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杳、莫嘉禾和钟牧原的聚餐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拖到了八月,东城夏天最热的日子,三人才聚齐了。
这段时间里,孟杳和莫嘉禾见面很频繁,聊小说聊出版聊不着调的林拓电影筹备得怎么样;莫嘉禾和钟牧原也定期进行着心理咨询,钟牧原很欣慰地看着莫嘉禾情况渐渐好转。
她甚至主动向钟牧原提起,可不可以给她开一些激素作用不那么大的药。
莫嘉禾之前怕发胖,对用药很抗拒。
现在却低头笑笑,说胖点也挺好的呀。
孟杳和钟牧原也见过几面,主要是钟牧原向她同步莫嘉禾的心理评估状况,也会很有兴致地听听她们筹备小说和电影的事情。
他对林拓似乎很好奇。
“莫嘉禾愿意把自己的小说交给一个陌生人,你也愿意当他的副导演,我还……挺意外的。”钟牧原克制用词,状似随意地问,却忍不住擡眼看孟杳的表情。
她在发呆,一如既往懒懒的,听到他说起林拓,也没有什么波澜。
孟杳尝一口他办公室里的茶,淡淡的,没什么味。
也没期待钟牧原这儿会有什么好味道的东西就是了。
他这人以前就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像是餐风饮露长大的。
她放下茶杯,好像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回答一句:“那人还挺有意思的。”
说完,想到一茬,补充道:“哦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们其实都见过他,我奶奶晕倒那天,在餐厅和我吃饭的人就是。”
钟牧原笑笑,嗓音清澈,“是吗。”
怎么会不知道。
之前莫嘉禾跟他说真巧,这个导演之前和孟杳约会过。
他当天就把林拓的资料查了个底朝天,网络上照片寥寥,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和孟杳约会的男人。
孟杳喝掉小半盏茶,钟牧原怕余下的冷了,又给她续上。
“拍电影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这方面我完全是外行了。”他问。
孟杳眼神滞了一秒,“我也不知道,没正儿八经拍过。”
“你肯定行的。”钟牧原气质沉稳,讲话音色磁沉,这就使得他无论讲什么听起来都特别有说服力。
孟杳正要假谦虚,他忽然擡起头直直地看过来——
“你大学,是不是在东大念戏剧文学?”
愉快合作了一个多月,孟杳在钟牧原面前再次感受到了刚重逢时的那种不自在。
这问题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可他的目光灼灼,像一双滚烫的手,分明要将她从这平静简单的合作关系中拉出来,推到如火山复苏般蠢蠢欲动的回忆中去。
孟杳当年选择戏文专业,有钟牧原的原因。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采纳了钟牧原的建议。
高三的时候,孟杳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十,可不同于其他学霸目标坚定梦想远大,她仍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
她原本也不想纠结,分数出来选最不浪费的那个就行。钟牧原却非要拉着她做计划,为此找了很多资料。
钟牧原起先建议说,学中文吧,你作文写得很好。而且当时她唯一有点热情的,似乎也就是语文课了,她写语文试卷都比写其他作业主动一点。
可孟杳说,那是因为语文老师长得漂亮,而且语文试卷里至少有一篇小说可以读。
那年夏天也很热,孟杳横着条胳膊向外一扫,杂七杂八的东西全扫到钟牧原那边去,自己课桌上空出一大块空白桌面,她把脸整个儿贴上去,冰冰凉凉。
“而且作家都好穷。”
“我肯定成不了余华,不能靠活着活着。”
说完,蔫蔫儿地吹一口气,黏在脑门上的头发飞了一秒,又黏回来。
钟牧原无奈地撕开一张薄荷湿巾贴到她脑门上,然后一边把那堆被她胡乱扫过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边继续建议,“那也可以修文字类、创意类,相关的一些专业。”
“东大的广告和戏剧文学都不错,而且广告业和影视业也都很有前景,尤其我们在东城,地理位置上有很大的优势。”
钟牧原从学校到专业,从城市到就业,分析得很详细,孟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其实已经想好了——
