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一个在寒冷的窗外,一个在温暖的屋内,一个周身冷厉地站着,一个局促地坐着,互相看着对方眼睛许久。
韩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眼神竟带着几分悲悯,看得我心有戚戚。因他背光站着,夕阳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了一层橘色金边,就像是前来审判我的米迦勒。
他面无表情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隔着玻璃,我听不见他的声音,看口型却能明白。他说:出来。
我内心是害怕的,甚至有点想逃避。腿却自动站起来蹭了出去。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他跟前,擡头看他。我动了动嘴唇。
韩玉打断我,肃然道:“你要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毕竟我现在还很生气。”
他说话时,吐出的白雾团在眼前,我的心随着白雾的消散重重落下,随之落下的还有一行热泪。我刚想说话,他拇指摁住我的嘴唇,又提示道:“想好再说。只给你一次机会。”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示意他我想好了,他松开拇指,眼睫低垂地注视我。
我没敢看他眼睛,看向别处,声音发颤:“对不起,我错了。”说出口便更加委屈,眼泪彻底止不住。就这样擡头看着他默默流眼泪。
韩玉一动不动看我,突然擡手,我缩了下脖子,还以为他要揪我。
我这个动作好像又惹怒他了,他边嘶了一声边伸出食指把我挂在鼻梁上的眼镜不耐烦地推上去归位。
因为刚刚我在店里哭,戴着隐形眼镜不舒服,便摘了换上框架眼镜。这幅框架眼镜我不常用,很松,经常会滑到鼻梁中央松松挂着。
我愣住了,不明白在这关键时刻为何他偏要管我的眼镜。
他无奈叹气摇头:“怎么说你才好,真的太犯规了。”
我一头雾水:啊?
他又伸出食指把我的眼镜勾下来在刚刚位置,示范着说:“你这个样子……擡头看我,一半的眼神在镜片后,一半的眼神在镜片外,太犯规了。好像我在欺负一只无辜的海豹。”说完他又把我的眼镜赶紧推上去,仿佛多看一秒就会心软。
我哦了一声,觉得他的点都好奇怪。我是海豹,那他是什么,北极熊吗?
他回过神,脸色又故作严肃,继续刚刚被他自己岔开的话题说:“光认错不行,你还要说,你错在哪里了?”
我嘴角往下一撇,话还没说出口又哽咽了。看他没反应,我主动把眼镜拉下来,挂在鼻梁,试图博取他的同情心。
韩玉赶紧擡头,拒绝看我。他仰天冷声道:“我跟你说你这样没用,赶紧反思认错,我不看你,你自己说。真是服了你了,聪明劲儿都用在这儿了。”
我恨恨地低头抓他的手,他不牵我,我手缩回去,又被他紧紧握住。他瞪我。
人想压抑哭劲时说出的话就像在唱走调的歌。哭劲儿上来时音调就会变高,哭劲儿稍逊时音调就回归正常。
我现在心情其实很复杂。又有点小窃喜,又碍于自尊没法彻底开心。心情就像厚重的云层里透出一束光,但还在下雨,是太阳雨。于是我吸着气带着几分演的成分断断续续说:“我错就错在,我不该怀疑你……怀疑你不想负责任……我知道你对我特别好……我说的是气话……我就是很想赢,所以口不择言……然后就是……我不该闹冷战……翻小肠儿……”
我边说边观察他表情,因他擡着头,我只能看见他嘴角。他嘴角到后面一直都在似扬非扬。
韩玉板着脸低下头问:“你什么都想赢,吵架也想赢,哪有人比你还要强。还有,什么是翻小肠儿?”
我抽噎着解释:“北京话,就是翻旧账。”
他哦了一声,使劲掐了下我的脸:“认错时不许说方言!”这一下掐的可狠了,我龇牙咧嘴:“疼!”
他点头:“疼就对了,真是气得我牙痒痒,恨不得……”
我问:“恨不得干嘛?”
