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何很干脆地承认,“…嗯。”只是声音忽然变得干涩沙哑。
孟杳却觉得意外了,她想了想,这样问:“谁的快递,什么时候?”
这次他沉默了有一会儿,缓缓道:“大一,我国庆节从新加坡回来,把帮你买的护肤品送过去给你。你让我顺便给你拿个快递,我取件的时候正好看见钟牧原寄给你的明信片。我把那个信封随便塞到了角落。”
那是江何掩耳盗铃地想,交给命运吧。如果这封信还是被孟杳收到,那就是她们的缘分,也是他的命运。
这话他没说,但孟杳听懂了。
他把细节记得那么清晰,而且巨细靡遗地讲给她听,说明他只拦了那一次。以他的性格,本来也不会容忍自己四年来像一个窥伺者一样守株待兔地等着拿走钟牧原寄给她的每一件快递。
那其他的快递她也没收到过……是巧合吗?
孟杳没多想这个问题,默了一会儿,知道他没挂,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江何似乎意外于她的不追究,被转移话题后又沉默了很久才道:“过两天吧,婚礼总共三天。”
“能不能早点回来?”孟杳问。
江何静了一会儿,“可以,我今天参加完仪式,明天就可以回去。”
“嗯,那你早点回来吧,我想跟你聊聊。”
“…好。”他挂了电话。
回到家孟杳给自己煮了一碗米线,吃好后又去林拓的工作室看了一遍补拍素材,期间她看了几次手机,没有最新消息。
江何没发消息给她。
说好了全程直播的。
她皱了皱眉,又去刷朋友圈,看见几个共同好友发的视频,才发现江何不知怎么被捉去做了伴郎。本来她没空做伴娘,他也就拒绝了伴郎一职的。
怪不得没时间。
她给这些朋友圈一一点了赞,又放下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等素材全部看完一遍,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朋友圈实时更新,婚礼已经到了afterparty环节,而视频里早没了沈趋庭和胡开尔两个新人的身影。
她在好几则视频里看见江何同人喝酒,一身西装,身姿落拓。她看着他酒杯里的透明液体绞起了眉毛——玻璃胃还作死喝酒?!
孟杳拨电话过去,响了半天才有人接起,却是裴澈的声音。
“喝醉了。”裴澈一贯惜字如金,没等她开口,他就言简意赅地交待了情况。
“…哦。”孟杳莫名被噎了一下,“那麻烦你照顾他一下,让他好好休息。”
“知道。”裴澈说完就挂了电话。
孟杳:“……”
苏梅岛夜风微凉,沈趋庭和胡开尔那两个猴急的早正大光明地跑了,afterparty上众人喝酒跳舞,和着音乐轻轻摇摆。原本最受关注的两个伴郎却躲在角落里,面海吹风。
裴澈把电话往江何怀里一扔,嘲讽道:“喝醉了?你给这俩矿泉水瓶子磕一个吧,它们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能把人喝醉。”
江何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滑到沙发上他也懒得管。一只长臂伸着搭在沙发背上,看上去潇洒不羁,脑袋却疲惫地往后靠,闭上了眼。
“…可能要完了。”他几乎呓语一般低声道。
“什么?”裴澈没听清。
“我跟孟杳,可能要完了……”
裴澈目光一直远远跟随着人群中最肆意的一个曼妙身影,半天才回过神安慰江何一句:“看不出来。刚电话里挺正常,还麻烦我照顾你呢。”
江何哂笑一声:“好聚好散呗。我跟她还能闹起来?”除了对钟牧原,孟杳跟每一任男友分手的时候都很和气。他也不会是例外。
裴澈不了解,也就不说话。
沉默中江何忽然又坐起来,握着自己左手手腕,裴澈看清那是两条红绳。
“他妈的,绳都开了。”江何低声骂了句。
裴澈看不懂他的意思,他这会儿就跟那魔怔了的半仙似的。
江何又自嘲地低声笑:“真不挂到钟楼上就没用是吧……”
“?”
“我要去湖城,你去不去?”他忽然又站起身,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
“去湖城干嘛?”
江何已经往外走,背影透着股颓然,声音却咬牙切齿似的:“拆钟!”
“……”裴澈又回头看了眼那正热闹的party众人,向斯微已经同另一个男人携手跳起舞。
他木然看了两秒,收回眼,跟上江何。
反正他也无处可去。
这天晚上孟杳睡得不太安稳,总想起江何喝酒的作死样子。第二天起得也早,东城的雨终于渐歇,她看着窗外,忽然在想,现在去泰国好像也不迟。婚礼仪式过后还有两天的party,就当给自己放个短假。
她查了查机票,下午有一班东城直飞苏梅岛。
怕江何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不赶巧,她订票前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是不是已经买了返程的机票。
等她洗漱完、早饭也吃饭,江何都没有回复。
孟杳猜他大概已经在飞机上,不无遗憾,又觉得奇怪——怎么没给她发机票信息?不用她去接机么?
