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弋戈番外·蒋娇娇
蒋胜男接到韩林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她新认识的几个驴友一起爬六峰山。
这是她中年生活里的最新乐趣。去年她经滑雪认识的朋友介绍,加入了本地的一个户外运动群,群友多是四五十岁、闲时较多的中年人,由几个资深驴友带领,每周都组织新活动,或是去江边野泳,或者徒步看日出,或是爬山。
像今天,她们就计划登顶六峰山看过日落之后在山顶搭帐篷过夜的。
正是晌午,蒋胜男撸起速干衣的袖子,拧开保温杯喝了几口水,山上信号不好,没听清韩林前几句说了什么。
“…没听清,再来一遍。”
“……”电话那头韩林一个头两个大,但被她那自然而威严的语气唬着,不敢不耐烦,只好又说,“您现在有空么?来局里捞个人呗。”
“什么?”蒋胜男声调一扬,一细想,不对呀,蒋寒衣去江城吃范阳儿子的满月酒去了,没机会惹事啊。
“您闺女,在我们局里呢。”韩林好脾气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家属来签字领人。蒋姨,您现在方便不?”
一听是弋戈,蒋胜男哪还管方不方便,更不管这辛辛苦苦爬到半山腰是不是半途而废了,挂了电话就噌噌噌地下山。
“男姐这身板真是好。”驴友姐妹看着她矫健的背影一阵欣羡。
“是哟,下山都这么快,我半月板积水都好几次了。”另一人附和。
挂了电话,韩林扭头,左看一眼,弋戈悬着血淋淋的半边手臂坐在板凳上,坐姿和神情却都十分淡然,就差给她手臂下垫个枕头让她演垂帘听政了。右看一眼,那一胖一瘦俩男人沿墙蹲着,一个脑袋缠纱布,一个捂着手腕咿咿呀呀地叫疼。
“老实点,蹲好!”韩林斥了句。
那俩人一哆嗦,不敢反抗韩林,但颇有怨念地瞥了弋戈一眼,嘟囔道:“凭什么她坐着我们蹲着……”
“你俩大男人在这嚎半天,还给包扎了,人家包扎了没?!”韩林更加严肃地训斥道,“还好意思说,做生意不老实,还跟人家小姑娘动手?!”
俩男的憋屈地瞪大了眼,瘦的那个指着自个儿兄弟的脑袋喊冤:“警察同志,她哪儿点像小姑娘了,您看看我兄弟这脑袋都给她开了瓢了!那是根这么粗的木头棍子啊!”瘦个子越说越激愤,“再说了,这做买卖不就是你情我愿!她既然要买我们的狗,那不就得接受我们的价么,出不起拉倒呀!说好的五千,她都答应了,突然反悔,还照着我兄弟脑袋上来一棍子,我们也就是正当防卫,怎么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吧!”
弋戈冷笑:“那是你们的狗?”
两人支吾了一秒,瘦个子道:“怎么不是?!就养在我们厂院子里的,怎么不是?!”
“我三天前接到求助电话和视频的时候,它还在街上差点被车轧死、在垃圾桶里翻吃的,我今天一来,你把它往你们门口一锁,就是你们的狗了?”
“那……那怎么了,我们养了这么多年了,平时就不拴着,它认得家!”
“这么多年?几年?”弋戈反问。
“怎、怎么也得五六年了!”
“行,那我们待会儿就去宠物医院。”弋戈冷冷地道,“那狗要是超过三岁,别说五千,五万我立马转你。”
瘦个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好一会儿大声道:“不行!万一你去了乱开单子,最后又不要,那个钱谁出?说不定你就是跟宠物医院串通好了拿回扣的!”
弋戈笑了笑,不再与他废话,拿眼神示意韩林——你看清楚了?该你处理了。
韩林摸摸鼻子,先厉色训了那两人几句,又对弋戈道:“流浪狗这个事……没有很明确的法规,我们不太好管。但你这个确实是先动手,还把人开瓢了,可能,得负担医药费。”
弋戈心里不爽,但知道这事韩林也没办法,于是不太耐烦点点头,“知道,我赔。”又问:“狗呢?”
“放心,在队里训导员那,正做检查呢。”韩林见她没跟他据理力争,松了一口气,他是见识过蒋寒衣这女朋友的,她要是想争辩什么,谁都得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还默默倒戈“有道理啊”。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蒋姨在来的路上了。”
“嗯。”弋戈没什么反应,情绪有些低落。
“你也是真有意思,进了警局要喊婆婆来捞人。”韩林想跟她说点轻松的,“这事为什么不敢让蒋寒衣知道?你总不会是怕他吧?”
弋戈笑笑,“不知道,可能有点吧。”
韩林不信,蒋寒衣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名声都快传遍全杭州,谁不知道他一颗红心向弋戈,进化论都得排在绝对弋戈主义后面?
他没多问,只是看着弋戈那半条手臂瘆得慌,又问了一遍:“真不用先去医院包扎?”
