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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 正文 第08章 又颓废又愤怒,像一团迷雾中间燃着一点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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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杳等了半天,没见江何回复,有点不放心。想去问钟牧原,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几秒,又退出了。

    她不想跟钟牧原有太多接触。

    旧时光里的人突然出现,像诈尸似的,令她不安。

    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忐忑到最后看到沈趋庭的朋友圈,拍到三只酒杯,知道其中一个是江何,才放心睡下。

    在长岚住了一晚上,孟杳就发现许多事情不对劲。

    林继芳在老屋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她长居静岚寺二十多年,除了每年去摘杨梅,连过年的时候都不愿意下山。这次怎么会在老屋住下?

    另一件事更奇怪,孟杳发现林继芳很关注屋外的动静,门外一有人声经过她就竖起耳朵。记得小时候,她们家没有主人操持,是镇上最简陋不像话的一家,看起来就门庭凄凉。可今早,林继芳居然大张旗鼓地在门口晒了许多东西,从衣服到各式咸菜干果,热热闹闹。

    孟杳心里存疑,没法放心回东城。

    可明德那边要求多,明天她没课,但有officehour。她试着向教研室主任提交请假申请,争取在长岚多待几天。

    林继芳却已经不耐烦,第二天吃早饭就在问她要不要上班,要上班赶紧走。

    孟杳保持耐心,继续跟她掰扯体检的事情。

    “真的是学校的福利,今年新加的。”她说,“有年龄限制和时间限制的,你不去就要浪费了。”

    林继芳置若罔闻,手上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孟杳其实还没吃完,但她叮叮咣咣,动静很大,是赶人的架势。

    孟杳端碗的手往桌沿缩了缩,手指捏着筷子,攥得发白。

    她心里很烦,机械地继续劝着,说话都麻木了,“私立医院的全套体检,很专业的,出的体检报告也很权威。我很多同事都带长辈去过了,真的不要一分钱……”

    也不知是哪个字说动了林继芳,她凶狠擦桌子的动作一顿,直起腰,“在东城?”

    孟杳愣了一下,点头。

    林继芳咕哝:“…远得要死。”

    孟杳说:“不远,你要是不愿意在东城待,体检完我当天就把你送回来。”

    林继芳想了一会儿,抹布往盆里一丢,乌黑的脏水差点溅到孟杳的碗里。

    “今天去可不可以?”林继芳问。

    孟杳小心地说:“体检要提前预约,而且要空腹。”生怕她反悔,立马又补充:“明天可以,明天一早就去。”

    林继芳好像还是不太情愿,皱眉好久,在水盆里用力地搓抹布,搓得水花飞溅,半天才说:“那就去一下。”

    孟杳松了口气。

    回房间立刻查东城那家有名的私人医院,不出意料地早已约满。这种私立医院的对外预约基本形同虚设,大部分客户都有固定联系的医护团队,根本不需要走官网这种公开的预约。

    孟杳无奈,还是拨通江何的电话。

    铃声响了好久才接起,接起后又默了好久才听到一句哑透了的,“…喂?”

    估计昨晚喝了不少。

    孟杳见怪不怪,只是怕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事情过不了耳,所以语速放缓,“你爸妈每年身体检查,是不是慈济医院负责的?”

    江何反应倒快,显得她多虑,径直问:“你奶奶答应体检了?”

    孟杳嗯了声,不意外江何信息灵通。昨天他都到长岚了,回去随便查一下或者问一句,也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明天。”

    孟杳有点没底气,她和江何关系好,让他帮忙约个体检这话她能说出口,可开口就是明天,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慈济医院的名气,普通人能约到两个月后的,都算走狗屎运了。

    江河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应该是他起床了。然后孟杳听见一句言简意赅的:“行。”

    “…谢了。”

    江何没理,又问:“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体检要求空腹,都得赶早,东城过来还要两个小时,孟杳忙拒绝:“不用,我自己带她过去。”