然而直到下午,江何还是没动静。
孟杳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事,果断拨了个电话过去,结果是关机。
她心里咯噔一跳,立马神经兮兮地打开新闻APP。还好,没有什么飞机失事坠毁之类的消息。
——喝醉了手机没充电?不可能,江何哪怕盛情难却地喝了酒,也绝对不会醉的。他懂得照顾自己。
——睡着了还没醒?不应该,江何从来不关机的。
孟杳猜来猜去,愈发不安,罕见地焦虑起来,连着又拨了两个电话。
还是关机。
正要打电话找裴澈和沈趋庭的时候,裴澈的微信先发过来。
是一则视频。
孟杳点进去,看见江何把子曰揣在怀里,哑着声音问它:“爹妈要是离婚了你跟谁?”
问完又自顾自苦笑一声:“你也挺惨的,小小年纪单亲家庭了。”
裴澈撂一句话:[来接人,我忍不了了。]
孟杳:“……”
她看出江何是在湖城,也立刻就明白他胡言乱语地在说些什么——以为她会怪他从中作梗破坏她跟钟牧原的联络吗?还是觉得她会选择跟钟牧原再续前缘?
当下孟杳只觉得窝火,这人明明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却自己胡思乱想,长了嘴巴也不知道问,还玩不接电话这一套。
多大人了!
江何的车留在东城,车钥匙她有一把,孟杳一脚油门就往湖城去了。
她是在开车的路上,心里那股火渐渐平息下去,脑海里又闪出那个视频里江何抱着子曰不撒手、絮絮叨叨问些没逻辑的问题的样子。
是这个时候,她才细细回想江何的反应。
从最开始,江何就对钟牧原格外在意,而且总是莫名其妙地认为她和钟牧原在一起。从她生病,他擅作主张让钟牧原来照顾她就是。
但凡江何是个月老,她和钟牧原恐怕还真要三生三世分不开了。
孟杳此前想起这件事,只是觉得挺有意思,心想果然人人都有天敌,江何这种天生恣意的人,最看不惯的大概就是钟牧原这样稳重讲究的人吧。所以他们俩天生不对付。
今天却好像终于明白了江何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脑海里的画面一帧帧回闪,从他们在医院遇到钟牧原,江何没有主动说自己已经是她的男朋友;到元旦静岚寺前,江何让钟牧原送她回家;到高三时她独自站在天台上,低头看见他一边唱歌一边冲她扬下巴,给她鼓劲;而她准备向钟牧原告白前,江何对她说“真正喜欢你的人,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孟杳终于明白了。
他们确定关系匆忙,孟杳只觉得真心就好,没有想过别的。她以为江何也一样,他只会比她更真诚,所以没有关系。
除夕那晚她对他说“我们试试”,说“我不会不开心”。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主动争取的人,可她也从来没有被迫接受过不喜欢的人和事。
她选的,全都是她喜欢的。
他最了解她,他明明知道的。却偏偏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竟然不肯相信,她是喜欢他的。
孟杳想到这里,心里懊恼与动容交织,眼眶竟有一点湿润。
她这会儿才想起她们交往才不到三个月,她原本觉得他们的节奏很快,所有亲密的事情都水到渠成地做过了。现在才发觉其实他们很慢,她在剧组和莫嘉禾的事情中来回奔波,他们甚至连一次正经的约会都没有。
是因为江何始终陪在她身边,她才无知无觉。
普通情侣交往两三个月,遇到这样接连不断天公不作美的巧合,还有前任出现的种种误会,是不是早就分手了?误会的累积并不伤筋动骨,但就像手上的倒刺,在干燥的皮肤上长出来,偶尔痛一下,次数多了,也就想拔了,连血都不会出。
可她和江何分不开的。
孟杳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和江何永远都不会分开了。因为太了解,因为舍不得。
太了解彼此,所以一切误会的源头都清晰可循,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按图索骥,就能解开症结。
江何对她一直开放来路,却从不仗着他对她的了解按图索骥,他始终把主动权放在她这里。所以这一段路,必须她向他走去。
孟杳开了整整三个小时,从东城的微风细雨开到湖城的晴朗春色,从白天到日暮,经过江水碧杳杳的山色,经过漫山遍野的樱花。
车里放着她的歌单,偶尔会切换到一两首,是江何加进去的摇滚乐。他说她听的歌太舒缓,开车的时候要听一点儿提神的,算是一种安全保障。
音箱里传出躁动的鼓点,前方是一片热烈的晚霞。
孟杳忽然有点儿想哭。
她非常非常想念他。
快下高速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孟杳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才点开车载电话接听。
“裴澈给你打电话了?”江何的声音有些急。
“嗯。”微信消息也算电话吧。
“…你在高速上?”他的语气又急了一分。
“嗯。”
“你那车技一个人开什么高速!还敢接电话!知不知道多危险!”他克制不住脾气了,大声吼她,“裴澈胡说什么你都信?!我马上过去,你给我找最近的服务站停车等着!”
孟杳一笑,吸了吸鼻子,“你不是在分割猫的抚养权么?我不得去争取一下?”
电话那头顿时僵住了,久久没有声音。
“江何,我马上到了。”孟杳在沉默中轻声说。
“我很想你。”
我从来没有因为想见谁,这样披星戴月、迫不及待。
孟杳笑着,落下泪来。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03-14
江何,一个封建迷信还爱脑补的小言男主。以及一闪而过的裴澈x向斯微的故事在隔壁《食得咸鱼抵得渴》,求预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