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4日,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这天是个周五,既是情人节,又是我和韩玉在一起的100天纪念日。相比较韩玉计划好的一起吃饭看电影,这一天我实际是这样过的,大起大落:
先是早上出门时摔了个大屁墩儿忍痛一上午,再是看到了导师难得一见的笑脸受宠若惊,而后我当着韩玉的面放了今生最大的一个响屁,整个人几乎崩溃。
那天晚上我为了做实验,一共喝了三罐可乐。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总之在韩玉震惊的目光下,我从床上腾地一下爬起来,晃荡着一肚子的可乐健步如飞地奔向了厕所……我矫健的身姿只给他留下残影。
当我一身轻松地从厕所出来时,韩玉就抱着臂等在门口。
他从下到上打量我,最后视线定格在我巨大的笑脸上。
我兴冲冲去抱他,被他不动声色的解开手臂。他既无奈又好笑,问:“不疼了?又能走了?”
我邀功请赏般疯狂点头。但他收起表情,用大手按了按我的脑瓜顶,没再说话。
非要说的话,也不是完全不疼了,但至少可以走路了。牵动到的话还是隐隐作痛,比之上午却好了太多。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忘记了刚刚的崩溃和尴尬,心里小算盘打着:既不用去医院,看目前的状况过个周末下周应该能正常去学校,金钱时间两不耽误,多好!
我躺回床上拉着韩玉叽叽喳喳,他在一旁默不吭声地做着事。
我和他说什么“应该请走近科学栏目组来采访我一下”“我简直就是天选之子,太厉害了!”之类的没营养的屁话。
不知为什么,韩玉却没有和我一样表现得很开心。我兴奋讲话时,他特别安静,也不接话,时不时嗯一声敷衍我。
大晚上的,陪着我折腾一番什么正事都没做,我只以为他累了。
之后他把一筐烘干好的衣服倒在床上,安安静静一件件叠衣服时,我才觉出奇怪。
今天要不是我屁股负伤了躺床上,平时都是我俩一起叠衣服的。
他叠我的,我叠他的,因为叠自己的总是糊弄,叠对方的才会认真。
还记得韩玉第一次见到女生的内裤时,惊奇不已。他不停地反复端详:怎么这么小啊!当他知道这么薄薄的布料竟要那么多钱时,更是震惊。
他给我的每一条内裤都起了非常羞耻的名字。比如青绿色条纹的叫北欧小精灵;棕色点点的叫太妃小熊;两条一模一样的本命年红蕾丝内裤分别叫大红二红,我问他怎么分辨谁是大红谁是二红时,他假装恼羞成怒“我说谁是谁就是!”于是这两条都当过大红也当过二红……
平时他叠的时候,还会把它们一条条拎起来,展平,挨个打招呼:“哦大红你好~哦二红你好~”。然后还会感慨:你们守护波波的屁股辛苦了,现在由我负责把你们护送回衣柜做休息调整。有时我一周穿同一条内裤两次时,韩玉还会在一边啧啧地说风凉话,“加班真辛苦。这年头内裤也不好当啊。”
到叠袜子时,他会启动袜袜验证程序。
这个程序的目的是区分我俩的短袜。因为短袜的话有时候分辨不太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有次他误穿了我的袜子,那场面简直没眼看,像是20cm偏要戴冈本一样,小小的袜子硬是被扯着挂到后脚跟。我吼:那是我的!他恍然大悟:我说怎么今天一直掉。
于是后来我教他,平铺和我脚一边大的,是他的袜子;平铺比我脚小很多的,是我的袜子。
每次启动这个程序时,他都要边高举要被验证的袜子,边用机械音说:启动袜袜验证程序~!
我非常有仪式感地将自己的一只脚高高翘在空中,他把袜子贴近我的脚仔仔细细比对大小。比对完毕后他还会用宣布冠军的语气说:“验证完毕!验证结果:是小玉的袜袜/是波波的袜袜!”
因为这个游戏太蠢了,又十分上头,我俩玩得乐此不疲。每次叠衣服都要叠老半天,边叠边乐超大声。
而今晚他叠内裤、叠袜子时非常安静,并且神情严肃,眉头紧锁。让我十分不安。
我躺在一边,看见他拿起一双袜子,赶紧高举一只脚期待地问:你不启动袜袜验证程序了吗?
他只是低头叠好,放进自己那一堆里,没说话。
我看他这样叠了几双,没有要同我玩的意思,惊慌失措地坐起来,大喊了他一声:韩玉!
他有些没精打采地问:“怎么了?”
我仰头装乖,试图大事化小:“老公你是不是生气了呀?”
他面无表情:“我为什么生气?”