他环顾四周,看见咖啡厅里展示的法棍面包,说:“恨不得拿法棍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惊讶极了:“那你可太狠了。”法棍可是能砸死人的。
他说:“没办法,谁让你那么气人。”说着又去推我的眼镜,他推上去,我拉下来,如此这般,他喉头动了动,干脆把我的两只手都推进长长的羽绒服袖子,然后他一只手攥住我两个的袖口,像在押解一个犯人。
我此时像个臃肿的蚕茧,双手彻底被关在袖子里。同时我也被他这种幼稚的出气行为震惊到,这种游戏早在初中我就不玩了。
我抗议:“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他咬牙切齿:“是你先欺负我的,语文课代表。你仗着我们西北人老实,说不过你们北京人,一通说辞条条列列有理有据把我打成不愿意负责任的渣男,我找谁说理去?”
“你怎么还带地域攻击的!”我大声说道。
他哼了一声:“京片子,卫嘴子,今天我算见识到了。”他看我没皮没脸地开始傻乐,用训斥的口吻说:“又不是在表扬你,怎么还得意上了?我气还没消呢。”
我点头:“那我怎样才能让您消气?”
他想了想说:“饿了吧?先带你去吃饭,完后再慢慢算账。”
说完他意识到这句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心,于是他呸了一声,自言自语:“我这人就是操心的命。”
我和Jane告别,Jane露出那种长辈的笑容感叹道,年轻的爱情真是有生命力,连吵架都赏心悦目。说得我有些愧疚。
出来后我和韩玉讲了Jane的事,我好奇:“Jane说她一辈子都没找到动心的人,那你呢?”
韩玉瞥了我一眼:“你说呢?”
“可是为什么呀?我把你气成那样,你还喜欢我吗?”我不解。
韩玉叹气:“波波,我觉得你搞错了因果。不是因为你气我,我才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即便你气我,我还是没法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我什么?”我问。
“喜欢你傻。”他直言敷衍道。
这一句把我噎得不知该说什么,随后我又想起来,于是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呀?”
我心神恍惚地乱走乱逛,兜兜转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韩玉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韩玉露出那种‘说你傻,你果然傻’的表情,我莫名其妙。
他说:“你和我们分开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你知道么?”
我震惊,怎么可能!
韩玉说,他早就找到我了,可是气不过,于是隔着条街远远望着我好久。最终还是一个酒醉的流浪汉帮他做了决定。
“我和流浪汉说:你看到没?那边橱窗里的那个坏女孩,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你说我要不要去找她?”
“然后呢?”我问。
“然后……流浪汉没理我。于是我拿出一张十刀和一张五刀,我说,你如果觉得我应该去找她,那我给你十刀;你觉得我不应该去找她,这张五刀给你。”韩玉得意地说:“那个流浪汉拿走了十刀,于是我来了。”
我惊呆了,又心痛又心疼。心痛的是,这个男人如此清新脱俗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心疼的是,那可是十刀啊!十刀啊!
我使劲晃着他的胳膊:“你怎么这么败家啊!一刀和两刀就够了呀!”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恢弘的大门发愣。
韩玉说他下午新订了住处,还顺便把我们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走啊,进去啊。”韩玉拉我上楼梯。
我满面愁云:“这里可贵了你知道吗?今早我搜这边的房间,只剩最贵的那种了。”
韩玉几乎把我夹在腋下挟持上去:“我知道,但我没花钱。”
“你骗人,怎么可能不花钱!”我生气了。
他一脸坦然:“我从来不骗人。我用的我爸的积分,换了四个晚上,打算在蒙特利尔多待几天,好好玩一下。”
韩玉说这话,我误以为他是什么‘财阀’的儿子,心惊不已。他笑着说:“想什么呢?我爸经常出差,都是他自己先订然后单位给报销,订票订酒店的积分就攒了好多。不用的话年底也要清零。”
我将信将疑。他佯装生气:“凭我对你的了解,如果我花大钱带你换酒店,你肯定要生气,你觉得我会那样做吗?我知道你可是有骨气的猪猪。”
韩玉牵着我的手下了电梯,一路走过长长的走廊。我默不作声,在想他说的话,他真的好了解我啊,理解我的拧巴和自尊。相比之下,我就过分多了。
回想刚刚吃饭时,我要提吵架的事,结果他淡淡说:“吃饭时不要提,影响消化。”随后岔开话题,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同我说说笑笑。可据我观察,他的笑都很浅,到达不了眼底。
