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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 正文 第07章 江何这人有问题,说不清是太豁达还是太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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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长岚回东城,要经过一段不短的乡道,路窄,没灯,不好走。

    江何偏偏像开高速似的,猛踩油门,钟牧原没来得及关车窗,几次险些被路边的杂草乱枝刮到脸。

    钟牧原只是修养好,不是没脾气的烂好人。

    他把车窗关上,语气平静而严肃:“如果不方便的话,在路边把我放下吧。谢谢。”

    汽车急刹,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长鸣。

    江何把车停在路边,右轮再近两公分就要栽进田埂里。扭头看钟牧原,还是高中时那副装模作样的衣冠楚楚,他不屑冷笑:“然后你去住孟杳家?再跟她装两句可怜?”

    “钟牧原,你不是挺清高的么,这种烂招也用?”

    钟牧原不说话。他没有必要跟江何交代他打算如何和孟杳相处。

    江何最看不惯他这副假镇定假沉稳的腔调。

    他不管什么狗屁教养,也不在乎话说得好不好听。千金难买他乐意,他犯得着跟钟牧原在这人模狗样地打哑谜?

    反正现在孟杳不在,江何说话一点儿也不遮掩。

    “孟杳喜欢过你,但她现在不喜欢了。”

    “你自己不是个东西,伤了别人的心也辜负了自己,现在就不要回来给人添堵,自己找个地方后悔去。”

    江何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家公司年年蝉联最佳雇主,他父母弟弟个个都是和善精英的模样,被职场类节目请去录个VCR,实习生都敢问他爸妈要合照。到他这就画风突变,又痞又拽,微微皱眉平平淡淡讲两句话,气势比拿枪抵着人额头的暴徒还足。

    “她现在不喜欢了”,这句话在钟牧原心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可江何一句“伤了别人的心”,却真叫他心抽疼了一下。

    当年……

    这些年钟牧原无数次懊悔回想,可竟越想越不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会做那么蠢的决定。

    钟牧原沉默半分钟,突兀开口。

    “你喜欢孟杳吧。”

    江何攒了一晚上的耐心,这一刻终于一滴也不剩。

    他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今天不把钟牧原揍到喊娘他没法出这口气。

    钟牧原声音沉稳,仿佛察觉不到车里剑拔弩张的氛围,“从高中的时候就是,也许更早。我说得没错?”

    江何攥紧了拳,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极力压制心中怒火,冷笑一声:“你还有什么屁话,一起说完。”

    钟牧原淡淡一笑,不把他的否认当一回事。

    “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孟杳,不过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又习惯了孟杳在你身边。你这种人,不会有长性。”

    “可我现在更想不明白了。”

    “如果你这么多年都喜欢孟杳,又是怎么做到女朋友一个接一个谈的?还是说,在你们那个圈子里,爱、恋爱,和结婚,是三件不同的事情,可以分给不同的人?”

    “江公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是个东西?”

    钟牧原说完,扭头看了江何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隐隐的恨意与痛快,是他自己也后知后觉的。

    钟牧原在收回目光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心底流淌着的恶意,竟觉得陌生。

    也许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也许从高中的时候,他对江何的态度就从来不止是“看不惯”,他一直在心里较着劲,他想赢一次。

    然而江何没有被激怒,他面无波澜地扫他一眼,开口:“钟牧原,你该不会觉得被我揍过两次,就有资格跟我讲话?”

    钟牧原脸色一僵。

    江何像是彻底失去耐心,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冷声道:“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不要去烦孟杳,我这个人做事不留什么情面。”

    越野车重新行驶在昏暗的乡道上,这次江何开得很稳,轻松得好像在兜风。

    钟牧原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今夜这聊胜于无的惨淡月光一样。

    把钟牧原撂在曼罗会所那边的十字路口,江何油门一踩,轰地驶进地下车库。

    坐在车上平复了好一会儿,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还是不能解气。

    操!

    忍他妈的!他就该直接把钟牧原的胳膊卸了!

