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序临这一趟回国,其实是为了长岚修路的事情。
江自洋看重老房子,更关心自己的家乡,所以一听说有修桥修路的好事,就派他回来看看,有没有江家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江家这些年生意主要在海外,跟长岚的政府也并没有太苡桥多往来,因此这种事情,他们家其实没什么能插上手的。
顶多就是捐点钱罢了。
老江越老越念旧,这点事,非要让江序临亲自回趟国。
江序临对长岚并不熟悉。他很小的时候在这里待过两年,后来跳级去东城读中学,很快又去了美国上大学。
因此他一度很不理解,他那个生来最潇洒的哥哥,怎么就愿意在长岚这个小地方待那么久。
他在感情的事情上相对迟钝,直到后来,家里一早安排好的学校江何说不读就不读,跟着孟杳去了伦敦,他才明白是为什么。
所以现在偶尔听到不良媒体八卦江家家庭关系不睦,小儿子心机深爱钻营,大儿子不受宠被流放,独自在国内生活,一家人逢年过节都不碰面,江序临都觉得挺逗。
哪个不受宠的哥哥敢踹小江总的凳子?
除了他哥,也没人敢年年放老江的鸽子不去过年。
江序临代表父亲和长岚镇的领导一起吃了顿饭,客客气气地维护好关系,谢绝对方陪同游玩的美意,说要去镇上随便走走。
刚才饭局上听到书记头疼的钉子户,他就留了心。
那钉子户的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沿着镇上小路向外走,在最外围的一排房子里,江序临看到特别有意思的一户人家。
门口摆一排箩筐,晒着各种各样的辣椒、干果和蔬菜。旁边还架了两根木杆,挂满了衣裳。
看起来热热闹闹,很有烟火气。
可江序临稍一眯眼,就看出这烟火气里有古怪。
干果蔬菜早都晒蔫了,透着股灰败感。木杆上的衣服也是一年四季什么样的都有,大人的破棉袄和小孩的陈年尿布晒在一块儿。
哪个真持家的主人,会这么晒东西?
江序临看着这间眼熟的老屋,不解地皱了皱眉。
他是最果断的个性,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按下不表的,出现了就弄清楚好了。
他拿出手机,直接打电话给孟杳。
“孟杳姐,我在长岚,刚刚饭局上听说了一些事。你们家拆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孟杳正在看林拓几年前拍的一个短片。他还真就是个毫无名气的小导演,孟杳在外网上扒拉了半天,才找到他的两部片子。
江序临突然打电话来问拆迁的事,她心里一慌,调出之前黄晶帮她装的监控,看见家里没出事,江序临站在门口,才略略放心。
“你怎么在长岚?”她先问。
“回来看看。”
“是要拆迁,不过我奶奶念旧,不想拆,所以和工作人员吵过几次架。”孟杳这样说。
江序临直觉地不相信这种粉饰太平的说法,问道:“是有什么麻烦吗?孟杳姐,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不必跟我们客气。”
“哪有什么麻烦。”孟杳笑一声,“我奶奶跟人吵架而已,你不知道,她的气势就那样,总是要闹出很大动静的。其实没什么。”
江序临沉吟,最终也没多问,只道:“好的。”
刚要挂电话,又被叫住。
“等等。”
江序临:“还有事?”
“…这件事,就不用告诉江何了,行吗?”孟杳犹豫了几秒,请求道。
江序临皱眉不解,“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哥哥的心思,可也知道这么多年因为孟杳无意,他们俩始终都只是朋友。
成年人活在现实世界里,不能没有朋友帮衬、陪伴,或者仅仅是存在。他们俩彼此之间帮过的忙数都数不过来,拆迁这事,有什么不能让江何知道的?
