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潇潇头回谈恋爱是在大三那年,谁也没告诉。
那时候她们寝室都很喜欢吃学校西门外的一家麻辣烫,一周七天,至少有四天中午下了课约着一起去吃。
去得多了,她们发现每天中午都会有个外卖小哥准时准点地等在那家店门口,一人拎十几袋外卖,而且送货速度特别快,她们吃一顿饭的功夫,他能往返一趟,再拎十几袋外卖继续送。
麻辣烫店老板说他送货快、不洒餐,而且态度还好,所以星级特别高,平台给他派的单也就多。
寝室长很懂行地纠正老板道:“因为长得帅嘛!”
朱潇潇从火辣的汤碗中擡起头,看见了外卖小哥匆匆掠过的侧影。他戴着头盔,但仍然能看出来鼻梁高挺、轮廓优越,可惜皮肤有点黑。个子很高,但有点驼背,应该是常年骑电动车的缘故。
寝室长看上了该外卖小哥,打算追人。
可整整一个多月,她连句话都没搭上。那男生眼里只有外卖,每回停车、下车、进店取货、出门上车,全程不过三十秒。
最后一回,寝室长在四月份初的天里穿了件热辣的小吊带,不惧阴风地坐在门口,尽展风情。他还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又拎着十几袋麻辣烫经过寝室长的时候,连个眼都没斜。
寝室长遂决定放弃,她说本来想趁着最后一年刺激一把的,想想还是算了。这人看着挺没劲,真撩到了万一他到时候认死理不肯分,多麻烦。
她的预设是她一定能撩到他,寝室里没人反对。
朱潇潇也完全认同。寝室长长得漂亮,性格大方,是喜欢她的女生比男生还多的类型。
麻辣烫店暂时成了寝室长的伤心地,不去了。另外两个姑娘一直喜欢跟着她,因此也不去了。
只有朱潇潇在美丽的寝室长和美味的汤头之间选择了后者。室友们同样表示很理解——“在潇潇心里美食永远排第一嘛,我们不会不自量力的。”
朱潇潇头回单独去吃麻辣烫,那个外卖小哥照例匆匆地进门,匆匆地把十几个袋子往自己指头上挂,又匆匆地出门。
可那天他的脚步却在擦过她的时候顿住了。
“今天你一个人?”
朱潇潇懵了好久才确定他在和自己说话,红着嘴唇答:“是啊。”
他忽然咧嘴一笑,指着她问:“你是不是那个‘小朱爱吃’?!”
那会儿朱潇潇刚做吃播没多久,平台上只有两位数的粉丝。她不定时地开直播吃东西,都是趁室友都不在的时候。那时候,连弋戈都还不知道她在做吃播。
居然有人认出她,她愣了好一会儿支吾着承认:“…是。”
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她只觉得很难堪。
她直播里吃的东西都很随意,不精致,吃相也不克制。她以为现实生活中永远不会有人认出那些直播里她那张贪婪的肿胀的脸。
但他看起来很惊喜:“真的是你啊!我看过你的直播!”
嗓门太大,店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估计以为她是什么有名的网红。
朱潇潇僵着脸笑。
那人似乎真的很高兴,上前两步想要和她聊。朱潇潇如临大敌。
还好,他刚要坐下来,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拎的东西,又“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哦我还有外卖要送!下回我接少点单,咱们再聊!”
那天朱潇潇头一次没吃完,剩了一大半的麻辣烫,赶在所有食客都来打量她之前走了。
再聊个屁。
朱潇潇希望他立刻发财,再也不用送外卖,再也不会往这家店来。
她特意隔了一个多月再去,为此忍了好久的馋虫。
可惜,那人没发财。
看见她,特别惊喜,还真取消了订单、关了系统,叫了碗麻辣烫坐下来同她唠家常似的:“你上个礼拜直播吃的那个锅包肉是不是不大好吃?”
朱潇潇想,没啊,挺好吃的。然而过两秒又想,也可能是她太不挑食,但她并不想留下一个“什么都吃”的印象。
于是她点头,“嗯”了一声。
那人“嘿”的一笑:“我就知道!你那玩意儿一看就不行,皮看着太厚了,而且一看就放了番茄酱。我们东北的锅包肉从来不放番茄酱!”