    身后传来短促两声鸣笛,江何不耐烦地眯眼回头看。

    裴澈和沈趋庭两个吃饱了没事干,开着大灯,好整以暇地坐在车里看他笑话。

    江何又低声爆了句粗,拉开门下车,不多废话,“喝酒的来,不喝滚。”

    江何其实不太会喝酒。

    他从小胃不好,嘴又刁,能入他口的酒本来就少,喝了还不会不舒服的,就更寥寥无几了。因此这么多年下来,他的酒量,连三杯倒都不如。

    但圈子里的人一块儿玩,也没谁会说他。他面前通常就摆一杯无酒精的特调,能像大爷喝茶似的喝一整晚,没人敢灌他。

    今天却实打实喝了点儿。

    第四杯下肚,胃里已经有点反应了,江何擡头看裴澈,看出两个重影。趁心里还有点儿理智,酒杯往外一推,人往沙发上一靠。

    这就是不再喝了。

    沈趋庭揶揄他,“不喝了?我以为你今天要破纪录呢。”

    虽然纪录也就是五杯。大二那年喝的,喝完当晚出去不小心撞到个姑娘。姑娘那一跤摔得挺惨,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打量面前这几个人看起来不好惹,硬生生忍着不敢哭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江何醒过来后想着赔罪,去医院看她。看着看着,看出来一段初恋。

    这段初恋青涩甜蜜地谈了两年,到大四,江何要出国,兔子小姐一心回杭州老家发展,两人谁也不愿意跟着谁,最终和平分手。

    沈趋庭刚想说“要不你再出去溜达一圈”,说不定又撞个姑娘回来,正好也空窗挺久的了。

    但想到江何今天这顿火的由头,到底没敢开这个口。

    裴澈看他一眼,好像心知肚明,轻蔑一笑骂他怂。

    江何反应慢了,半天来一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回答他“不喝了?”那句。

    沈趋庭无语,“那谁让你把马场卖了……本来咱哥几个去跑两圈,多痛快,谁他妈想窝这喝猫尿。”

    他们几个都不爱喝酒,喜欢骑马、徒步、攀岩,往天地开阔的地方去,那才叫爽快。这也是圈子里就他们仨最玩得来的原因。

    江何那马场,本来是他们在东城最爱去的地方,前两个月,突然就被盘出去,似乎还是贱卖。沈趋庭还以为他们家出了事,差点要抛股票。

    江何闻言一顿,目光幽深。

    裴澈也惊讶地看他,意思是——你原来不怂啊。这事儿你也敢提?

    沈趋庭一拍脑袋,想起来,当时江何卖马场,好像是跟那个叫齐青山的有关系。

    齐青山是草原人,轻驰马场的原始股东,马场最早的几匹马,以及最初的马种繁育和驯养,都是他负责的。

    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孟杳的前男友。

    孟杳从英国回来之后,去内蒙毕业旅行,与齐青山相识。齐青山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二十多年没离开过,后来居然跟着孟杳到了东城。江何因此认识了最好的驯马师,一直想开的马场立刻就开了起来。

    可惜齐青山一年多之后还是回去了,说是不喜欢东城。孟杳这姑娘一向洒脱,问清楚了就一句都不挽留,好聚好散,还不忘帮齐青山找江何要了待遇丰厚的分红,保证他之后每年都能有一笔不小的进账。

    三个月前,齐青山突然来了东城。没找孟杳,却直奔江何。

    沈趋庭也是后来听裴澈说,两人在江何办公室坐了没几分钟就打起来了,江何动手不留情面,可人家草原汉子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打得那叫一个惨烈,江何右胳膊骨裂,脸上更是五颜六色。

    没两天,江何把马场盘出去,顶着张灯结彩的一张脸去美国,主动挨他爹的骂。

    到现在,连裴澈也不清楚,齐青山和江何到底说了什么,两人打成那样。

    “你就这点出息?一个马场而已,想开再开就是。”江何喝了酒后目光变钝,说话倒还是那股老子无所不能的拽劲儿,“你的马我又没卖,不还在那?”

    沈趋庭也就是这会儿让着他,才没说什么。

    开马场,说得容易,这不是有钱就能行的事。真正的好马难得,好的驯马师更难得,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包厢里一时沉默,没人说话。

    碰到孟杳的事就这样,哪怕沈趋庭裴澈和江何都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一说到这些事儿,他们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敢,是看不明白。

    江何对孟杳到底是什么意思,沈趋庭和裴澈一直看不明白。

    说是喜欢,他们俩这么多年各自谈恋爱,谁也没耽误,关系清白得很。连这俩人历任的男女朋友都没有人因为对方吃过醋。

    说是不喜欢,江何对孟杳,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珍重,他们俩都看得出来。

    到最后,沈趋庭放弃理解,就当是什么人类高级别的感情吧。

    裴澈却觉得是江何这人有问题,说不清是太豁达还是太别扭。

    江何这一天的疲倦在酒意的催化下汹涌袭来,开口赶人,打算自己在包厢里睡一晚。

    裴澈和沈趋庭叫人送了毯子和醒酒茶来,也就走了。

    江何最后看一眼手机,孟杳一个小时前问他们是否安全到达。

    问的是,“你们”。

    你们。

    江何没回,手机撂一边,阖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