“那就东大吧。”
她如果能保持成绩正常发挥的话,东大应该也就是她能考上的最好的学校了。
钟牧原还没分析完,她就拍了板。
他最后的那个原因也就没有机会说出来。
后来去了北京的钟牧原一直在想,那天是不是如果她不打断他,他就会把心底里藏着的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我也可以去东大,我们一起去东大吧。”
孟杳回神,迎着钟牧原的眼神道:“是啊,还要谢谢你当时帮我做的专业分析,当年我分低,报戏文刚好踩线上。要是报别的,估计就要滑档了。”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们已经闹掰,钟牧原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她通通不回应,宿舍也早已人去楼空。
直到学校里录取喜报张贴出来,他才知道她真的填报了东大戏文系。
孟杳选择了直面回忆,好似他叫她翻一本书,她就翻了,翻完念出来,再合上就好。什么都没有。
仿佛没有看到他眼神里的情热。
钟牧原垂下眼,“是你喜欢的就好。”
三人聚餐时,钟牧原和孟杳谁都没再提办公室那日的暗流涌动。
地方是孟杳选的,一个苍蝇小馆儿,到夏天便在门口摆露天的烧烤摊。
晚上有风,倒也不热。
孟杳悠哉地撑着脑袋,看着没吃过路边摊的莫嘉禾兴奋地握着筷子等烤串,钟牧原一双长腿窝在小板凳上明明憋屈极了却还在一丝不茍地给餐具消毒。
身边一桌又一桌的人,大多是情侣出来压马路。
孟杳看着他们,忽然想到,本来这个暑假她也打算谈场恋爱来着。
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助人为乐好老师,忙活了半个暑假。
虽然外快挣得也不少就是了。
老板上了第一盘烤串,莫嘉禾猛虎扑食似的啃一口大鱿鱼,直呼人间美味。
孟杳看呆了,这表现得也太夸张了,像在演戏。
“…倒也不用这么捧场?”她惊了。
莫嘉禾没形象地揩一下嘴角的油,“没吃过这些东西,兴奋嘛。”
孟杳摇头发叹,“在美国也没吃过?”
莫嘉禾很嫌弃,“他们做路边摊的都戴那种蓝色的橡胶手套,看起来就没食欲。好没职业道德哦,路边摊不就应该不干不净吗!”
孟杳没来得及捂她的嘴,被老板剜了一眼。
“…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吃这家店吧。”孟杳无语地咕哝一句,这可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烧烤。
莫嘉禾愣是没听见,美滋滋地继续啃鱿鱼。
钟牧原失笑,给她打开一听可乐,拿纸巾擦干净易拉罐上外渗的水珠,递到她面前。
孟杳直愣愣地看着冰饮料的精华被他擦掉,又看他在路边摊坐得板正挺拔,面前摆一份冰粥,对香喷喷的烤串视而不见。
“……”
钟牧原注意到她的眼神,主动问:“怎么?”
孟杳:“你为什么要来吃这个?”
钟牧原笑得温和:“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你叫我来,你在这里。我不会再迟到了。
孟杳无语地撇了撇嘴。
“……”
算了,他们俩从来都不是一个语言体系。
新的水珠又渗出来,钟牧原看见,又要拿纸给她擦。
孟杳眼疾手快,抓起易拉罐喝了一大口。
“…凉!”钟牧原出声提醒,虽然没什么用。
孟杳懒得说话,又灌了一大口。
然后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嗝。
三十八度的大夏天,神经病才嫌可乐凉。
这顿饭正经说来是莫嘉禾的朋友局,本该她做东的,结果她只顾着炫烤串,一晚上都没说几句话,压根不管她的两个朋友。
孟杳也不想和钟牧原说太多有的没的,所以吃得也比平时多,吃得钟牧原频频皱眉,孟杳老感觉他下一秒就要给她背诵中国居民营养膳食指南。
两波烤串消灭干净,饭吃得差不多,孟杳主动问莫嘉禾需不需要她送她回家。这姑娘跟醉烧烤似的,一顿串炫下来,整个人迷迷糊糊。
莫嘉禾的丈夫好像不太喜欢她跟男人接触,所以她压根没考虑让钟牧原送。
莫嘉禾吃撑了,迟钝地点头,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孟杳和钟牧原都看到莫嘉禾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而钟牧原还发现,这个电话的铃声和莫嘉禾其他的来电铃声不一样,是一阵轻快的口哨声。
是莫嘉禾丈夫打来的。
两句话,莫嘉禾先回答自己在哪,后说了一个“好”字。
“我老公来接我,要不你们先走吧?”
