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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想死的事情 正文 第16章 是个笨蛋(五)

    灯的开关被韩玉藏在身后,他背着手拂着按掉,然后还顺便把门反锁了。一时间我也不清楚他是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碰到的开关的。但都不重要了,现在的他很显然打算顺其自然。黑暗和醉意给了他勇气。

    我非常慌乱,能感到喉咙那里有脉搏的跳动,紧张地下意识竟有些想吐。

    一片黑暗中我能轻易地看清他面部的轮廓。他的眉骨很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优越地惊人。之前说他长相很正,但在这昏暗的光线里,配上他那带着醉意的直勾勾的眼神,我竟看出一丝妖异来。

    他跟着我进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甚至都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就像团庞大无声的黑影,此时静默地站在我面前。

    我往后退,后面是冰凉的洗手台。他直接就欺身上来,双手笼在我身两边,支在石台上。我被他困在小小一方天地里,无处可逃。

    他的脸靠近我的脸颊,转向我,鼻尖几乎抵在我的耳垂处。我屏住呼吸,不知道他离这么近要干什么。我整个人都在抖,大脑停滞了。

    结果下一瞬间他擡手把我身后的水龙头拨开了。

    哗啦啦啦。水流声一下子充斥整个室内。

    韩玉借着这水声的掩盖,用只有我和他才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几乎一字一顿,还带着怒气。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我的心砰、砰、砰。眼前天旋地转。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我整个人几乎都软了,不受控制地牙齿开始打颤。他的肩膀近在咫尺,我想都没想就把下巴搭上去休息。但还是整个人支撑不住地往下滑。

    他以为我是要亲近他,先是身体一僵,随后大手托在我的后背,拍了拍,然后往下托住腰际。下一瞬间我整个人被他单手抱着坐到了洗手台上。

    我被抱上去后他依旧没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环上来,像巨大的犬类一样把我紧紧按在他怀里。

    身后是水声,身前是酒气,还有他卫衣的香气,我要疯了。

    抱了好久,他疑惑地问我:“你抖什么?你是觉得冷吗?”

    韩玉说话时,稍稍放开我,细细打量我的神情。他的眼神说不出的专注,但又有醉意的涣散。他就像个醉汉一样痴痴傻傻缠缠绵绵地从我的嘴看到我的鼻子,从我的鼻子看到我的眼睛,随后定在那里了。

    他惊讶地问:“你怎么哭了?”

    啊?我哭了?

    我都没感觉。

    我抹了一把脸,确实全是水,挂到嘴角咸咸涩涩的。诶,我真的哭了啊。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哭了。就莫名地觉得委屈,又觉得没劲。

    特别没劲。

    一种灭顶的荒芜感几乎要击垮我。我没法解释。

    我应该高兴的,因为他说:遇见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别人。那就说明他没有暗恋过小慧。

    但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我的心灰蒙蒙的,就像被人突然抽走了所有感受幸福的能力。

    我耷拉着脑袋,他用手去捏我的下巴,轻轻把我擡起来。然后我又耷拉下去。我不想看他。几次三番,他就放弃了,任由我垂着脑袋。

    韩玉开始惊慌失措,他用拇指指腹帮我抹去眼泪,结果越抹越多。

    之前还是无声地哭,现在我开始抽泣。

    我太难过了。

    我钻进了牛角尖,脑海里反复回荡胖子的话:一般人配不上他。

    这个在别人眼里的优秀的男孩子,此时和我挤在狭小的盥洗室里,低声切切地哄我,和我解释刚刚的一切。

    我该觉得开心吗?

    我不觉得开心。我觉得特别可笑,又觉得特别悲哀,为我自己感到悲哀。

    于是我擡头,看着他说:“你知道我前男友是怎么和我表白的吗?”