孟杳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自从马场那件事后,她心里就一直堵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潮,再看江何,也不像以前那样,有种“你化成灰我都认得”的熟悉感了。
这个人好像蒙了层雾,她第一次发现他有她很不了解的一面。
马场的事他处理得太夸张,她始终觉得不对劲。
老屋拆迁这事也是个定时炸弹,虽然现在还没出什么事,但到最后,房子一定要拆、林继芳又绝对不会让步的话,她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她怕江何知道了,又用什么她不理解的非常手段去处理。
所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把事情限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最后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房子被拆、拆迁款被孟东方尽数拿走,而她要和林继芳一起住而已。
怎么都比江何随随便便就送出去一座马场好。她承受不起。
孟杳诚恳地拜托江序临,“真的不用告诉你哥……行不行?”
江序临想,他的确没有资格泄露别人的家事。
他答应了,“好。”
“谢谢。”
孟杳相信江序临一诺千金,挂了电话,又仔细看了看这两天老屋监控的情况,没发现什么异常,放下心来,继续拉林拓的片子。
技术、角度、审美,这些都很好。
然而林拓片子里最亮眼的,是他作为一个男导演,居然难得地有细腻的女性视角。
莫嘉禾那篇小说叫《泳》,是一个短篇悬疑故事,讲的是一个六十五岁的女人自投河底溺水而亡,在此之前排布了一系列陷阱,意图嫁祸自己儿子弑母的故事。
调查这个案件的人,恰好是他儿子的女朋友,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警。
小说开篇就是那个经典的死亡问题——
“我和你妈掉水里了,你会先救谁?”
这个女孩在故事的最后会发现真相。
男孩真的没有救他的母亲。
让人看了后背一凉的故事。
而孟杳觉得最妙的一笔,是故事里隐隐写出的,二十八岁的女主角,对六十五岁女人不自觉的忽视。
受过良好的教育、看过广阔的世界,聪明大方、开朗自信,骄傲地宣称自己是女权主义者的女孩,还是会不自觉地忘记,六十五岁的老人,同时也是女性。
这也是孟杳觉得这个故事很难拍的原因。这样的情绪太幽微了,分寸难以掌握,若直接删掉或一笔带过,又太可惜。
可林拓的两支短片,却莫名给了她信心。
孟杳到底还是没在这件事上扭捏,舔着脸给林拓发微信。
[如果有空的话,这周末能不能找个时间聊聊?]
林拓也非常直接,回复她一个问号。
那问号好像自带声音,是在说——“你没事吧?”
“……”
孟杳忍着想揍他的冲动,解释说:[我是嘉禾的朋友,她委托我跟你聊《泳》的改编事宜。]
莫嘉禾的笔名就叫嘉禾。
她说真妙,摘掉这个姓,就真的像是一个普通笔名欸。
孟杳问她:“可你不是不想让家人知道你在写东西吗?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莫嘉禾很自信,说这样才不明显呢。灯下黑。
林拓这会儿倒主动,下一条微信就直接是时间地点。
[周六见。]
孟杳:“……”
艺术家,艺术家。她默念两遍,提醒自己冷静。
友好协商,为了挣钱。
江何在孤山岛待了三天。
之前在英国认识的朋友雷卡回国,不愿意听爹妈安排去相亲,所以在海边包了栋别墅,隔三差五邀一堆朋友开游艇party。
喊了江何半个多月,他一直懒得去。
这回马场的事情了了,雷卡的微信刚好又发过来,说江何怎么回事啊,难不成还碰到真爱金屋藏娇了人都喊不出来。
这话也不知哪儿就戳中了江何的笑点,他看着手机莫名笑了一阵,笑得沈趋庭后背发麻。
那就去呗。
沈趋庭倒霉,临时被他爹抓去陪长辈,江何也懒得等他,跟裴澈两人开着车直接去了孤山岛。
也是巧,他们正好碰到最大的一场party。
不过细想一想,江何和裴澈在的party,本来就不可能人少。
江何脸盲,熟悉的人不多,但认识他的人却不少。他今天也难得好说话,谁来跟他打招呼他都有耐心应,笑意淡淡,一杯无酒精的饮料应付一圈人。
最后坐下,杯中饮品还剩一大半。
裴澈向来是不喜欢应酬这些的,所以进场就往沙发上一坐,矜贵气质自带生人勿扰的buff,没人会来讨裴公子的无趣。
但他酒量好,不仅能喝,而且不上脸,连耳朵尖儿都不红。
江何和沈趋庭都说他是伪君子的好材料。
裴澈自斟自饮,一个多小时下来喝了也有三四杯烈的。
脸色却分毫未变,比只喝了小半杯的江何清明得多。
也不知道这无酒精的特调里到底有什么稀奇成分就能让江大公子上头了。
裴澈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自带沈趋庭语气的——“爱情~”
没忍住笑了一声,江何一个眼刀飞过来。
裴澈冷哼:“出息。”
情场失意就瞪兄弟,可不是出息么。
有本事瞪孟杳去?