孟杳皱了皱眉,“我们陪你等吧。”
莫嘉禾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几分钟后,亮起眼睛问:“那我是不是还能再吃两串鱿鱼?”
孟杳觉得她吃得好像有点多,但也还是点了头,“你想吃的话,当然可以。”
莫嘉禾的丈夫来得很迟,在半个多小时后。
他太瘦了,精神似乎也不太好,从大型SUV上滑下来,就像复印机里吐出一张纸。
邵则看见钟牧原和孟杳,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低头扶住莫嘉禾的肩膀,“怎么吃这个?”
莫嘉禾把头靠在他的肚子上,孟杳才发现,这么瘦的人,居然还有小肚子。
“这是我的朋友,钟医生和孟老师。”她向邵则介绍。
邵则这才看向两人,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钟牧原刚要开口的问候被堵回去。
邵则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似乎不太高兴,捏在莫嘉禾瘦弱肩头上的手紧了紧,又问了一遍:“怎么吃这种东西?”
莫嘉禾拽他的手,想拉他也坐下,“好吃,你也吃嘛。”
邵则的耐心明显在下降,他把手抽回来,仍旧抓在她肩上,“明天不是要去看我妈?还吃这个。”
莫嘉禾忽然就撇下嘴角,有点娇蛮地问:“这次可以不去吗?”
邵则彻底没有好脸色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斥一句“别闹”,掐着莫嘉禾的胳膊肘把人带起来。
莫嘉禾吃痛,低呼一声,眉头紧皱。
孟杳见情形不对,起身道:“你别拉她,她好像不太舒服。”
邵则不耐烦地觑她一眼,仍然抓着莫嘉禾的胳膊,声音倒是放和缓,“走了,回家睡一觉。”
孟杳不放心,“邵先生……”
“你哪位?”邵则打断她,目露凶光。
孟杳皱眉。
在和莫嘉禾的聊天中她已经对她这位丈夫的品貌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后,心情由单纯的厌恶不耐,变成了担忧。
莫嘉禾从小跟这种人青梅竹马?现在还跟这种人过日子?
“我是莫嘉禾的……”
邵则再次打断他,“你是谁,都管不着我们家的事……”
“——邵总。”
嘈杂的夜里横插进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孟杳向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江何从路边的黑色大G上走下来。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那儿的,她居然没注意。
第18章.“我后来又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不喜欢过,以后应该还会继续。”
邵则把莫嘉禾撂回板凳上,转身迎上江何,“江公子,真巧。”
江何点点头,越过他的肩膀,看了孟杳一眼。
她上前扶住了莫嘉禾,揽着拍了拍她的肩,无声的保护姿态。钟牧原站在她们俩身后。
那画面,莫名有点像一家三口。
“江公子也出来吃夜宵?”邵则殷勤道。
雷卡的海边party上他喝昏了头,醒来才晓得那天裴澈和江何也在,当时就后悔,这俩人可不是起那么好碰上的。
这会儿见江何居然认得自己,当然喜出望外。
“大学的时候常来。”江何淡笑着道。
吃惯了高级餐厅国宴手艺的人,说起路边摊来也是一样淡淡的语气,仿佛二者毫无差别。
方才还嫌弃“这种东西”的人立马换一副面孔,“是吗,那真巧,我平时也喜欢陪老婆出来找点儿这样的小店吃东西,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啊。”
紧接着又道:“正好碰上了,不如咱们一起拼个桌?”