    “你有车?”江何听起来不太耐烦,他起床气一直挺重的。

    “……”不是还有动车么。

    “七点,我把你车开过去。”江何直接拍板。

    “好,那谢了。你再睡会儿,不说了。”孟杳心里感激他又帮自己解决了件大事,但没多说,这人少爷脾气,觉睡不够是真的要打人的。

    江何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

    四杯酒让他头疼了一晚上,睡也睡不安稳,刚刚坐起来那一下,天旋地转,要不是孟杳还说着话,他估计一头就要往那玻璃茶几上栽了。

    江何看见桌上的醒酒茶,灌了一口透心凉,清醒了点儿,直起身,叫人送他回家。

    不再补一觉的话,明天他连车都开不动,去个屁的长岚。

    解决一桩大事,孟杳心里松快许多。尽管林继芳的反常还是盘亘在心里,但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她也不是什么有行动力的人。

    孟杳一直挺佛的。

    不对,说佛也不太合适,她有时候又挺愤怒。当年莫嘉禾跟她宣言不“叫卖”文字的时候她就挺愤怒的,现在钟牧原正人君子地请她“帮助”莫嘉禾,她其实也有点不爽。甚至偶尔看到江何明明那么吊儿郎当却能活得特别自洽,一般富二代那些孤独寂寞不能做自己的矫情病他一个都没有,她也会又困惑又恼火。

    但她的愤怒并不会触发任何行动。

    她愤怒完了,也能平平淡淡地接受。人类多样性嘛。

    又颓废又愤怒,像一团迷雾中间燃着一点焰火。

    裹挟着她按部就班活到现在。

    活得也还行。

    孟杳也有那么一刻想到要不要通知一下孟东方,但想想也就算了。孟东方连她出国的时候都没出现过,父女俩四五年没联系,突然要找人,麻烦只会更多。

    林继芳在客厅里看电视,雪姨敲门那一段反复放,声音顶天大,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迷上的鬼畜。

    静岚寺待了二十多年,心是一点都没静。

    孟杳看了眼微信,教研室主任还没回她。她心里顿时预感不好。

    今天是周日,明天就要上班。要是主任还不批假,她就算旷工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学生预订她的officehour,但保不齐有谁会walkin。

    教研室主任姓项,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对孟杳特别好。当初面试,就是她拍板把孟杳这个专业并不直接对口的学生放进来教作文的。

    说孟杳有灵气。

    有灵气的人不应该为生活所累,所以应该来明德这种钱多事少的地方。

    现在回想,也是很离谱的理由。

    然而孟杳并没有如项主任所期待的,在明德这个钱多事少的地方,发挥灵气搞出什么名堂。

    除了烹饪水平大有长进、壁橱里多了很多口锅之外,这三年,她甚至恋爱都谈得少了。

    孟杳给项主任发了个表情包,想提醒她看一下请假申请。

    五分钟过去,项主任还没回。

    孟杳打个哈欠,罢了。

    正要午睡,微信又弹进来一条消息。

    钟牧原:[奶奶情况还好吗?你怎么样?]

    孟杳不想回。

    心说我都不愿叫她奶奶,你叫得倒亲。

    不愧是你。

    可钟牧原锲而不舍:[你还在长岚吗?是不是要带奶奶去医院看一下?我去接你好不好?]

    孟杳头又疼起来。

    好不好?当然不好!

    孟杳不傻,她能感觉到重逢之后钟牧原不同寻常的热切。

    可她还在观望,这种热切究竟是因为他太想让孟杳来参与莫嘉禾的心理治疗,还是因为……他想追她。

    孟杳觉得不太可能是后者,倒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在她的印象中,钟牧原这人太正派,他要追人,不会这么死皮赖脸像狗皮膏药似的往上凑。

    但如果是为了病人的话就很说得通了,他一向有责任感和同理心,肯定会尽心尽力地帮莫嘉禾。

    可孟杳没有这份同理心。

    哈欠越打越大,孟杳困得流眼泪,边流边打字回复:[不用了。我已经回东城了。]

    第二天一早,孟杳被林继芳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打开手机,才六点,一连串微信消息晃得她眼睛疼。

    昨天她回复之后,钟牧原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帮忙。见她没回,晚上又发了几条,说有相熟的医生可以帮奶奶看看身体,又问她工作不忙的话,可不可以和他讨论一下莫嘉禾写的东西。

    孟杳通通没回。

    起身出去,林继芳已经弄好早餐,催她快点吃,早去早回。

    好像在东城多待一刻就能要她命似的。

    孟杳不急,跟江何约的是七点,还早呢。而且微信也没动静。

    结果吃完早饭,六点半的时候一推门,看见江河坐在门口田埂上,背对着她发呆。清晨有风,将他的衬衣吹得鼓起来,原本劲瘦清隽的背影,变成圆鼓鼓的卡通版。

    再加上她那辆小小的smart停在旁边,和他开惯了的大G完全两种风格,这画面就有点过于可爱了。

    孟杳一时不知是该嘲笑他傻样还是该惊讶他来得早,愣了一会儿,喊道:“你怎么就来了?”