江何微微颔首,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雷卡花蝴蝶似的绕了一圈,又过来招呼他俩。
ABC,天生的社交技能,三年没见也敢一上来就勒江何脖子,“玩儿去啊!今天漂亮姑娘多,找一个喜欢的呗。”
裴澈一扬眉,幸灾乐祸,“是啊,正是适合恋爱的时候。”
江何剜他一眼,问雷卡:“你怎么不撺掇他?”
雷卡年纪比他们小三四岁,虽然玩得花但一笑起来就像个小屁孩,嘿嘿一声:“我哪儿敢。”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裴公子当年在英国谈了个女朋友,栽得挺狠。结果女朋友潇洒,回国前把他甩了,断得干干净净。
裴澈之前和之后都没谈过恋爱,大家都猜他要么是余情未了要么是被伤得太狠,总之后来没人敢跟他提感情的事。
江何就不一样了。
江何多会恋爱啊,大学里的女同学谈过,身价过亿的超模也谈过,每一段都开开心心,哪怕断也断得清白平静。
他们如此盛产渣男怨女的圈子,独独江何有个好名声,没被女朋友说过一句坏话。
被问为什么会分手?
他的女朋友们都比他还洒脱,一笑而过,说没缘分嘛。
所以他们都爱给江何介绍对象。
江何一般也不排斥,有人来牵线,说说情况,好像挺合得来,那就吃吃饭见一面。没成也不尴尬,江何人是拽,但从不叫女方被怠慢,每次约会都安排得妥帖,谁也不会不舒服。
今天倒是稀奇,江何往沙发上一靠,一口回绝了:“没兴趣。”
雷卡惊了:“为啥啊?!”
江何不耐烦地啧声:“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哪有为什么?等我有兴致了再说。”
他不在自己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谈恋爱。
现在就是他高中毕业以来,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看到个女的就想起孟杳,一提恋爱还是只能想到孟杳和钟牧原,这种时候跟谁谈恋爱不是耽误人?
江何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太混蛋。
雷卡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你不会真碰到真爱了吧?!”
江何擡眼觑他,一股淡淡的寒意。是真的很不耐烦了。
雷卡再缺心眼也不敢问了,嘿嘿一笑。
正尴尬的当口,餐厅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喝彩。
江何远远地扫一眼,好像是谁炫了瓶香槟。
一群被叫来热场子的女网红和冲浪教练围着,敬业地捧他的场,他还真就越炫越起劲。
…什么土味玩法。
他目露嫌弃地问:“那谁啊?”
雷卡看过去,挠头想了半天,“哦,好像也是东城那边的,邵家那个……邵什么来着?哎不重要,听说他刚结婚。”
雷卡好笑道:“结婚才几个月,我这party,来了不下五回,回回带不一样的姑娘走。真行,也不知道他老婆什么心情。”
江何原本想不起来这号人,一听结婚,忽然有了印象。
皱起眉,看向那边搂着两个女孩、满脸肾虚样的干瘦男人。
邵家……
那不就是那个莫嘉禾的新婚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