那俩男的包扎是在队里随手做的,弋戈拒绝了队医的包扎,就简单地用双氧水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自己拿了瓶碘伏。
弋戈摇头,然后又拿起棉签,三根并一排,往自己伤口上划拉。
韩林看得龇牙咧嘴,弋戈自己面无表情。
快两个小时后,蒋胜男才拿着登山棒匆匆赶来。
进门看见弋戈那手臂,擦伤面积本就大,加上碘伏的痕迹,看起来特别吓人。蒋胜男登时大火,差点拿登山棒往那瘦个子脑袋上也开一瓢。
“诶诶诶,蒋姨!”韩林忙将人拦住,好一通说,才把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将蒋胜男的情绪安抚下来。
蒋胜男听了,登山棒指着那俩男的鼻子,大骂道:“活该!这么年轻有胳膊有腿的干点什么不好,偷狗、坑人,还跟小姑娘动手?!”
大概是这位以冲锋之姿冲进警局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太过彪悍,那俩男的竟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听训,只默默反驳了一句:“流浪狗,我们牵到家里来,不算偷吧……”
弋戈闻言,站起身,“好,你们承认了是流浪狗。那买狗的钱,不管是五百还是五千,我一分都不会出。你们俩如果打算去医院仔细检查,医药费我负责,但我要明明确确的收据,医院收了你们多少我给你们多少;如果不去,签字滚蛋吧。”
到手的五千没了,脑袋上还白挨一闷棍,那俩男的当然不乐意。可擡头正要争辩,看着蒋胜男怒目圆睁的模样,就仿佛血脉受到压制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最后,那两个人留了弋戈的电话,说到医院检查完了之后发消息给她。蒋胜男也在文件上签了字,把弋戈领走了。
“对不起阿姨,让您担心了。”一上车,弋戈认错态度良好。
“你还答应给他们五千?”蒋胜男开口却问。
弋戈知道她的意思,淡淡道:“我知道这钱不该给,给了不仅我自己是冤大头,也是开了坏头,不利于之后的救助工作。但那狗看起来情况太不好了,我急着送它去医院,就答应了。可那两个人说好了五千又反悔,是要加价的意思,还拧那狗狗的耳朵威胁我,我实在生气,就动手了。”
实际上动手也没捞着什么好,除了一开始先发制人往那胖子头上敲了一棍,之后弋戈立刻就被他们推倒在地上,不仅擦伤手臂,后背也摔得生疼,肚子上还挨了好几脚。
一直到现在弋戈其实都有些恍惚,或者说灰心。她发现大部分时候,她还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男人推倒和压制的弱者。哪怕她已经练了好几年的拳,哪怕那两个男的甚至都算不上强壮。
今天要不是那两个男的还算老实怕事,要不是有人看见报了警,还会发生什么呢?
她敢想,却不能接受那个后果。
“下回碰到这事,他说五千的时候就该直接上棍子。”蒋胜男心疼她,又忿忿地说。
“…知道了。”
“寒衣知道这事了么?”
“还没。”弋戈又强调,“您也别跟他说。”语气弱下来,少见的怯懦。
“怎么,你还怕他生气?”蒋胜男好奇地问。
“嗯,他有时候严肃起来还挺吓人的。”弋戈诚实地说。
蒋胜男笑起来,“我都不知道,我儿子还有能吓到你的时候?”
“有的。”弋戈小声道。之前她去邻市救助一条被遗弃在废旧林场的边牧,心里着急,所以瞒着蒋寒衣雨天开山路,结果车子陷进泥沼里,她被困了半个晚上才叫到救援队,又淋了两个多小时的雨,最后光荣感冒。回到家蒋寒衣就生她气,她亲亲抱抱贴贴地求和好,撒娇撒得自己都羞耻,蒋寒衣愣是岿然不动。最后和好那天,还非常阴险地在床上吊着她三回,要她长记性。
*
五月份,春夏之交,在家里穿长袖虽然有点奇怪,但也能遮掩过去。弋戈算着蒋寒衣回家的日期,想着坚持瞒几天,应该就没问题了。
结果蒋寒衣当天晚上就见鬼似的到了家,一回家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径直拉开她袖子,眉一皱,整张脸都黑了。
弋戈另一只手还拿着水壶在倒水,他突然出现,她都没反应过来。
半分钟后,她叹气:“蒋阿姨告诉你了?”
她早该想到的。她之前去问蒋胜男蒋寒衣飞行事故那事,蒋胜男毫不犹豫就说了,还添油加醋的。这事她肯定也会告诉蒋寒衣的。
弋戈心中懊恼,失策啊。
“你还挺遗憾?觉得自己失策了不该让我妈知道?”蒋寒衣冷冷道。
“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弋戈咧嘴笑着卖乖。
蒋寒衣不吭声,拉着她要去医院。
“蒋阿姨带我去过了!”弋戈忙说。
蒋寒衣这才作罢,拉着她手将那瘆人的胳膊上下左右看了个仔细,才放下。给她倒了杯水递嘴边,等她喝完,把水杯一撂,进浴室洗澡,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
弋戈心累,这次又要哄几天?