    江何一回头,立刻把刚才可可爱爱的画面破坏得一干二净。

    还是一张臭脸,一股拽劲儿。

    可爱是什么?

    跟江何没有半毛钱关系。

    孟杳暗道自己刚才眼瞎,走上前问:“早饭吃了没?”

    没吃,但江何觉得那老太太未必欢迎自己,摇摇头,“算了。”

    孟杳坚持,“还是吃点儿,不然我不放心你开车。”

    江何:“……”

    进了屋,孟杳先发制人,说江何是来帮忙的,不然她们都没车去东城。

    林继芳没说什么,盛了碗粥出来,又在厨房里扯嗓门问:“你吃包子还是馒头?!”

    孟杳:“……”就不能都给人家拿俩么。

    江何说:“不用了,我喝粥就行。谢谢。”

    他话音落下,孟杳居然有点感动。

    被钟牧原叫出心理阴影了,她是真怕江何也嘴甜来一句“谢谢奶奶”。

    那得多惊悚。

    “…一个男的,吃这么点。”林继芳还是端了慢慢一盘包子馒头出来,以谁都能听见的音量嘟囔,打量着江何,忽然又问,“我看你倒面熟。”

    孟杳已经够尴尬了,忙扶她坐下,“他小时候住隔壁你肯定眼熟。”

    江何顺着她的话笑笑,闷头喝粥。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2022-12-30

    江何:我不可爱?

    第09章.江何在缓慢地意识到,他和孟杳,最终有一天会彻底、长久地分开。

    慈济医院的服务贴心到可以媲美海底捞,一进门林继芳就被两个长相甜美声音温柔的护士接过去,嘘寒问暖之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带她去换衣服,全程指引。

    林继芳的暴脾气碰到这种先发制人又嘴甜的小姑娘就哑了火,居然也就这么“任人宰割”地被架着走远了,一点儿都没反抗。

    孟杳愣在原地,叹为观止。

    “…这就,没我事儿了?”孟杳想到项主任到现在都还没批的请假申请,开始思考开溜的可行性。

    江何一眼就看出她想什么,无情点破:“你不怕她老人家忽然哪不痛快了在这闹起来?”

    “……”她怕的就是这个。

    “等着吧,也就三四个小时。”

    孟杳认命叹气,“…行,那你先回去吧,开了那么久的车。”

    江何好笑地勾了下嘴角,好像在说——用得着你催?然后甩手就走了。

    孟杳在休息区找了个沙发椅坐下,手机点开熟悉的生活博主的最新vlog当白噪音。

    等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项主任终于给她回了微信。

    [糟了糟了才看到!]

    [刚批了,好险,差六分钟就过期了!]

    [你怎么也不晓得给我打个电话?!]

    项主任打出来的字像自带音效,屏幕上活灵活现就是她平时训孟杳的语气。

    孟杳笑了,正要挑选表情包道谢,项主任一个电话打过来。

    她愣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叹了口气滑开接听。

    “我昨天陪我儿子去搞什么户外训练营,累得回家就睡,没看你信息!”

    对,就是这个语气。像手指头在孟杳额头上恨铁不成钢地戳戳戳的语气。

    孟杳笑:“没事,这不是赶上了吗。”

    项主任叫起来:“差六分钟就赶不上了!明德这个垃圾系统程序卡得这么死,旷工一次你今年又升不了你知不知道?!”