我其实也不明白啊,从刚刚开始他就沉默,明明我屁股好多了,但他一点也不开心。我根本猜不到理由。他在我面前从来藏不住事,这反应肯定是有问题。于是我没心没肺地又说了句:“今天咱们纪念日,因为我的原因没过成,下周补给你好不好?”
韩玉看了我一眼,瞳仁黑逡逡的。
我心虚:“是不是因为今晚nba球赛你没看成啊?”
他嗤笑了下,摇摇头没说话。这笑让我有些毛毛的。
我有点不知所措,本想稀里糊涂地哄他,还叫了声老公,但他根本不买账。气氛有些僵。
于是我伸手拉他,晃他。韩玉被我弄烦了,直接把手上叠着的衣服放下,背过身去。他平时肩宽背阔腰板挺直,此时略略弓背,显得这背影落魄许多。
我张了张嘴,本想问怎么了啊。但最终没出声,心里害怕。
他一只手臂撑着另一只,揉着眉心。
房间里顶灯白的刺眼。
随后他背着身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哑:“你以为我因为没过成纪念日生气是么?你以为我因为没看成球赛生气是么?波波你是认真的么?”
没等我说话,他重重地补了一句:“那你可真行。”
我心脏直跳,喉头一酸。
韩玉转过身,我吃惊地看到这个大男人此时眼眶是红的。
他看我在看他,于是别过眼,拉了身边的转椅过来坐下,沉着头又默然半晌,然后擡眼看我,目光又颓丧又受伤:“你是不是觉得我无所不能,什么都不害怕的?我也是人,我不是铁打的心脏,我今天要被吓死了,我怕死了你知道么波波。我觉得你不知道。”
啊。
我很想说“不是的”,但出口就是声哽咽的“对不起”。随后眼泪涌出来。今晚我哭得够多了,眼泪滑下来时,脸颊火辣辣的。
韩玉看到我的眼泪,眼神一闪,迅速擡起头,用手背也飞速地抹了下自己眼角。他手放下时重重捶了一下大腿。就像跟自己置气一样。
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心里就像也被他的手攥紧又松开一样,被揉成酸酸涩涩的褶皱。
我有些许了然他沉默的原因,但又不知该怎么说。
韩玉思忖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刚刚就在想,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就比如今天这件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去医院。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会坚持一上午,以致情况越来越糟糕。然后在走路都困难的情况下坚持去导师那里请假而不是发邮件解释。我真的不明白。甚至有些恐慌。我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你。”
他说不了解我,这句话不知怎的就戳中了我的委屈的点。
我逞强地低声嗯了一句,“所以你刚刚是在生我的气吗?”
男人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许迷茫,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叹出来:“坦白讲,我刚刚是有些不高兴的,还有郁闷。但我想这种负面情绪不是针对你。我大概是在气自己为何不第一时间强制带你去医院,而是陪着你做一些有风险且不着调的事情,这和我的处事习惯完全不同。我后悔又后怕。”
我本来是坐着的,从韩玉开口说话时我的头就又开始发晕。就像有弹珠自我后脑往前脑高速地一圈圈地旋转一般,我有些支撑不住,只想给身体找个依靠。于是我往后缩,缓缓靠住墙。
这话题有点沉,我以为韩玉不开心是因为今晚被我搞砸了,哄哄就能好,没想到他要谈这个。韩玉其实是个很细腻的人,我早该料到的。
韩玉继续说:“我刚刚就在想,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对的。我感觉你是那种在意其他人或事多过自己的人。无论情感上还是身体上,你把自己压根不当回事,还有种莫名其妙的自虐倾向。意识到这点让我十分伤心。我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而不是当成儿戏。但我似乎也没办法改变你什么。”
他边说边摇头,每说一句话,我都感觉他下一句接着的是:我觉得这样的你也许不适合我,我们还是分手吧。
但他没说。可我还是好难过。
他说的这些我几乎都认。可有一句我真的不认,他怎么没改变我?他改变了我好多啊,我有在变好啊。虽然在今天这件事上,我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我知道韩玉想和我探讨的是有关我自己本身,但我还是颤抖地问了句:你说这些是要和我分手吗?
韩玉身体一震,意识过来,于是倾身近前想抱住我,被我躲开。
我目光有些空茫,坚持又问:你说你感到无力,改变不了我什么,所以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沉痛在他眼底渐渐浮现,他看我避开他,知道我可能误会了。于是整个人干脆咣地一声半跪在小床上,把我挤在墙边,我吓了一大跳。
他扳住我的肩膀牢牢地抱住我,我却低头不看他,他低吼:“怎么可能!”
韩玉有些愤怒了,不仅扳过我的肩膀,紧紧抱住我还不解气,还使劲扳过我的脸,kang——在我的脸蛋上狠狠咬了一大口,重复道:“怎么可能!你个笨蛋!”
这一下咬得我生疼,再加上他这句话,我又哇地一声大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