江何那天从孤山岛回来就找人查了邵则,也就比莫嘉禾大三岁,刚满23,本科都还没毕业,在美国那边挂着名。
两人确实是青梅竹马,成人礼上就订了婚。
也就是因为订过婚,不然莫家每况愈下,这场姻亲,按邵家的意思,是结不成的。
两个同岁的人,莫嘉禾看着分明还是小姑娘,邵则流里流气的作派和虚中透红的脸色,却像是已经在灯红酒绿里泡了一辈子。
江何当然不愿意跟他拼什么见鬼的桌,但现在该怎么做他也没准,本来就是为了解围下的车。
也不知道钟牧原是干什么吃的,这种货色跟女生拉拉扯扯,他就那么干坐着。
于是他看了孟杳一眼。
孟杳揽着莫嘉禾,丢回一个不太愉快的眼神,江何心领神会。
那意思是——“赶紧把他给我弄走!”
江何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开了间酒吧,邵总有没有兴趣?”
他漫不经心扫了莫嘉禾一眼,似是不太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低声:“老婆就别带了,多不方便。”
放荡痞气浑然天成,好似也是声色犬马里浸了一身浪子皮囊。
邵则立刻懂了,哈哈大笑,“当然当然,江公子的局,我一定作陪!”
说完回头对莫嘉禾道了句:“我把司机留给你,待会儿送你回家。”顺水推舟地对江何笑道,“我就厚着脸皮,蹭一下江公子的车了。”
江何面上笑着,心里爆粗。
真他妈什么人都能坐他的车了。
孟杳隔了好几步远看着,总感觉江何快把自己后槽牙给咬碎了。
他这种金贵得要死的豌豆少爷,这是第二次给人当司机了。今天开的这辆黑色大G还是他最喜欢的一辆车。
终究没忍心,开口道:“不麻烦司机了,我待会儿送嘉禾回去吧。邵先生放心。”
邵则稍露不悦,但也不敢让江何等太久,回头假客套一句多谢,喜滋滋请江何带路。
江河转身上了车,再没往孟杳那边看一眼。
孟杳揽着莫嘉禾,远远地看着越野车飞速开远,心里莫名有点空。
莫嘉禾又续了摊,疯狂地往自己嘴里塞东西。不到十分钟,一阵反胃,猛地冲到路边树下去吐。
孟杳手忙脚乱地照顾她,钟牧原叮嘱她几句,起身去另一条街上买药。
药买回来,莫嘉禾独自抱着瓶矿泉水,坐在马路牙子上漱口。
孟杳忧心地问钟牧原:“她这样没事吗?”
话语中有些低落,“我以为她已经好很多了。”
可今天晚上看着莫嘉禾一个劲儿地塞烤串,看着她接邵则的电话,看着她窝在自己的怀里。
明明并没有发生什么。
莫嘉禾只是在吃饭和说话。
可孟杳却觉得自己从没这么难过过。
钟牧原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因此显得平静,沉稳地说:“已经好很多了。”
孟杳的反应也是刚开始接触抑郁症患者的正常反应,生活中每一件普通的事,起床、吃饭、和人沟通,对抑郁症患者来说,都可能无比艰难,在旁人看来,也充满无言的悲伤。
他轻声安慰:“她已经在好转了,会越来越好的。”
他从来不喜欢做这样无用的保证。
可孟杳垂眸皱眉的样子让他的心一阵抽疼。一定要好,他想,他一定会把莫嘉禾治好。
给莫嘉禾吃了药,两人送她回家。
其实孟杳很想说要不就别回了,或者,回她爸爸妈妈家吧。可莫嘉禾露出轻松的微笑,说,他今晚肯定不回来。
来的时候是钟牧原开车接了两个女生,所以把莫嘉禾送回家后,他又直接往孟杳家里开。
孟杳情绪低落,一般人在深度接触抑郁症患者后,都有这样的表现。
钟牧原车开得很慢,一路上没有说话,给她平复的时间。
可这条路终究不够长,他们还是到了终点。
钟牧原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开锁。
“我是不是……不该请你加入的。”他低声,自嘲似的笑了笑。
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知道,以莫嘉禾的名义反复邀请孟杳加入治疗,藏了多少的私心。
他没有办法,除了莫嘉禾的事,孟杳不会动摇、不会回头。
那是他朝孟杳走近的唯一的路。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后悔了。
他怎么会让孟杳这样难过。
可沉默了一路的孟杳忽然出声,语气坚定,“但我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莫嘉禾的文章,看到了她的悲伤,也看到了她对自己的信任。
也许更早的时候她就看到了。