    明德的老师分等级,和普通学校不太一样,有点像医院里给医生评职称。

    孟杳现在就属于最低等级的,只能跟关心关心学生们的作文,他们私下里自嘲就是“太子伴读”,甚至算不上太子的老师。

    再往上,还有太子的老师、有班主任、教研主任、教务主席……从只能关心学生的部分学业,到可以统筹一个学生的全科规划,再到可以和学生的富贵家长们沟通,一级一级,划分很细。

    按说孟杳已经工作快四年了,早该晋升,可前年她记错了申请时间,去年她表现得不够热情惹家委会不满,到今年……

    她又差点被记旷工。

    项主任不抓狂才怪呢。

    “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催下我?!”项主任怒吼。

    孟杳嘿嘿笑:“…忘了。”

    “……”项主任觉得自己又一拳打到棉花上。

    她就后悔当时招聘的时候太喜欢孟杳,觉得合眼缘,连“钱多事少”这种不得体的话也直接跟她说了。

    搞得现在,孟杳好像就记得明德是个钱多事少的地方。

    完全没有紧迫感和目标感。

    “…你给我上点心!”项主任到最后也只能这么斥责一句。

    孟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趁这话还在她左右耳朵之间的那半秒,卖了个乖:“好的。”

    “……”

    等到第三个小时,孟杳都快睡着了,又被眼前突然的一个响指惊醒。

    江何给她递了杯咖啡,往她身边一坐。

    “你怎么又回来了?”孟杳问。

    “没走,我去贵宾室睡了一觉。”江何似乎是睡饱了,表情都明朗了些。

    “…干嘛不回去睡?”

    “这不是你不好意思看着我陪你等么。”江何漫不经心,“我不陪你,我上去补个觉,时间刚好。”

    “……”这他妈有什么区别。

    孟杳翻了个白眼,忽而又抓到了重点,“你既然没走干嘛不喊我一起上去等?!我困死了!”

    江何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一声,反问:“你是贵宾?”

    “……”

    “不是贵宾还想上去,跟我睡啊?”江何不要脸的时候,一身痞气就更重了,混不吝的,一副天上地下谁也管不着他的样子。

    “…滚。”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林继芳的体检结束了。医院安排病人和家属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在园区散会儿步,直接拿结果。

    孟杳被叫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的。

    医生开口第一句,和颜悦色的,“老人家目前身体挺好的。”

    孟杳终于放心,又问:“可她前天忽然晕倒了。”

    “可能是中暑,不用太担心。”医生说。

    孟杳笑了笑,正要道谢,医生忽然话锋一转——

    “就是要注意,现在检查出来,有点阿尔兹海默症的先兆。”

    林继芳一直听得不太耐烦,反而在很认真地观察那份体检报告上最后的医生签字和盖章。

    她拿手搓了搓,没有印子。又拿手指沾到舌头上,弄了点儿唾沫,继续搓,还是没看见印泥被糊开。

    忽然就火了,大声问:“这个章子是不是假的?!一点泥都没有!”

    孟杳被她突然叫得心一紧,没反应过来。还是医生耐心解释,现在的章子都不沾印泥了,是抹不糊的。

    还贴心地,在报纸上给她演示了一遍。

    林继芳这才放心,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东西?什么症?”

    医生正要解释,孟杳开口拦住,“就是有个指标有点高,要注意一下血压。”

    她给医生递眼神,医生见多了这种情况,也很理解地点了点头。

    孟杳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以后怎么照顾林继芳的问题倒还不急,眼前棘手的是——万一让林继芳知道她以后可能会记不得路说不清话整天流口水,她不得把屋子掀了?

    她忧心忡忡地扶着林继芳出了医院,正好被江何看到,他说她看起来没精神,开车不安全,又坐进了驾驶座。

    等再载着孟杳回到东城,江何这一天,已经开了近十个小时的车。

    到这份上,孟杳真过意不去,让他把车停在曼罗会所,自己再开回家。想着说下次请他吃饭道谢,又没力气开口,而且请他吃饭这种谢礼对他们俩来说太没力度——江何都吃她家饭多少年了。

    孟杳对着车外的江何欲言又止一阵,最后有点无奈地笑了。

    干脆摆烂,说:“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骑会儿马?陪你赛一局。”

    孟杳马术好,比他们这波人好出一大截,是赏心悦目又实力不俗的那种。沈趋庭他们几个都喜欢跟她赛马,但孟杳不喜欢比赛,所以很少应承。

    这次主动提,就算是道谢了吧。

    江何表情却忽有点不自然。

    木了好几秒,才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说:“马场我卖了。”

    孟杳惊得眼睛睁圆,“卖了?”

    “嗯。”

    “为什么?”