“那放什么?”朱潇潇不由自主地被他带进话题里,那人误打误撞,特别精准地踩到了她话匣子的开关。
“白糖白醋啊!葱丝儿胡萝卜丝儿啊!”他嗦了一大口红薯粉,又说,“对了,还有这麻辣烫,你没吃过东北的麻辣烫吧?放白糖的!”
“白糖?!”朱潇潇震惊,并在震惊中自然流露出了一些向往。
那人很得意,“对啊,没吃过吧?”
朱潇潇默默咽了咽口水。
那天他们一直聊到朱潇潇上课前。
朱潇潇知道了他叫柏杨,东北人,22岁,没念大学,那是他在北京打工的第三年。他外卖送得很好,也很俭省,所以一个月能攒下来一万多块钱,打算攒够了钱回老家买房开店。
他说他还没想好要开什么店,火锅或者羊蝎子都行。但如果是卖麻辣烫的话,那他应该已经攒够钱了。
“以后我要是真开店了,请你来我店里直播成吗?”
“我特喜欢看你直播,特别自然,舒服。”
还好那天吃的是特辣麻辣烫,朱潇潇有充分的理由脸红到最后。
她心想,东北人都这样么?真能聊啊。
*
恋爱是从夏天开始谈的,在柏杨第六次取消订单坐下来同她一起吃麻辣烫之后。
朱潇潇有点难受,擡头问:“你老这么不接单,不会影响评价吗?”
柏杨笑:“不影响。”
“不耽误你攒钱吗?”
“不耽误。”柏杨摇头,停了两秒,又说,“其实也有点儿耽误……所以,要不我下回换个时间请你吃饭吧?”
“啊?”朱潇潇错愕。
“换个不用接单的时间,成吗?”
后来他们约会常在早上,点外卖的人不多的时间。朱潇潇因此吃遍了全世界各种风格的早餐。柏杨好似对全北京城都了如指掌,朱潇潇在许多个早晨悄悄起床,偷摸摸地溜出寝室,坐在柏杨的电动车后面,穿梭在血管一样的胡同里,见过什刹海宿醉出来的年轻人,也见过北海公园白衣晨练的老太太。
那些时刻她觉得她和所有这些人共同拥有北京。
朱潇潇还去过柏杨家里,直播。地下室特别小,但对她的手机屏幕来说足够。柏杨就坐在镜头后面,看她吃白糖麻辣烫,时不时递筷子过来给她多加一个丸子。
那段时间她的弹幕比之前多了一些,最多的是问:“那时小姐姐的男朋友吗?手好好看!”
朱潇潇从来都不回答。
但柏杨也很快发现,朱潇潇在极力避免把他们的恋爱关系曝光给任何一个人。
去学校接她,永远是大早上,她舍友都没起床的时候她偷偷跑下来;送她回学校,永远停在侧门的夜市边上;他们再也不去那家容易遇到同学的麻辣烫店吃饭;节假日,只要她宿舍有集体安排,她就立刻回绝他,理由也十分充分——这个时间,你肯定有很多单要接吧?别浪费。
柏杨也很快就为朱潇潇的这种行为找到了答案——“跟送外卖的谈恋爱,确实挺没面子的,是不?”
“当然不是!”朱潇潇斩钉截铁地否认,很意外他会这么想。但她又迅速反应过来,是了,她这种举动,他还能怎么想?
可她要怎么和他解释呢?
她要怎么向他说明,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段关系,原因并不在他,而在于她自己。
似乎,“朱潇潇有男朋友了”,这件事本身带给她的快乐,就是一种小偷偷到东西之后的快乐,带着随时要被揭发和收回的焦虑与忐忑。
她怎么会谈恋爱呢?
她怎么会跟他谈恋爱呢?
连寝室长都没追上的人,怎么会跟她在一起呢?
