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这一啃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管不顾地嚎着:“我要告诉阿姨!说你不仅要和我分手还对我动粗!”说着我便去找手机,想拍照留存证据。
韩玉吓了一大跳,也忘记了刚刚的剑拔弩张。他手指拼命呼撸我的脸和头,就像对待橡皮泥一样,幼稚地想把我脸上的一圈牙印儿按平,以期毁灭证据。
我更气了,女生的脸碰不得啊,我这么抠门的人买的面霜都是上百刀的,出门涂防晒回家敷面膜,我的脸是全身上下最金贵的地方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想摸我的脸都是要打报告的。
我俩在床上像小孩子一样缠斗半天,我不讲道理地可劲儿委屈,知道他不敢使力气于是拼命拍打他,他只敢捉我的手腕,捉么也不敢捉大力,压么怕把我压坏了。眼看着我要摸到手机了,他仗着身高手长,立马把我的手机扔保龄球一样滑到了床底下。
我清晰地听到一声‘嗖——咚!’,那是手机撞到墙了。我屁股还疼着不想弯腰,于是干瞪着他眼里冒火:“你你你……!”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直直看着我,大手像镣铐一样把我囚住,看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像对待阶级敌人,又好笑又好气,怼了我一句:“我我我,我什么啊小结巴?批评你两句就受不了了?还给我在这里上纲上线。还学会告状了,把我妈搬出来,跟谁学的啊你。”
我因这一顿抢白嘴角直往下撇,想眨巴眼睛憋出眼泪,结果整个人因为打架太亢奋了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瞬间颓丧地耷拉着一张脸,就像维尼熊里那头没了尾巴的丧驴。
我使劲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结果只酝酿出一句猪哼。韩玉脸上浮出满意笑容。我为了找回场子说了句:“那你也不能凶我。你刚刚的语气和措辞就好像是想和我提分手。我很脆弱的,我受不了这个。”
韩玉点我鼻子,语气放柔:“天地良心,我用严肃的语气就是凶你啊?我那是说正事专用语气,不然你根本听不进去。”
我仰面不服:“你怎么知道我听不进去?你就不能用哄的语气好好说?”
他说:“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就在和我顶嘴,那就证明我现在这种语气根本不具威慑力。”
我不知如何反驳。和聪明人说话就这点不好,不能和他拼逻辑。于是我只能继续胡搅蛮缠:“可你不仅凶我,还家暴我,这可是原则问题。”
说着我便去摸牙印,结果牙印早就没了。我只得惆怅地摸着自己的脸颊装装样子:“像我这样的弱女子,就只有平白受欺负的份。哎,罢了罢了。我们的爱情不过是一盘散沙。”
韩玉有些不可置信地眼睛瞪大,嘴角泛起古怪笑容:“我知道我刚刚为什么咬你了,因为被气得牙痒痒,现在也是。”
这一晚上的闹剧被这么一打岔,两人都没有了就他的话深入交流的情绪。最后我打了个哈欠,被韩玉搬去了浴室。
我和韩玉隔着一张浴帘,我站着洗澡他在旁边陪我。因为我屁股疼,迈不了大步子,一会儿洗完还要他把我从浴缸里搬出来。
头顶上水哗啦啦的,浴室里热气蒸腾,我开始思考韩玉刚刚的话。
韩玉其实说的没错,我就是个在意别人多过自己的人。我感觉我一直在为了达成别人的心愿活着,这个别人包括爸妈,包括朋友,甚至包括路上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只要别人的需求和我本身的需求相悖,那我会毫不犹豫地退缩和让步。
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采取的游戏策略就是以讨好他人的方式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和安全感。哪怕这个过程让我痛苦。但比起‘他人对我感到失望和不满’给我带来的痛苦,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给我带来的痛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究其原因的话,因为我自卑又自负。因为自卑,所以我不相信当我反对别人时别人还能依旧爱我喜欢我,我不相信除了讨好和妥协外我还有什么魅力能让别人对我产生好感。我不相信会有人爱我这个人本身,毕竟真实的我内心阴暗又虚荣,懦弱又无趣。我哪敢将真实的自己显露出来呢。于是我装作努力向上,温柔有趣,对别人的请求有求必应,对父母的厚望负重前行。
又因为我自负,我希冀所有人对我赞不绝口,我必须是个完美的人,我无法接受自己在他人眼里有任何瑕疵。我希望他们提起我就说:哦,波波这个人超级好!哦,波波这个人很优秀。任何批评和不满在我这里都被无限放大,就仿佛天要塌了。我缺乏真实的自我认知,对自己的肯定和审判皆来自于他人之口,这样收获的满足感是悬浮和危险的。因为哪有完美的人啊。
我又怎么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别说所有人,光是满足爸妈的希望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20岁的我泪水充沛,是如此的敏感矛盾,以及破碎不堪。我也曾想过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我如今的性格。是原生家庭吗?我当然可以把所有问题甩锅给原生家庭,但我深知这是个狡猾的理由。
诚然,我性格中一部分的不安的确来自于我感受到的父母之于我的‘有条件’的爱。他们是自命不凡又怀才不遇的普通人,无论对待事业还是婚姻,既不甘于现状,又不敢真正改变,于是将所有压力转嫁到了我身上。我眼里所见的他们是庸碌的,是不幸的,这让我也感到深深的不幸。我和自己说:波波,你要成为他们的骄傲,他们才会幸福。我有一种盲目的使命感:我要做带父母摆脱生活泥沼的唯一撑杆。