看到了17岁的莫嘉禾写奶奶家门口的早餐店,看到她拒绝了自己之后仍然会那么真诚地道谢。
“钟牧原,我们一起……尽力吧。”
她扭头冲钟牧原笑了笑。
是这八年来他梦到过无数次的微笑。
钟牧原几乎想要立刻倾身拥抱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忍住,笑着点头,“好,我们一起。”
他坚持送她到楼下。
这次终于知道她到底住在哪一栋了。
孟杳摆了摆手同他告别,转身走向单元门。
钟牧原看着她刷卡开锁的背影,恍惚一瞬,好像回到高中。
小楼的灯光昏黄温暖,就好像当年宿舍楼的灯光仍然亮着,他晚自习后踩着点送她回去,看她在最后一刻刷开门禁。
他还来得及。
“杳杳。”
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开口,快步走到她面前。
孟杳擡头看着他,黄色的灯光遮掩,没有看见他眼尾已经泛红。
“…对不起。”
钟牧原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先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孟杳一瞬便反应过来,同时也终于看到他通红的眼睛。
“你……”
“我后悔了许多年。”钟牧原开口便有些哽咽,不禁垂下头去,努力扯了个微笑再看向她,“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我知道我应该先说句对不起。”
“当年,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钟牧原。”孟杳打断他。
“让我说完,好不好?”钟牧原近乎恳求。
“我当年不是不喜欢你,你的纸条我看到了,综合楼天台我也去了,我……我只是在阶梯教室多留了一会儿,所以去晚了……”
他们高三那年的三月,十三中依惯例给学生举行百日誓师大会暨成人礼。
那是高三一整年里难得清闲的一个下午,阶梯教室的仪式结束后,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合影、互相送花、带父母逛校园。
孟杳昏昏欲睡地听一票教师代表家长代表学生代表发完言,等钟牧原在掌声中走下台,终于来了精神,亮着眼睛悄悄地推一张纸条到他面前。
纸条上写的是:综合楼天台见,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生日愿望了。
百日誓师前一周是孟杳的十八岁生日,钟牧原送她一整套莎士比亚,依旧陪她自习到十点半,留了十分钟不知从哪变出一只小蛋糕,催她许愿吹蜡烛。
蜡烛熄灭后短暂的半分钟里,孟杳伸出去接礼物的手不小心碰到钟牧原的手。
然后被他轻轻地圈住手腕,没有放开。
“你许了什么愿望?”黑暗中他的鼻息很近很近。
孟杳心是空的,她本来就没有许愿的习惯,只是遵从习俗、做个样子。
被他一问就更空了,只好说:“…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占满整颗心,声音都是颤抖的。
钟牧原低头笑了,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
他放手,站起来开了灯,在明亮的灯光下祝福她。
“好吧,那我不问了。无论你的愿望是什么,一定都会实现。”
“生日快乐,杳杳。”
后来的一周里,孟杳确定了自己的愿望。
也是她得过且过的很多年中,第一个很强烈、很想要实现的愿望。
可钟牧原没有来。
她在天台上等了很久,从极佳的视野俯瞰小花园里有人偷偷牵手,操场上有女生跳韩团舞。
江何裴澈的排场最大,直接搭了个舞台,一把吉他一把贝斯,身后还有他们天南海北认识的乐手朋友,电吉他的嘶鸣声划破沉闷已久的校园,原本分散各处拍照的同学立刻聚到一起疯狂尖叫。
江何唱《不再犹豫》,唱到“梦想有日达成”的时候擡头朝她看了一眼。
昂着下巴,无比张扬。
估计是在祝她愿望成真吧。
孟杳打算告白,多少有点紧张,所以提前问过江何,男生喜欢女生怎样的告白。
江何像听了什么笑话,从桌洞里掏出一沓情书扔在课桌上,“孟杳,这是我这周收的情书,里面什么花样都有,去年还有个学姐直接往信封里塞套子。但我不用看,我一个都不会喜欢。”
“真正喜欢你的人,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喜欢的。你担心什么?”