她这几年越来越发现蒋寒衣身上的少爷脾气其实很重。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觉得他是非常随和、潇洒和旷达的人,现在她发现,这和少爷脾气一点都不冲突。蒋寒衣只是不纨绔和有很好的人际交往能力而已,但他同时也有非常金贵的一面。
比如,洁癖。比如,他时常很“清高”,那种能叫每个人都如沐春风的交际天赋从来不用在讨好领导上,对于技术不行、没有管理能力、混资历占坑位的那些个领导他一句好话都不多说。又比如,他轻易不生气,但如果真生气了,那就非常非常难哄,难哄到了娇气的地步。
弋戈腹诽过几次,偷偷给他起外号,蒋娇娇。
蒋寒衣生气的时候,她确实挺不好过的。尤其是上次被他吊着三回太难受了,弋戈有阴影,于是这次她决定快速解决问题。
蒋寒衣洗完澡,站在镜子前刷牙。弋戈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别来这套。”蒋寒衣拿胳膊肘轻轻往后搡了搡。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也不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弋戈轻声说。
“哦,所以你都不怕我担心了。”蒋寒衣阴阳怪气,“无牵无挂啊你。”
“不是。”弋戈摇摇头,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像做了什么心理准备,“我只是觉得,很羞耻。”
蒋寒衣刷牙的动作停下来。他听出弋戈语气中的不对劲,把牙刷往台面上一放,嘴里还有泡沫,转过身来面对着弋戈,认真地问:“怎么了?跟我说。”
“太狼狈了。被人打,被人推倒在地上,被人踢得毫无还手之力,被很多人围观,我想起来就觉得很狼狈。”弋戈说着说着,有点委屈,“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这是男女天生的力量差异,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就是觉得羞耻,我打不过他们。所以我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要不是韩林非要我找人来签字,潇潇又不在江城,我只好找蒋阿姨。其实我谁也不想告诉的。”
蒋寒衣听完,握着她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不羞耻,打架嘛,有输有赢很正常。”
他的话不是避重就轻,而是他这几年已经渐渐能理解弋戈的一些想法。她偶尔会在一些旁人觉得自然的事情上有情绪,比如去做体检,她会觉得躺在病床上被命令“腿岔开”的时候好没有尊严;比如之前楼上那对老人家电视坏了下来找他们帮忙,明明是她开的门那个老太太开口却只问“你男朋友在吧能不能让他来帮我们看看电视怎么了”,她会觉得很憋屈,并因此连续三次在电梯里碰见了也绝不跟那对老夫妻打招呼;比如现在,她和两个男人打架输了,她说她很羞耻。
蒋寒衣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感受到,这些情绪绝不是“矫情”,它们的出现,是因为弋戈在日常生活中,的的确确会经历很多细小的、他永远也体会不到的轻视和不公平。
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却也慢慢地学会了用这种“避重就轻”的方式安慰她。
他的手掌在弋戈背上摩挲,他贴在她耳边说:“明天陪你去练拳?”
弋戈点头,“好。”
又仰起脸问他:“你不生气了?”
蒋寒衣松开她,回去继续刷牙,“我哪敢。”
弋戈哼一声,在他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来戳去,嘟囔:“你之前不就气性挺大,还故意……”
话没说完,蒋寒衣刷完牙转过身来掐着她的腰将她猛地抱起来。
“这次不故意了。”他捞住她的大腿,抱稳她往卧室走。
弋戈沉了一整天的心情终于松快了点,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看,看着看着觉得男朋友真帅啊,便乐了。
“这就开心了?你怎么这么受欲望支配呢弋戈。”蒋寒衣贱兮兮地说。
“有点吧,没办法,食色性也。”弋戈大大方方地承认。
“那我很荣幸。”蒋寒衣说。
弋戈笑笑,圈着他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颈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撒娇,于是小小声说:“你要轻一点,我胳膊其实很疼的。”
“好。”蒋寒衣应得温柔。
然后,他把她抱到床边,轻轻地放下,轻轻地拉开被子,又轻轻地把她受伤的那只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免得被压着。
“睡吧。”他还轻轻地说。
弋戈满脸黑线地盯着他,见他真的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意思,不禁问出一句:“就这?”
“你不是胳膊疼么,胳膊疼就别折腾了,乖。”蒋寒衣很认真地说,又柔声问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弋戈微笑:“蒋寒衣。”
“嗯?”
“我的风格是,胳膊疼,那就要做一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让它没那么疼。”
话音一落,她坐起来伸出很疼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倾身吻他。
蒋寒衣被撩得起火,但还是分出神来留意她的手臂,生怕她蹭到撞到弄疼了。
弋戈在呼吸的空隙中咬牙切齿地警告他:“再给我叽叽歪歪你这一个月都睡沙发好了。”
“……”蒋寒衣努力一心两用,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轻轻扣住她手上的右臂,将她整个人缓缓地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