可这样拿原生家庭做理由是狡猾的,是因为这是一种作弊。我圣母地以别人的幸福为己任,又说自己苦不堪言,分明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因为这样的话,当我失败时,当我难过时,当我想要逃避时,我就可以说:你们看,都赖他们!这可不是我的错!然后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堂而皇之地疏远他们,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的可怜模样。
实际上呢,我压根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加害者。我逃避了生而为人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认清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幸福从而去追寻和实现它。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父母逃避了,他们把自身幸福寄托在我身上;我也逃避了,我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使他们感到幸福这件事上。这真是个衔尾蛇一样的困境和矛盾。
直到很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如何斩断这条衔尾蛇。我需得有两把宝剑,一把叫做‘不要妄测他人意愿’,一把叫做‘勇敢追寻自我需求’。
……
我就这样边想事情边洗澡,一时无限感慨,一时又无限唏嘘。直到最后脑子转不动了,开始哼歌。
哼的是:人海啊~茫茫啊~随波逐流~浮浮沉沉~
其实我根本没在意自己在哼的歌词,但唱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眼前的浴帘被韩玉唰地一把拉开,他似笑非笑看我:“又跟我在这儿暗示什么呢?”
天,我真没往那处想!我没想阴阳怪气的!
结果韩玉根本不听我解释,开始脱衣服,然后整个人光溜溜地一大步跨进来。浴缸好小,他一进来我就立马被挤到一边,我很生气,洗澡最讨厌转不开身了,于是我推着他快出去。
但韩玉不动如山,搂过我:“是你非要刺激我的,又人海又浮沉的。现在我伺候着咱家猪哼哼一起洗,别到时又说我要家暴啊,分手啊什么的。”
韩玉非要帮我擦沐浴露,即使我说我已经打过一遍泡沫了……
我俩这样赤裸相见,他怕我冷,把莲蓬头都扭转到我的方向。
他说要查看牙印,托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像捧着一颗苹果。我的大脑袋在他手里是如此宝贵。
我看他睫毛抖动,洒下水珠,男孩子一本正经地将我视为珍宝的样子让我顿时心有戚戚。于是下定决心重提刚刚的话题,开口道:“韩玉,我其实努力在改变的。只不过对于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在我这里需要慢慢来,有时会倒退有时在前进,但你不能说我就是毫无长进……”
他听我提起,声音微不可听地嗯了一声,缓缓擡手把我眉毛上的泡沫轻轻抹走,随后双手垂下。
我坚持说完:“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放弃我,不要觉得无能为力呀。”
他定定看着我,又嗯了一声,随后想了想才开口:“我说那些话的本意其实也是想和你沟通。情侣之间也没法天天甜蜜,磨合和碰撞同样很重要,所以你不要害怕,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憋着。我有什么想法,无论好的坏的,都会和你说。但不代表我说的就都对,你也可以反驳呀,就像现在你和我说了,那我就知道了,心里也踏实很多。”
我也嗯,点点头。
浴室里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犹疑地说:“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韩玉有些惊讶:“我们有不好过吗?”
我一脸天真地看着他说:“好吧,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你说。
我:“为什么你在说正经事时手一直放在我胸前,已经搓了两分钟了还不停手?”
他手忙脚乱反应过来:“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
说着他又抓了抓,才松开手去扳花洒帮我冲泡沫。
那天晚上我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又说了好多话。
我和他说我的纠结:今天我坚持要去面对面请假,是因为我害怕导师对我有意见,他要是觉得我不靠谱的话那我就申请不上他的博士了。
韩玉问:“申请不上又能怎样呢?”
“那就要申请别的学校啊。”
“那又怎样呢?”
“有风险啊,会没书读,或是要gap一年。现在国际生奖学金很难申请的。”
“那又怎样呢?”
“那我就要找工作,找不到就得回国。”
“那又怎样呢?”
……
到最后被他反问到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既觉得有些豁然开朗,又想踹他几脚。于是我转过身背对他。但他把我又转回来搂进怀里。
韩玉说:“我不是跟你杠,在我看来,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什么能比你自己的健康快乐更重要的了。”
他还说:“既然你说你在意别人的感受多过自己的,那有个忙需要你帮我一下。”
我问是什么呢?
他把我稍稍抱离怀抱,这样能看着我的眼睛。
月光洒在他脸上,只听这个男孩子认认真真,温温柔柔地轻声对我说:“如果我说我在意的事情是你,那么可不可以请你帮忙多在意自己一些呢?”
我冲他眨眨眼睛,鼻子一酸,嘴硬道:“这可不是小忙呢。”
他故作抱歉,在我额头上印上一吻:“是呀,那么这件事就拜托你啦。谢谢你,晴天小猪。”——
(答应大家的二更晚上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