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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 正文 第71章 “关于我爱你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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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杳到竹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她并不费力地找到了目的地。

    因为江何站在路边等她,仍然举着那个他很嫌弃的、被裴澈拿来当生日礼物的巨大手电筒。

    他穿一件宽松衬衫,衣摆有点皱,眼里没什么情绪,点点下巴示意她下车,然后换到驾驶座上帮她把车停进不太宽敞的车位。大概是看到她眼睛红红的,明显愣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努努下巴说了句:“子曰在里面。”

    孟杳:“……”真以为她是来看猫的么。

    她点点头跟他进了屋。

    老罗又在煮茶,一边煮茶一边摁着雷卡同他讲人生道理。一头绿毛的雷卡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见人进来,拼命用眼神求救。

    江何看也没看他,领着孟杳走过。

    孟杳同情地觑了雷卡一眼,脚步也没停。

    “裴澈走了吗?”她问走在前面的人。

    “嗯,他说有事。”

    “哦。”她应一句,心想,裴澈说的可是忍不了呢。

    沉重木门一推开,子曰就蹿出来,一个劲儿地蹭着孟杳的裤腿撒娇。

    孟杳蹲下来抱起它,它更加恃宠生娇,不停地喵喵叫着。

    “我怎么感觉才两天你就胖了呢……”孟杳嘀咕。

    “…跟我待着受委屈了?”江何见子曰那撒娇样,嗤笑一声。

    两人异口同声,都愣了,四目相对看着彼此。

    孟杳的眼眶仍然泛着微红,灯下看,脸上还有两道淡淡的泪痕。江何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却在此刻不敢关心,不敢问,不敢看。

    他垂下眼,不自觉地往没关的木门上瞥,迈开脚步,“我去倒杯水。”

    孟杳腾地站起身,赶在他前头把门关上了,然后一转身,背贴着门,仰头直视他,轻声问:“你需要我解释或证明什么吗?”

    江何眼神一颤,在她瞳孔中看见一个颓废的自己。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大一的时候我藏过钟牧原寄给你的东西,那时候想的是,他那种人不配再打扰你的生活,他要是真的有诚意,刀山火海也能淌过来见你,要是丢一次快递就能拦得住他,那是他不配。高考完我还跟他打过架,他来长岚,我也不想让他见你。百日誓师那天他没去天台找你,是因为我拿到斯坦福的offer,他说我的托福成绩没达标,我也是故意气他,才说就算不考托福我也一样拿得到offer。”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好像终于生出一点勇气,擡头看着孟杳。

    而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温和平淡,静水流深。

    再次启齿,有些艰难,江何哂笑:“可能你不信,但我做这些,真的不是想干涉你恋爱,或者破坏什么、取代什么……我只是觉得,钟牧原他不配。我不想你回头。”

    因为他害怕,孟杳如果回头走向钟牧原,那她一定会和他渐行渐远。

    孟杳看着他英气的眉眼,这是她最熟悉的一张脸。很多年里她都知道他长得好看,从前也有朋友花痴他,她总是提醒:“但他好凶的。”

    这一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在她眼里好像变了一副模样,眼睛仍然锐利,眉眼仍然英挺,可落在她眼眸中,是那么柔软温和。

    “你要不再仔细听听我的问题?”孟杳笑了,“我说的是,你需要我解释或证明什么吗?”

    “…关于我爱你这件事。”在他怔愣的表情中,她温柔地补充。

    江何彻底僵住了。

    他不说话,孟杳便继续道:“我可能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没有看到你,也许是因为我以前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也许是因为高中刚有一点情窦初开的时候恰巧和钟牧原做了同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很介意我没有最先爱你,但我现在很确定,我想长长久久地跟你在一起。”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我们俩分不开的……”

    话没有说完,江何俯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连“不介意”都说不出口。他怎么会介意,他有什么资格介意,只是听到孟杳说爱你,他就有一种死里逃生般的庆幸。

    “不分开。”他最终闷闷地说。

    她说的他都明白,他们俩分不开的,除非自己不想过了非要伤筋动骨地争吵,否则没有任何外力能将他们分开。

    他抱得太紧,孟杳闷在他肩窝里,几乎喘不过气。轻轻掐他想挣开,他反而更加用力。

    孟杳没办法,蹭开他宽松衬衫的领口,一张口,咬在他锁骨上。

    江何臂膀一僵,终于松开她。孟杳刚得喘息,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孟杳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扔到床上的,今天的江何好像拥有额外的热情,和疯狂。

    她好像全身上下都被吻了一遍,整个人几乎快软成一滩水的时候,已经听到玻璃纸撕开的声音,却忽然天旋地转,江何掐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让她骑在他的身上。

    而他躺下去,眼里分明汹涌着滔天骇浪般的情动,却压抑着,声音沉沉,命令她——

    “证明吧。”

    与这低沉声音同样带着巨大压迫感的,是他死死抓着她两边臀侧的大手。她甚至感觉到痛。

    这是他第一次在恋爱中露出强势乃至恶劣的一面。

    孟杳在这方面并不害羞,也说不上生涩,可她一直很懒,尤其在江何又做得足够好、好到不需要她费力。偶尔几次兴起,她要主动,也是闹了没多久就嫌累,又懒懒躺下等着江何来出力。

    而现在,她被勾得不上不下,始作俑者却撂挑子不干了。

    她眼里雾蒙蒙的,仿佛是委屈,又仿佛是一场巨大潮汐的序幕。

    她撑着他小腹上紧实的肌肉,上半身伏下去,一边从下至上缓缓吻至他的喉结,一边微微擡起臀,又重重地坐下去。

    江何一声闷哼,是波涛起伏中的低沉号角。

    欲海情潮里,她成为舵手,驾驭他如同驾驭一艘大船。

    力竭之后,孟杳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无欲无求的恍惚感。

    喘匀了气靠在床头,竟然意味不明地咂咂嘴,说:“我想来根事后烟。”

    江何:“……”刚想问她要不要喝水来着。

    他不想让她抽烟,但想到自己也还没戒,好像没什么资格说这话。又看她一张脸现在还泛着红潮,确实是累着了,便起身到衣架处,从口袋烟盒里抽了一支,剩下的扬手扔进垃圾桶里。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戒烟。

    孟杳接过烟,咬在嘴里,眼神问他,打火机呢?