21岁的朱潇潇无法解释这些问题,也还不知道,这些问题本就不需要解释。
可柏杨最后也没有生她的气,他很理解地点头,伸手捏捏她的脸,就这样将他们这段恋爱中唯一一次争吵结束在了还没爆发的时候。
真正分手是毕业的时候。
那时候朱潇潇的吃播账号已经大有气色,签了杭州的公司,打算去那边发展。柏杨也攒够了钱,按照计划回老家。
十分平静的好聚好散。分手还是在早晨,不过那次柏杨没骑车,他的电动车已经卖了。他打了车来接她去护国寺吃小吃,吃完后朱潇潇送他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人很多,相拥的恋人也很多。
于是朱潇潇头次没有顾忌地抱着柏杨,听见他告别的话是:“我还会看你直播的,等我有钱了,给你送豪华游轮。”
在那之前他送的最多的是鲜花和爱心。
朱潇潇哭了一路回寝室,又花了两个多小时敷冰块消肿,下午笑着去拍了毕业照。晚上同弋戈去爬山,在小月河西路的天桥上喝了啤酒、发了酒疯。
第二天醒来她就去了杭州。在如此紧凑和充满仪式感的一天里,她真正作别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其实离开之前她很想告诉弋戈她谈恋爱又分了,也很想告诉寝室长那个外卖帅哥昨天之前就是我的男朋友。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
自卑同时是扩音器与消音器,贯穿在她整个青春时代,让她总是想解释自己的一切行为与表现,却又常常发现自己窘迫得无从开口。
*
朱潇潇又一次在拳击暴汗之后的休息中想到了毕业那天的分离。很奇怪,自从她转型减肥博主之后,她就经常想起柏杨。
她想到柏杨说要送她豪华游轮。可她已经收到过很多豪华游轮了,不知道哪个是他;她也已经不做吃播了,不知道他还看不看。
她的健身直播反馈很不错,这时候她好像终于吃到了一些身材带来的红利。她身高一米六出头,比大部分对手都矮至少十公分,所以她可以灵活地躲闪、侧步,可以省力地攻击到对手的大腿内侧,可以快速地躲开进攻……
就在刚刚,她才撂下一个一米七五的男人。
她坐靠在栏杆边休息,韩森递手机过来,“有电话。”
她“喂”了好几声,对面才支支吾吾,“那个什么,我柏杨啊。”
朱潇潇愣了。
电话那头的人东北口音更重,而且似乎在扯犊子方面已经得道归宗,东拉西扯话了十几分钟家常才不好意思地问她:“我,我又开了个麻辣烫店,你…你有兴趣来做个吃播吗?我、我给你报机票,付佣金,什么都包,你人来就行。”
*
去东北之前,朱潇潇先和蒋寒衣一起去酒店遥遥看望了一下回国隔离的弋戈女士。
两人站在酒店楼下,望着一个个方格似的窗口发晕,找不到哪个才是弋戈的房间。
蒋寒衣通着电话和弋戈一个一个地对着参照物,才终于看到了某层楼探出一颗小脑袋,然后立刻把自己岔开成个“大”字形,激动地挥舞起双臂。
朱潇潇无言地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仿佛大型LED一样疯狂闪烁着的活人,实在很难将他与前几天某航空公司刚刚大肆宣传的“门面机长”联系在一起。
朱潇潇抢过电话,“你男人疯了。”
弋戈在电话那头语气很欠扁,“没办法,男人谈起恋爱来,很没脑子的。”
电话又被抢回去,蒋寒衣有一肚子的问题:“几号结束隔离?时差倒过来了吗?吃得怎么样?能点外卖吗?能点外卖的话我是不是能让舅舅给你送点好菜来?”
朱潇潇:“……”
最后费了好大力气把蒋寒衣强行塞进出租车里送走,朱潇潇一边翻白眼一边泼冷水,“你这样弋戈会烦你的。”
“怎么会。”蒋公子非常自信地说。
“真的,你要给我我们女人一些空间,不能逼得太紧。”朱潇潇语重心长地说。
“…你别给我瞎讲。”蒋寒衣教训她。
朱潇潇耸耸肩,孺子不可教也。
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欸,你们男的,一般都喜欢什么礼物?”
蒋寒衣想了想,非常实诚地说:“鞋、表、模型、积木。”
朱潇潇吐出俩字:“…他没你这么肤浅。”
蒋寒衣白她,“他?谁啊?你问这个干什么?要送礼给谁么?”
“…送男人。”
“蛤?”
朱潇潇云淡风轻地说:“我明天去哈尔滨谈个恋爱。哦对了,你刚好可以帮我转告你老婆,免得我又说一遍。”
蒋寒衣什么都没听清,只听到了“老婆”二字,嘴角立刻咧到太阳穴,二话不说应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