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们约好8点来接我,说快到了会告诉我。
大概七点五十左右韩玉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时我正在锁门准备下去等。
我接起来不等他说话,抢先问:“你们到了?”
他犹疑地嗯了一声,说了句:“不着急。”
我声音很酷,哒哒哒跑下楼:“我也好了。”
车停在楼下,他们三人坐在车里。
韩玉看我出来,便打开车门从驾驶位上下来。
他大步走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几乎要吃人。他手上略微带了力量把我拉到一边去,低声吼道:“你疯了?怎么穿这么少。”
我今天的穿着甭说韩玉了,就是我妈见到都要骂我。
我查了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气温十度。我呢,我穿着夏天的米色丝质吊带长裙,外面只披了一件栗子色的长款针织罩衫。
明晃晃的锁骨,低扎的马尾,被冻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不管,今天我要当绿茶姐姐。
早上我穿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去碰那件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厚卫衣。
我心情憋闷又找不到发泄口时就喜欢和自己作对。比如之前,饿着不吃饭。比如现在,我硬咬着牙还是在打哆嗦。仿佛只要身体上难受了,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我轻飘飘看了眼他攥在我胳膊上的手,我说疼,他赶紧松开了。随后我面无表情绕过他,把行李扔进后备箱。
“我不冷。”我哆哆嗦嗦地说。
“不行,上去换厚衣服,你知道这周末几度么?”韩玉压低声音。
“我不冷。”我又说了一遍,拉开车门坐进后面一排。
后面坐着小慧,她一改平时性感的穿衣风格,今天特别学生妹,或者说是,特别垮。
巧了,我俩今天恰好相反。
小慧戴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冲我点点头,嗓音喑哑:早上好。
我也萎靡不振地冲她点点头:早。
韩玉沉着脸上了车,把空调打高。胖子在副驾上喊热,被小慧在后排踹了一脚椅背。
昨晚我大概只睡了两个小时。车开不久,高速还没上,我便睡着了。
我睡得很沉,直到离多伦多还有半小时车程时我才醒,醒来后我发现换成胖子开车了。
而我睡在韩玉的怀里。
他像个被子一样裹着我,我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卡得严严实实。我动了下,他意识到我醒了,很自然地松开我,然后拧开一瓶水,递过来:“渴不渴?”
我哑着嗓子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看他神色有些不善。
那种愠怒在他脸上转瞬而逝,随后他拿出一个甜甜圈:“这是刚在休息站买的。”
小慧坐在副驾似乎在看风景,但实际上头几乎要扭到窗外去,车里气氛比昨天饭桌上还怪。
我离开韩玉的怀里坐直,而他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一旁。我看他侧脸,他扭转过去,但我还是看到他耳朵红了。
到了多伦多,我们中午在一家高档日料店吃刺身和寿司。是韩玉提前订好的。
我来姨妈,其实不是很想吃这种凉的东西。但我不知道在和谁赌气,点餐时韩玉问我吃这个可以吗,我说可以。
这顿饭胖子和小慧一直在拌嘴,不管胖子说什么,小慧都要怼他。胖子求饶,说祖奶奶我错了。小慧说我不是你祖奶奶,我要当你祖爷爷。
我在一旁听得有些疑惑,后来就慢慢听懂了些什么,然后脑海里仿佛劈了道雷下来,不会是……?……!
和昨晚喝醉酒的状态不同,韩玉今天又变回了那个腼腆深沉的男孩子。除了刚刚在车上搂着我睡觉,他没再和我有任何肢体接触。
下午小慧说要去动物园看熊猫大毛和二顺(从国内租来的),胖子板着个脸说这大冷天的。小慧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胖子豪迈地说好,去!
我觉得晕晕乎乎的,韩玉看了眼我的嘴唇,不由分说当即决定下午回宾馆休息。于是我们兵分两路。
姨妈第一天,吃了生冷的一顿午饭,我浑身不得劲,也顾不上和韩玉梗着脖子装高冷了。任由他领着我去了宾馆。
宾馆订的是套间,进门一个客厅,两边各一个卧室。
我去卫生间换姨妈巾,洗手时也被自己嘴唇颜色吓了一大跳,竟然是紫白色的,像咒怨里的伽椰子。
我出来后看到韩玉在调空调温度,室内很温暖,他把卫衣脱了,里面是件清爽的白色短袖。他看着我说:“你去睡吧。”什么也没再提。
我在屋里睡,韩玉坐在外面看电视。我听着电视的声音睡着的,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我睁眼时,外面天都黑了。
客厅静悄悄的,没有了电视声音,我以为韩玉出去了。卧室内也没有小慧的东西,他们还没回来吗?
