩翩没接茬,冷不丁问:“你介意我把这个拿到墓园去给小季吗?正好是清明,我每年都只给他花,好像有点敷衍。”

    夏梨愣了一瞬,很快便展颜道:“当然。你去看过他了吗?”

    “嗯,上午去的。”

    “小孩子一般都爱吃这些糯叽叽的东西,他应该会喜欢。”夏梨轻声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他么?”

    季翩翩扫她一眼,扯扯嘴角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其实就埋了几团棉花,又不是他真的在那。”

    夏梨知道,当年叶怀棠带着季翩翩来江城堕胎时,她怀孕还没到三个月。用的药流,季翩翩疼晕在洗手间里,醒来除了血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公墓里,埋着的是她当时攥在手心里的、浸满血的几团棉花。

    话说到这,夏梨又陷入沉默。

    她总是这样,每每说到这个,她都不敢再问再想。

    两人默了一会儿,季翩翩忽的说:“叶怀棠要回随城教书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

    范阳将叶怀棠刺伤后,叶怀棠在医院躺了很长一段时间,康复后也没有执教,推说是身体不佳,想在家养伤。据说近两年他有重回树人的意思,可前年升任副校长的刘国庆一直不太同意。这次大概是叶怀棠自己也觉得无望了,索性回随城。

    “现在,你还是不会跟我一起去举报他吗?”季翩翩又问。

    夏梨无意识地抠了抠手指。

    高三那年,季翩翩实名举报叶怀棠之前曾来找过她,那时候她已经拿到保送资格,但仍然在接受每月一次的心理治疗。光是听季翩翩讲那个满地是血的洗手间,她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连着做了一周的噩梦。

    那时候夏梨拒绝了季翩翩。

    她已经快好了,她不能再把自己拖回去。

    那现在呢?

    季翩翩耐心地等了很久。

    可夏梨仍旧摇了摇头,“不会。”

    季翩翩似乎很意外,一瞬间放大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愤怒。

    “为什么?”

    “我没有证据,我去举报他,除了把我自己暴露在危险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夏梨平淡地陈述事实。

    叶怀棠当年对她,只能算是诱奸未遂。他们之间最激烈的冲突就是那个被她抓起来的烟灰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季翩翩被叶怀棠骗了快两年,连堕胎都发生了,叶怀棠当年,不也还是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她面前说“老师很想你”么?

    “翩翩,我做了非常多的努力才摆脱那个阴影,我不能牺牲我自己的人生就为了让他身败名裂,这不值得。”夏梨淡淡地说,“你也不要。翩翩,我们还有很长的人生,不要浪费在这件事上。”

    季翩翩冷笑一声:“是,你走出来了,你的人生当然不该被浪费。可你难道不知道,叶怀棠要是继续教书,他会做什么?你该不会这么天真,以为你是最后一个?”

    这次她没了耐心,盯了夏梨几秒,见她沉默,再不废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入夏后,夏梨接到弋戈的电话,请她和朱潇潇去桃舟玩。

    弋戈辞职后,颇有些不务正业的样子,不过,她的“不务正业”有些特殊——她是副业太多,以至于找不着一个“正业”。她养狗,也做流浪狗救助,为此还专门买了辆面包车,满省跑遍救被遗弃的流浪狗;她还是热爱写码,前阵子听说她套磁美西某校大牛成功,打算去读个博士;她还有空炒股,虽说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蒋胜男女士躺赢。

    这回,桃舟开发度假项目,闲不下来的弋老板一方面响应家乡号召,另一方面也有点膈应她亲爹的意思,投了个最不被看好的果园项目

    这回叫她俩,主要也就是请她们来吃吃桃。

    弋戈骑个三轮摩托车来高铁站接她俩,后框里一头威武雄壮的中秋,一筐结实如山的大桃子。

    弋戈戴着顶草帽冲她们勾勾下巴一笑,竟神奇地稀释了这幅画面中本该浓烈的乡土气息,反倒有点像武侠小说里那种隐世的高手。

    高手弋戈边骑车边宣布,她已经决定去读博,八月就走。

    朱潇潇习惯性地问:“那蒋寒衣呢?”

    “继续开飞机啊。”

    “那你俩异国啊?”

    “也不完全是异国吧,我们蒋机长多多努力,争取调去飞中美航线,我俩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弋戈大方地道。

    “你听着,一点儿也不担心啊?”朱潇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担心什么?”弋戈纳闷地反问。

    夏梨噗嗤笑出来,首肯道:“也是,蒋寒衣才应该担心吧。”

    朱潇潇配合地叹气:“唉,给你当男朋友也不容易啊。你说读博就读博,把人家撂国内,就没有那么一丢丢愧疚?”