    江何看起来不太自在,支吾了一会儿,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之前在美国,跟我爸吵了一架。”

    一句带过,但孟杳也没开口再问,大致能猜到原因。

    江何和他父母关系其实并不差。江何父母挺开明的,江何生性爱自由,不愿意做生意,到哪都不拘着自己,他们也从来没强求过。更何况还有个江序临,智商160,爱好算计人,好像就是为了继承衣钵而独家定制的一个儿子,江自洋每次看到他都想去给祖宗磕头。

    但江何跟他爸总是没几句好话,他爸见到他十有八九要嫌他行事铺张不正经,话不投机的时候,吵起来也是有的。

    估计这次也是这个原因吧。

    孟杳挺喜欢那个马场,虽然她去得不多——会员制的地方,入场资格已经不是几位数的零,而是人脉和地位。

    她蹭江何的面子去骑马,也时常带点儿“表演赛”的性质,炫炫技,能帮江何认识不少新朋友,就不算白吃白喝。

    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每个新朋友,都可能是一桩有意思的新生意。江何做不来穿西装扮笑面虎的那种生意,但这种交交朋友顺便挣钱的事,他玩得很开。开马场、开酒吧、做潮牌,他都有份。

    孟杳多少有点惋惜,问:“那Jasmine呢?”

    Jasmine是江何的马。一匹鹤颈青毛的奥尔洛夫马,高大而轻盈。

    孟杳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年纪还小,毛色在阳光下看起来是纯白的,像茉莉。孟杳跟齐青山学的不只有马术,看马的眼光也好,当即就说这匹马以后肯定很厉害。

    江何信她,就把它带回自己的马场了,起名Jasmine,虽然人家其实是匹公马。

    江何忽然乐了:“放心,没卖。好着呢。”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没有让给别人的可能。他就算撒手让了,也没人敢动。

    孟杳点头,“那下次我去看看他吧。”

    “行啊,反正Jasmine喜欢你。”

    真正的好马,是会挑主人的。Jasmine拥有优越的肌肉和体态,耐力也是万里挑一,他喜欢最能发挥出它优越能力的孟杳。面对江何,他就没那么热情。更别提沈趋庭和裴澈,不呼哧口水喷他们就算不错了。

    孟杳笑笑,“还是有点可惜……卖给谁了啊?”

    “可惜什么,不就一个马场。Jasmine留着就行。”江何满不在乎,又是一句带过,“交给经理人处理的,我没问。”

    “……”行吧,反正他是不缺一个马场。

    “那我走了啊,今天真谢了。”孟杳发动车子。

    江何似是嫌她啰嗦,下巴一扬,催她赶紧走,然后转身就往里去,也不送了。

    等孟杳的车开远了,已经走进曼罗会所大厅里的男人又慢慢地走出来,嘴里含着烟,远远地望向灯火通明处的路尽头。

    其实已经看不到孟杳的车了。

    江何缓缓地把一根烟抽完,手指捏着烟蒂,摁灭在门边的垃圾桶上。

    林继芳的体检结果一出来,就有人告诉江何了。

    阿尔兹海默症,挺麻烦。

    而孟杳刚刚没有跟他提。

    不知是她自己就不打算处理这个麻烦,还是不打算让他帮忙。

    江何觉得很多事情在变。

    以前孟杳会跟他说很多事,她妈去英国了、她奶奶被气到庙里去了、她打算去东城念高中了,甚至她觉得钟牧原有病、犹犹豫豫的不表态,这种话她也会跟他提一嘴。

    不是女生闺蜜之间那种一聊好几个小时的倾诉,而是朋友之间、互通近况的知悉。

    他和孟杳认识二十年,信任对方比信任自己更早。他们不是普普通通的朋友,是一辈子肝胆相照的那种朋友。

    江何原以为,至少这种朋友,他可以做一辈子。

    可事情好像在变。

    他和孟杳永远会是朋友,可世界上没有到了三四十岁还时刻互通近况的朋友。情深义厚是一回事,每个人人生轨迹各自向前是另一回事。

    回国后的这三年,江何在缓慢地意识到,他和孟杳,最终有一天会彻底、长久地分开。

    他忽然有点无措。

    烟都已经灭了半天,他还是那个捏着烟蒂摁在垃圾桶上的姿势。愣了半天,才收回手,却不知道要干嘛,木然地,又点燃了第二支烟。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2022-12-31

    新年快乐各位!谢谢你们看我的小说,明年继续哟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