    江何四下扫一眼,摸摸鼻子,“…好像在外面。”

    他弯腰要捡起裤子出去给她拿,听见她说一声“算了”,擡头,看她翻了个身,撑着手肘跪在床上,烟衔在嘴里,倾身去凑床头柜上香薰蜡烛的火。

    烛火幽微,照着她的侧脸。

    像一只妩媚的猫。

    江何看得心痒,没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抓住她的脚踝,将人拖下来,身体复上去,抢她嘴里的烟。

    孟杳“唔”一声,“…不是说不来了吗!”

    “谁叫你要抽烟。”他将她的烟抢走,摁灭在床头柜上。

    “所以叫事后烟啊……”孟杳声音打颤。

    “那也没办法。”江何扣住她的手,“不用你出力,受着。”

    “……”

    再醒来天光大亮,孟杳半睁开眼,不算清明的视线里江何坐在窗前的躺椅上拿着两根绳逗猫。

    子曰被逗急了,喵呜一声,他还拿手指比在唇边,“嘘,妈妈在睡觉。”

    孟杳又闭上眼,弯起嘴角笑了。

    江何听见笑声,“醒了?”

    孟杳在被窝里蛄蛹,好半天才“嗯”一声,然后伸出一只胳膊。

    江何会意,将她拉起来。

    真正睁开眼,孟杳才看见他拿来逗猫的是两根红绳。

    没等她问,江何先说:“吃完早饭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

    孟杳笑笑:“拆钟的地方?”

    江何:“……”别让他逮到裴澈谈恋爱的时候!

    非周末,这座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寺庙仍然游人如织,都是冲着那据说真月老下凡的钟楼来的。

    九十九级台阶,孟杳牵着江何的手缓步而上。

    说是钟楼,其实只是一座亭子,里头放了一座据说年头已久的铜钟。每根柱子上都被挂满红绳,连座椅上都有人写“百年好合”。江何环视半天,无从下手,最终盯上了头顶的横梁。

    扭头看孟杳,她秒懂,目光向下点了点。

    江何笑,自觉地半蹲下身。

    孟杳坐在他一侧肩膀上,他搂住她的双腿,稳稳站起来,将她向上举。他的身高绰绰有余,孟杳放松地坐着,视线刚好与亭角飞檐平齐。

    她将自己腕上的红绳解下来,低头绑在横梁的镂空上,打了一个又字结。绑完又垂下手拍拍江何的肩,江何换左手搂住她,右手往上伸。

    她将他的红绳也解下来,绑在自己的红绳边。两个又字结摆在一起,拼成一个蝴蝶结,孟杳满意极了,还掏出手机来拍照。

    江何无奈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心大啊。”他这么稳稳地扶着,都怕她摔呢。

    孟杳笑眯眯:“你又不会让我摔着。”

    “行,你说得都对。”

    挂完红绳,他俩牵着手慢慢往回走,身旁的情侣愈来愈多。

    孟杳好笑地叹了句:“这么看静岚寺好凄凉啊,一个有编制的寺庙,人气还不如一口钟。”又扭头看江何,眨眨眼,“我其实一直有个很好奇的问题。”

    “什么?”江何捏捏她的手。

    “你在静岚寺写的那些,前几年都是‘平安喜乐’,后来就变成两个字了,只有‘喜乐’。”说到这她有点脸热,换戏谑语气,“你怎么求佛祖还越来越懒了?”

    江何回想了一下,低低笑出声来。

    是很久以前的心境了,现在想起来,多少觉得中二。

    “说嘛。”见他这幅表情,孟杳更好奇了。

    江何没好意思看她,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脚下的路,“那时候……我觉得我可以永远跟你做朋友,你想谈恋爱我就替你撮合,你如果结婚我一定包最大的红包,你要是有了娃得管我叫舅舅,反正我死不要脸也一辈子在你身边晃悠,至少,能护着你平平安安的。但叫你喜乐我做不到,只能求佛祖了。”

    孟杳哑然,良久失笑道:“你好……”她想说“自洽”,又觉得如今这个词说出来太事不关己,因此什么都没说。

    江何却好像知道她的意思,摇摇头道:“现在不行了。”

    他顿下脚步,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她:“现在你要是跟我分手,我肯定要死要活哭爹喊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没你我就活不了。”

    孟杳回视他,其实并不信,眼里闪过一丝慧黠,“…想看。”

    “……”

    她也学他挑眉,“要不分一下试试?”

    江何向前一步逼近她,“你试试?”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孟杳缩缩脖子躲了,这可是佛门圣地呢!

    台阶已走到低处,她拉着他蹦蹦跳跳地继续往下,牵着的手微微晃着,如同回到情窦初开的年纪。

    “我昨天来的路上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诗,你听听。”

    “什么?”

    “江水碧杳杳,是不是很适合这个季节?”她跳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他。

    正午的钟声敲响,悠扬回荡,江何笑着看她站在树影楼下的点点阳光里,如同一尾鱼穿行在波光粼粼中。

    “适合每个季节。”他回答。

    山林里春光正好,这是自由自在的一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