    “我很爱他啊,我又没出轨又没变心的,而且还会为了他努力读书争取早日毕业,我干嘛要愧疚?”弋戈坦率地说。

    夏梨看她连后脑勺都写着“坦坦荡荡、理直气壮”,不禁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自嘲的笑。

    这人还是这么招她嫉妒。

    招人烦。

    这么想着,她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背。

    她刚做了长指甲,这一下多少有点疼。

    “干嘛戳我!”弋戈朗声质问。

    “看你不爽。”夏梨坦率直言。

    “……”

    度假村还没开放,弋戈带着她俩上山摘桃,边吃边摘,边摘边吃,纯属玩票性质。弋戈还带了把唢呐,兴起之时吹《百鸟朝凤》,被两人异口同声地嫌弃好难听。

    玩累了,三人靠着山坡休息。

    朱潇潇环顾一圈,还是直言:“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个果林项目有点凉……就摘桃子这一项活动,又不是什么很好玩的,还累,到时候估计没多少人愿意来。”

    夏梨点头表示同意,又问:“你为什么要投这个?”

    弋戈不至于为了跟弋维山唱反调就瞎投钱,她可没有那么在乎她亲爹。

    弋戈兀自笑了笑,说:“这山不搞果园,就要把树砍光了去做那些滑草滑沙的项目。我小时候在这儿跑大的,不想看这山被削秃。”

    朱潇潇和夏梨都没做声。

    弋戈又道:“而且我大致算过了,这儿也不用搞什么摘桃项目,每年卖桃子也能回本,只是不太挣钱。没关系嘛,我是个富二代,不搞一两个亏钱的项目怎么对得起我的身份?”

    夏梨:“……”

    朱潇潇白眼一翻:“…你今天讲话尤其欠打。”

    夏梨笑了声,忽的说:“我最近也干了件有点亏的事。”

    弋戈和朱潇潇立刻竖起耳朵。

    夏梨浅笑着道:“我找人,把叶怀棠的聘用流程搅黄了,估计他以后也很难找到教职了。”

    弋戈和朱潇潇皆是一愣,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好事么?干得漂亮啊!怎么说亏了?”

    夏梨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工作几年了,社会上这些人脉打点、求人办事、报恩报仇的事她不是没见过,可到自己要做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的艰难。当然她不是没有人脉,父母都是老师、工作这几年也接触了不少人,还有表姐吴桐的丈夫,正好就在随城工作。可她要一个一个地去找人,请人吃饭、陪人笑脸、上下打点,撒很多半真半假的谎,被许多人盘问“你跟你老师到底有什么过节”,听很多句“和气生财”,来来回回折腾了来快两个月,才将这事落定。

    为什么亏了?

    她不愿意为叶怀棠再付出一丝一毫的金钱、精力、情绪和社会资本,可在这件事中,她不仅付出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做了这么多,也只是让叶怀棠没了工作而已。夏梨当然觉得亏了,亏得要死。

    可她也确实阻止了季翩翩再一次飞蛾扑火,也保护了未来的受害者。

    夏梨看着弋戈和朱潇潇炯炯有神的眼睛,摇头笑起来,“有道理,没亏,我做得好!”

    “就是!”朱潇潇拿着个桃子,往她俩的桃子上碰了个杯,“我跟你们说,叶怀棠这种人肯定活不长。”

    夏梨微笑:“当然,我们要活得比坏人都长。”

    暮色渐起,山坡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夏梨回头一看,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小女孩急急跑上来,气也不带喘地大声喊她们:“我妈让我喊你们吃饭!”

    弋戈应了句“来了”,又嘲笑那小女孩:“陈知知,你上一天学,顺便给蝴蝶蜕了层皮?”

    陈知知穿了件淡黄色的外套,后背是一只大蝴蝶。不过这会儿看,已经是黄不黄灰不灰,看不出本尊是什么模样了。

    造型活像赛亚人的小女孩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我的蝴蝶就这个色!”说完又转身,撒丫子就要跑下山,还嫌弃她们,“你们能不能快点啊!这么慢!我妈做的菜都要凉了!”

    弋戈“哼”了声:“你欺负我们老年人算什么,有本事跟狗比啊。”说着目光往中秋身上一扫,发号施令,“中秋,上!超过她!”

    陈知知还真是个不禁逗的姑娘,一点就着,果真抡起双臂,迈开细长的腿,飞也似的跑起来。可中秋是马犬,天生以速度见长,很快将她甩在身后,她也并不气急败坏,只是坚持地、始终向前地追着跑去。

    弋戈笑得十分幸灾乐祸。

    朱潇潇看得叹为观止,“你真的跟蒋寒衣越来越像了……”

    “…啊?”弋戈没反应过来。

    “都挺不做人的。”朱潇潇说。

    “……”

    夏梨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看着山坡下越跑越远的那个背影,她背上的蝴蝶随着她的跃动,好像也扑起了翅膀,自由地穿梭在山野之中。

    她忽然想起,什么时候,她也有一件这样的蝴蝶外套。那时她还真的很烦弋戈,而一向惜字如金的弋戈却主动夸她的衣服好看。

    记忆渐渐清晰,夏梨的眼眶有一瞬间的温热。她看向还在和朱潇潇互损的弋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山坡下,那只蝴蝶渐渐消失在她视野中,那样欢快而充满力量。

    还好,当年她的蝴蝶也已振翅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