于是我下床出去看,结果正好对上了韩玉的眼神。他沉在沙发里在做报纸上的数独。我一开门他便放下笔转过头看我。
另一个卧室门紧闭。
我小声问:“他们呢?”
韩玉指了指那个卧室房间门,说:“在睡觉。”
“那小慧呢?”我下意识以为只有胖子在睡觉:“你怎么不进去?”
韩玉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他俩在一起。”
我想,噢,怪不得韩玉只得一个人在外面沙发上坐着。
等等、小慧……胖子,睡一起?
我整个人都要裂开了,脑子迟钝地转了一会儿,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莫名合理。
脑海里有关昨晚的记忆都连成了一条线,胖子说过的每一句话,小慧的每个细微反应,还有韩玉的欲言又止……恍恍惚惚地,我歪着头说了一声:啊?
感觉自己之前所有的怒气、委屈、嫉妒都变得很滑稽。
韩玉露出那种像看傻子一样的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为了掩盖我的震惊,我找补了一句,强自镇定:“我的意思是,他们这么早就睡觉了啊。”
韩玉收起那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慢条斯理:“不早了啊。现在晚上十一点了。”
我又裂开了。我怎么睡这么久!
随后只见韩玉站起身,向我走近,我像个石雕一样呆在原地。
他虚揽住我的肩膀:“饿不饿?收拾一下,带你去吃晚饭。”
我懵懵懂懂地被他推着,听他俯身在我耳畔说:“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说一下。”我缩了下脖子。
他带我去吃了日式拉面。热腾腾的豚骨汤被我喝的一干二净,他评价道:“瞧这饿的。”
吃饭时他一直笑眯眯看着我,看得我心有戚戚。
我说:“好撑啊。”
他说:“那我们去湖边走走。”
我有点怕,这大晚上的,湖边黑漆麻乌。他说:有我在,怕什么?
就是因为有你在啊,我怕你和我算账。
午夜的安大略湖并不平静。风掀起黑浪,一眼望不到边的暗涌。
他把身上卫衣脱下来,不顾我的反对给我罩上,宽大的卫衣几乎到我的膝盖,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我有几分沉醉。
夜色下泛着白色泡沫的波浪被一层层推到沙滩上,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浪涛声。我的心随着浪花起起伏伏,又归于平静,说了句:“我好想跳进去……”
一句话没说完,韩玉立马捉住我的手肘。
我擡头看他,说完这句话:“……游泳。”
韩玉:……
在确定我并不是想轻生后,韩玉的手并没有松开我。
我询问地看看他握在我肘间的手,又擡头看向他,只见他喉头动了动,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一把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
我是撞进去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像昨晚喝醉时一样,牢牢死死地环固住我,这种怀抱总有些惩罚意味,我的脚几乎都要离地了。
“对不起。”我说。
我感觉他在我头顶摇头,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闷闷地开口:“不要道歉,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喉咙一下子就哽咽了。我抽了一下,结果他把我抱得更紧。
他说:“在认识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别人。这句话是认真的。”
我使劲点头,没出息地开始掉眼泪:“我知道的。”
他说:“昨晚回家我想了好多。一开始我想不通你生气的点,我觉得莫名其妙。”
我小声说:“韩玉。”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温声道:“波波,听我说完。”
我嗯了一声。
韩玉继续说:“因为我性格的问题,我会觉得表白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我一向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展露最真实的情绪。只有当周围只剩我和你时,我才最放松,最舒服。所以抱歉,我没法当着众人的面给你一个体面的表白。”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我说:“不是的,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他拍拍我的头:“昨天你拿我和你前任比较时,我有点生气,甚至有了嫉妒的感觉,这让我十分烦躁。但随后我发现,可能这恰恰是你生气的点。波波,我没有拿你和任何人比较过。”
“我太唐突和草率了,我怕你误会,所以昨天在那样糟糕的环境下说了那样的话。”
说着韩玉叹了口气:“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可能昨晚我喝了酒,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看到你离开桌子,就一门心思只想冲进去和你解释。”