他这个态度让我的胃一阵抽抽,顿时饭也不香了。韩玉这个人,一向脾气好,但据说越是脾气好的人、生气起来越吓人。
他这话一出,我就清楚,之前的道歉其实并没有完完全全解决我俩目前的问题。他之所以刚刚在咖啡厅门口表现得很正常,大概是不想在外面太难堪。
他‘原谅’我、来找我、给我台阶下、并且大事化小是他有教养,有胸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往心里去。是人都会伤心的。
我觉得我死定了,我开始怂。我这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个劲儿过去后认错态度一流,自己这边没事了就以为对方那边也一笔勾销。实际哪有那么容易啊。我应该是触及到韩玉的底线了。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说的可是:你因为打算以后和我分手才不碰我的。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但是换个角度,当时我这样说,的确有气话成分,可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真的这样想的。无论如何,这个是我们之间的槛。这个不说开的话,我们以后还会吵架的。
我忧心忡忡,盘算着今晚如果再提此事的话,要用如何的话术才能让韩玉不撕了我……于是我脚步迟缓犹疑地跟在他身边。
我又想起吃完晚饭我俩打车过来酒店这边。韩玉一直目视前方沉思。车行过一个躺地的巨大十字架,我说:“快看,这个十字架是躺着的诶。”韩玉没去看窗外,反而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脸背光衬在巨大的十字灯架之前,脸埋在幽暗中,只一双眼眸明灭不定。幽深只是一瞬,随后被他替换成假面浅笑。那一瞬被我捕捉到,我脑海里浮现一句话:他哪里是米迦勒啊,分明是路西法,从地狱中带着微笑来接我。
可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审判总要来的,就这样我硬着头皮同他走进房间。
这房间真的大,还是套间,不知道花了叔叔多少积分。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将蒙特利尔市中心与大雪交织的霓虹闪烁尽收眼底。纵使我是北方人,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今天Jane告诉我,今年的蒙特利尔迎来了近五年来最大的暴风雪。她说:“恭喜你,你很幸运,能够见证五年来这里最冷的圣诞节。”我想说:我幸运?
随后我又想到积分的事,于是随口问了句:“对了,那你怎么和你爸妈说的?”
韩玉正习惯性地巡视屋子,看咖啡壶、热水壶等等是不是可以正常工作。
他自然地接道:“他们知道我和你一起来这边旅游。”想了想他又补充:“他们也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我啊了一声,怔住了。我俩谈恋爱后聊过要不要和家长说。当时我的意思是暂时不想告诉爸妈,我怕他们问个没完。韩玉的态度就……不置可否,我一直以为他也没和家长说。
我抠着冰凉的玻璃嘟囔着:“原来你说了呀……”韩玉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对窗发呆,看着街边开门关门的小卖店,还有喜气洋洋的过往行人。
韩玉不知何时巡视完毕,悄然走到我身后。我才发觉他贴上来时,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我吓了一大跳。
他弯着腰,伸手急切地把窗帘扯上,静谧无声又不容反抗地开始亲我的脖子。从耳后到锁骨,他凉凉软软的嘴唇触碰,我瑟缩了一下,结果他把我硬生生转过来,面朝他。
这张脸换上了冷然和严肃。我心一凉。完蛋了我要。果然,他伸手就把我的眼镜摘掉扔在一旁。
我心砰砰跳,赶紧往后退,试图从他边上逃走。
他长臂一拦便挡住我的去处,随后他把我拦腰抱起,手掌托着我的头,同我一起直直倒在大床的正中。
一瞬间的失重让我感觉头晕目眩,我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就被他堵住了嘴。
他攫着我的下巴,用近乎啃的方式吻了我一会儿,我喘不过气。随后他翻身到我上面,一只手支着,另一只手探到我后背解了内衣搭扣,随后伸到前面开始抓捏。力道很大,和昨晚的轻缓完全判若两人。我觉得疼,眉毛都蹙在一起。
我脑海里警钟大响,推他的头,他不为所动。直到我被他亲的呜呜咽咽,说:“好疼啊!你要干嘛?”
他手上顿住,擡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眸黑沉骇人,声线冷冽:“吃饱喝足,该算账了。”随后把我的线衣掀了上去,扯着脱掉它。
被衣服蒙住了视线一瞬,随后上身一凉,我恨恨地想:混蛋,今晚被他吓的,我心惊胆战地只喝了碗南瓜汤,我一点也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