    我的眼神特别冷酷。

    韩玉没懂我。

    我继续冷漠地说:“新年晚会时,他表演吉他,表演完把我叫上舞台,是举着鲜花当着全校和我表白的。”

    我将重音放在了鲜花、全校、和舞台。

    我没骗人。我只是一直没说。我曾经喜欢过的那个男生,高大,帅气,优秀,也是很多人的男神。他当时站在舞台中央,神采奕奕地举着麦克风说:xx系3班的宁波同学,请你上台来,我有个恋爱想和你谈谈。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话刺韩玉。可能我憋屈吧。我早就不喜欢前任了,但我就是要把这话甩出来,来证明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废物。

    我承认我十分混蛋。

    但我的自尊太强了,我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

    我就算再一般,也曾经是别人眼里的宝贝,也曾经被人花心思认真追过,也有过轰轰烈烈的青春和初恋。

    我就算再一般,我也不屑和别人比较,竞争上岗?真可笑。

    在厕所里把我囚住,急着和我表白,急着和我证明一些事情,这算什么呢?

    难道此时韩玉说喜欢我,我就要感恩戴德吗?我就要热泪盈眶地说我愿意吗?

    我不要这样赶鸭子上架的表白。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恨胖子那番话,我恨今晚这场聚餐。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韩玉的错,但我就是不能接受。于是我把我的痛苦原封不动转嫁给了韩玉。

    我此时的样子一定又冷酷又刻薄,我都恨我自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我太恶毒了,我太拧巴了。但我就是不甘心。我觉得此时我要是开心就是在认输,所以我要把这一切搞砸。

    韩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想他一定重新认识了我。

    没错啊,我才不是什么小白花。我不需要谁来拯救。

    就让我在泥沼里发臭吧,那我也不要丝毫的同情和施舍。

    韩玉理解了我刚才的话,酒醒了大半。

    他的嘴张了张,然后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随后他捏了捏眉心:“这确实不是一个好的场合说这些话。”

    我的眼泪还在流,但是表情勉力维持成似笑非笑,状似嘲讽。

    他叹了口气,缓缓离开我,懊悔着复述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其实好疼好疼,胃也在一抽一抽,就跟被刀子扎进去还扭了几圈一样。

    但我选择在此时此刻服从我傲慢情绪的惯性,似乎拉着他一起痛苦,我才能稍微好受点。

    韩玉看着我,我也毫不示弱地看着他。

    我要从台子上跳下来,韩玉还是过来扶了我一把。他神色紧绷,也是动气了。刚才我那番话成功地惹怒了他。但我不在乎,这也许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沉默地去把门打开,擡头和他说:“你出去吧。不要再说了。”

    他临走时扶住门,声音硬邦邦的:“你知道,胖子他……总之他不是针对你。他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但我目前没法给你解释。”

    我含混不清地哦了一声,然后把门关上了。

    现在卫生间里就剩我了。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沉脚轻。

    我弯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依旧是难受。

    然后心一横,干脆用中指去抠喉咙。

    哇地一声,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全世界都平静了。

    我跪在地上吐了半天,最后只剩酸水。

    用水漱口时我擡眼看镜子,竟发现嘴边和脸颊上都是血点。是刚才吐得太狠了,毛细血管爆裂。很是吓人,斑斑点点的。

    我没去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出去了。

    我出门后,正好撞见小慧。她也来上厕所。似乎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她看见我脸上的血点,我看见她红红的眼眶。我俩都愣住了,然后稀里糊涂地交换了下眼神,很有默契地没去问彼此怎么了。

    回到餐桌,我把那几个男生都吓了一大跳。

    韩玉更是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又心疼又不安。

    我已经回归正常,和他们神色正常地解释说好像过敏了,所以我要先告辞了。

    韩玉默默拿了我的书包跟我到门口。

    因为周围围着人,我也不好说什么,任由他提出送我回家。

    出了胖子家,我自顾自快步走在前面。他想追上我易如反掌,但他没有,落在我身后半步。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回过头和他说:“可以让我静静吗?”

    韩玉面沉如水,他说了句:“你是笨蛋你知道吗?”

    我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然后一路无话。

    到了我家楼下,他把书包递给我,随后双手插兜,故作轻松:“今晚早点休息。”

    我看着他。他不生气了吗?突然有些恨他这种无时不刻的体面和大度。

    他看我疑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夜色中。

    上楼时,我和一位老奶奶同坐一辆电梯。她看了眼我的脸,随后礼貌地移开目光。

    到了三楼,我要出去时,老奶奶在我背后温温柔柔说了一句:Haveagreatnight~

    这句几乎要杀了我。但我屏住了。

    我微笑说:Thanks,youtoo.