“哪有人会在厕所里和人表白的啊……我是不是这世界上最蠢的人。可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很奇妙。所以我不想你有一分一秒的误会,这会让我发疯。”
韩玉每说一句话,我就哭出一长串眼泪。等他说完,我哭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心揪在了一起。
“我昨天没有讲胖子的事,是因为我答应过他,他和小慧没在一起前,我不能和别人讲他喜欢小慧这件事。现在好了,他俩打打闹闹完,下午把一切说开,我也不用帮他保守这个秘密了。”韩玉如释重负。
说着,他大手伸进我身上穿着的卫衣兜里,窸窸窣窣掏出一个白色包装袋。
那包装袋似乎被塞了好久,都有折痕了。
我仔细一看,看到上面的牌子,D开头的,心里咯噔一声。
“之前放假那三天,我来多伦多买了这个礼物。本来打算周一找你表白时送给你,没想到一波三折,拖到今天才说出口。”
他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解开上面的蝴蝶结,打开盖子。
首饰袋底下是个精精巧巧的项链。
项链的字母是oui,i上面的点点是颗小钻石。
韩玉说:“你知道oui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学着他说oui,类似‘呜喂’连读。
他说:是愿意的意思。
“当初买这个项链是让店员推荐的,店员说寓意很好。我本来想的是,我问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女朋友,你说愿意。”
韩玉托起我的脸,我别过脸去,上面全是眼泪,丑死了。结果被他扳正,他的眼底似乎有柔肠百转:“所以你愿意吗?纵使我这么蠢,你还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
我眨眨眼,明明感动得不得了,但还是免不了俗地说了句煞风景的话:“这礼物太贵了。”
我不知道这项链多少钱,但我猜肯定上千刀。他还是学生呀,用的爸妈钱。我不管他家是不是有钱,反正我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没道理这么坦然地收下这个礼物的。
本来我的心情复杂极了,但此时被这礼物一打岔,我就跳过了他那句愿不愿意,开始碎碎念他败家,我还问他发票在不在,可不可以退掉。
韩玉气笑了:“傻子,我有奖学金和助研的funding。况且一辈子就一次的表白,这个不算什么。”
我继续愁眉苦脸,他说:“别这么没出息好不好,以后每一个纪念日,生日,节日,都会送你礼物,你要趁早习惯这一点。我可不能再让我的波波受委屈了。”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那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攒钱。送礼物的话就是到生日送就好了,七七八八的节日咱们一起出去吃顿饭就行,你不要跟网上学,也不要学言情小说,那都是消费主义的陷阱!”
他皱眉道:“你是金牛座,还是我是金牛座?我怎么觉得你才是金牛座啊。”
我捂着心口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你花钱我就跟着心疼!”
韩玉笑声朗朗,把项链拿起来:“不说这个了。这个你到底喜不喜欢呀?”
我点头:“喜欢是喜欢的!一点也不直男审美。”
他说:“喜欢就好,那我帮你戴上。”
我疯狂摇头:“不要现在戴,大晚上的,我怕一会儿走在路上被人打劫。”
他拂拂我的脑瓜顶:“笨蛋。”
我很细致地把项链装回盒子,又仔仔细细沿着丝带折痕重新打了蝴蝶结,塞回口袋里时还拍了拍确保装好了。
我低头做这些事时,韩玉就在一边看着,突然他冷不丁地说:“我好想亲你啊。”
我愣住了,呆呆地擡头看他:“现在吗?”
他嗯了一声,一面说着“可以吗?”,一面低头吻了下我的脸颊。
因为这青涩的一个吻,我的心都在颤,人几乎站不稳,于是又被他捞进了怀里。
我们在夜里的安大略湖边抱了好久好久。
后来老韩提了几句胖子的事,他没有细说。
一句话总结,胖子和小慧大概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我和老韩。
小慧和胖子做了一年半的同桌,追小慧的人好多,但小慧就喜欢胖子。她出国前和胖子说,你要好好运动,等下次遇见时如果你减到160斤以下,我就做你女朋友。结果当然是胖子并没有减肥成功。他很自卑的,破罐破摔,误解小慧嫌弃他。
我和韩玉感慨:胖子好傻啊,小慧那是为了他好。小慧的喜欢那么明显,胖子却只肯相信自己以为的事实。
没有小慧的胖子,又幽默又多金;小慧在身边的胖子,就是个自怨自艾的傻子。
我和胖子各有各的自卑,实际都是不肯相信对方那么美好的人竟然会喜欢自己。于是陷入自我否定的怪圈。
确实好傻呀。
但是!我晃着老韩说:这件事说到底,中心思想并不是我是笨蛋啊。
韩玉说:哦?
我说:我看啊,胖子才是最大的那个笨蛋!要不是他在那里阴阳怪气,误会小慧,我哪会吃醋,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