江何好像比她自己还肯定钟牧原也会喜欢她。
孟杳翻白眼,嫌弃他的意见毫无建设性。
江何不甘示弱地白回去,嘲笑道:“就你选的这地儿,你确定百日誓师那天天台没人?还是你想当打卡点啊,鼓励所有人跟你和钟牧原合影?婚礼现场啊?”
孟杳也有点犹豫,“但综合楼天台比较破,一般都没什么人的……大家应该会去教学楼天台吧?”
江何冷笑,嘲她天真,“算了,小爷帮你一把。”
然后就有了校园演唱会这出。
江何不可一世地说:“你放心,我在楼下唱歌,谁还会关心你和钟牧原亲没亲嘴儿?”
孟杳当时还很无语,谁刚告白就亲嘴啊……
可事实上钟牧原连告白的机会都没给她。
成年后的第一周、再无第二人的天台、粉紫色的晚霞从天际铺到她的身后,甚至燥了半小时的江何都忽然换了一首歌,安安静静地唱《同桌的你》,像是在为她助阵。
天时地利,只是钟牧原没有出现。
第二天回班,钟牧原表现得平静如常,仿佛他没有收到过纸条,也不知道孟杳等了他一个多小时。
早读听力放完,他甚至还像以前一样想帮她对答案。
孟杳看他伸过来的手,问:“你昨天去了吗?”
钟牧原不说话。
孟杳懂了,把他手上的答案接过来,自己勾完对错、重看了一遍听力原文。
他们平静地坐了最后三个月的同桌,高考英语结束后钟牧原堵孟杳,说要请她看电影。
孟杳去了,电影散场后她回宿舍收拾行李,回到了岚城。
钟牧原的电话、短信,她起先不回,后来拉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如果我能果断一点,如果不在阶梯教室耽误那么久,是不是就能早点让你知道,我也真的很喜欢你……”钟牧原看着孟杳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如果不能看到动容,那么至少,让他看到一些愤怒、一些质疑。
至少,问一问他为什么耽搁了?
百日誓师仪式结束,他还能在阶梯教室耽搁什么?
如果他最后去了,第二天为什么不说话?
可孟杳没有问。在第二天他保持沉默之后,她就再也不想问了。
钟牧原的心钝钝地疼。
“杳杳,对不起……”
他有些无力地伸出双手,轻轻扶住孟杳的肩膀。
“钟牧原,如果你真的很需要我的原谅,那我正式且真诚地告诉你,我原谅你。”
孟杳感受到肩膀上颤抖的、竭力克制的份量,斟酌再三,开口道。
“但我其实觉得……没有必要。”
肩上的手僵住了,似乎不可控制一般,加重了力量。
“高中时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不被喜欢也很正常。更何况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很值得被喜欢,我当时不仅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因为你得到了很多,我挺幸运的。”
“我后来又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不喜欢过,以后应该还会继续。我们谁也不用向谁道歉的。”
钟牧原知道后来孟杳正常恋爱,正常分手,男朋友有好几任,那个林拓也是差点成真的新一任。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在意,可听她这样说,还是忍不住扣紧了手。
她说以后还会继续,那他还有机会成为她喜欢的人吗?
他想拥抱她。
短短一臂的距离,只要他收拢手臂,他就可以抱到她。
孟杳并没有退开,可他也没有勇气再上前一步。
“杳杳,你知道我不是……”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那么端正有条理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失魂落魄,也会不知所措。
“钟牧原,我刚刚突然在想,我还挺感激你坚持邀请我参与莫嘉禾的治疗的。”孟杳岔开了话题,“我很庆幸我答应了你。”
“所以,我们就真的,一起尽力吧,好吗?”
她又冲他笑了。
钟牧原最终还是败给她,他没有说下去,点点头笑着答应:“好。”
不远处,老旧小区昏昧的灯光下,江何坐在车里抽一支烟。
钟牧原高大的背影几乎将孟杳全部挡住,他看见他俯身,握住她的肩膀,两人的影子在昏暗灯光下交叠。
如他高中时见过很多次的景象。
他将烟揿灭,调转方向盘离开了。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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