    回到家,开了灯。

    我为了省钱租的是最小studio房型,客厅和卧室是连一起的,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右手边是开放厨房,经过一个小走廊一览无余便是我的床和书桌。空间很小,我没有摆沙发和餐桌,吃饭的话就在书桌上吃。

    这个房间朝向东,我爸妈还说过我小孩子不会选朝向,应该选个朝南的,选朝东的屋里会特别暗。可我喜欢这个朝向,因为每天第一缕阳光会准时照进来。我希望我能像牛油果核一样,每天晒晒太阳,喝喝水,就能重新发芽。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牛油果,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眼泪便下来了。

    我在钻牛角尖,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当时但凡我讲点道理,我都会意识到韩玉并不是怠慢我,也不是同情我,更不是拿我做比较。

    但凡我没那么敏感自身,我都会发觉胖子和小慧之间的不对劲。

    可是我没有。大概是胖子那一句话真的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像被踩着了尾巴。

    我有多骄傲,就有多自卑。我有多冷酷,就有多敏感。我有多要强,就有多懦弱。

    我胆子超级小。我怕输,我怕自作多情,我怕深情错付,我怕物是人非,我现在只想重新缩回自己破烂不堪的壳子里,就算变回那个烂人也无所谓。

    我和韩玉说了前男友,我当时姿态多高呀,那句话像刀子直直捅向他。可我那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太狼狈而已。实际上呢,我有多恨胖子那句话,就有多认同。

    韩玉喜欢我什么呢?他的喜欢里有多少是同情,有多少是善意?他的耐心和喜欢能坚持多久呢?尤其在他清楚地知道我的内心有多阴暗以后。

    我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烂德行。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渺茫地希冀他能喜欢我本身,是男人喜欢女人那样冲动和着迷,连同我的缺点也一并喜欢。而不是出于责任心或是其他的什么。

    我知道我自己不够好,可以说是很不好,从身体到心理。我十分在意别人的看法,我最难以接受的,并不是韩玉觉得我配不上他,而是别人觉得我配不上他。这样潜在的闲言碎语会将我碎尸万段。我的尊严不允许所有可能的嘲讽和瞧不起。

    说到底,我就是个胆小鬼。我怕死了。我只想逃避。我不相信。

    这场崩溃来势汹汹。就像一个人二次过敏,总比第一次要凶猛得多。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无意识地流眼泪。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可怕的想法,包括死亡。

    ‘没劲’的思想占据了主导。我觉得一切都没意思。

    爱情没意思,猜测没意思。期待没意思,未来没意思。

    这一晚的聚会其实是个导火索,点燃了我内心长久以来的焦虑和恐慌。

    我要的不是‘你比别人都好,所以我喜欢你’。

    我要的是‘因为是你,所以我喜欢你’。

    我想要别人由衷的祝福,‘波波和韩玉,注定是一对,他们多配呀’。

    我还误解了韩玉那句话的意思。我以为他拿我和别人比较了。而我最痛恨比较。所以我也拿他和前任比较。

    我不喜欢竞争。只要是竞争,我就会立刻投降:让别人赢吧,我退出。我躺平。

    当晚我是哭着睡着的。

    梦里我走到了安大略湖边。湖面升起几十米,悬在半空。像一面深蓝的水幕,困住了几头巨大的蓝鲸。

    沙滩上的人群都在好奇地看着蓝鲸。天空是独属于梦里的颜色,深紫色和奇异的暗橘色,光影交错,像黄昏,也像日出。

    我一个人站在人群的这一边,韩玉离我好远好远。他看到我了,他就像那天从树下走出来一样挥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冲我招手。

    我也看到他了,但我默默往后退。他拨开人群着急地冲我奔来,我却拨开人群躲开他的追逐。

    凌晨三点我被肚子疼醒,去厕所一看,来月经了。

    我吃了止痛药,但之后就再也没睡着。

    我看手机,大概12点半时韩玉给我发过一条晚安。我也没再哭了,抱着那个晚安,屏幕只要一暗掉我就点亮,就这样枯坐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