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慢热的人,不仅仅是学习,很多事情要过好久才会意识到:噢,原来是这么回事。结婚也不例外。当时只觉得新鲜,甚至有一种‘置身事外’的错觉,于我来说韩玉在身边就好了,见家长、提亲、领证……一切就像按了加速键,没什么深切体会。
真正体会婚姻和恋爱的不同还是在很久以后。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我万事不操心,一心只想着和韩玉赶紧领证结婚,心里眼里全是他。我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开开心心懵懵懂懂。实际上呢,那是因为韩玉为我操心了所有。
他和我回忆当时。那天我爸和他一起去机场接他爸妈,一路往深了聊。我爸问他有没有想好,婚姻不是儿戏,他就我这一个闺女。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妈也给韩玉单独打过电话。电话里我妈还哭了。我很惊讶,我问:她给你打电话都说了什么。韩玉说,无非就是觉得一切太仓促,有些缓不过来。我妈并不是不满意韩玉,仅仅只是觉得闺女养那么大,一下子有了‘更亲近的人’,我妈接受不了。
其实不止我爸妈,韩玉爸妈一开始的态度也不是完全支持,他们的顾虑主要在我们即将异地,而且我4-5年内不会回国。韩玉说他爸妈早在他出国前就在上海、西北都买了婚房,一直的打算也是韩玉回国发展,希望他能在老家或是上海找个本地姑娘。只不过后来遇到了我,计划全打乱。
两个家庭里几乎所有亲近的家人都找韩玉谈过,他们和他谈未来,把长辈能预见到的所有艰难困苦都列在他面前,就我一个人不知道这事。
后来提到这事,他说的轻描淡写,当作好笑的事来和我讲。可我仔细回味,他当时一定压力不小。我真的完全没看出来!那时我只觉得他一切成竹在胸,又温和淡定。
我问,那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韩玉笑笑,还能怎么说,他们和我走心,我就也和他们走心呗。我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让他们放心。
“最后我说,遇见波波前没有喜欢过谁,遇见她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喜欢谁。如果不是和她走入婚姻,那么婚姻不值一提。如果不是和她谈爱情,那么爱情索然无味。当然我知道结婚不仅仅靠爱和激情,也是责任与信任。我并不是冲动行事。既然决定来提亲,就是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我对我自己有信心,我也对波波有信心,所以也希望长辈们和家人们对我们有信心。”
韩玉和我坦白:也多亏那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当时我手机要攒着电,不看手机,也不敢睡觉,一直在憋尿,所以就拼命想事情转移注意力。我就想了很多,想未来,想过去,想婚姻,想爱情。想通所有事情后,火车正好到站北京。
他也想到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早早步入婚姻,而后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两人再分开。
我问:对哦,那你当时想的怎么办?
韩玉定定看着我: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数学里,就是不可能事件。为了全面解题,你需得讨论到,但是这个事件的概率测度为零。
我追着问:可是万一呢?
他说:没有万一。
我回过味来:不对啊,为什么这种事情他们只找你聊,不找我?
韩玉扯起嘴角:那我问你,和长辈们的饭局上,你在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大人们聊结婚时,我只当和我没关系。我在埋头吃饭,以及擡头看着韩玉傻乐。
韩玉一副‘我就说’的样子:那不就得了。
他爸妈来提亲之后在北京盘桓了几天,和我家一茬儿一茬儿的亲戚吃饭,我三姥爷,我姑婆,我大伯,我姑,我姨……家里所有人都知道韩玉端屎端尿伺候了我大半年,家里所有人也都知道韩玉高考数学是满分。
他们说我傻人有傻福,找了韩玉。韩玉则当着所有叔叔伯伯婶婶的面说:波波很聪明的,一点也不傻,而且找到波波也是我的幸运。我们是彼此的幸运。
我们启程去上海前,我妈坚持要我们在中国照相馆照结婚证照片。因为一切都仓促,韩玉的白衬衫是现买的,我还去洗发店吹了头。我反复叮嘱摄影师给他p白点。摄影师还问韩玉是不是刚从部队下来。
领证其实没什么意思,我们真的在长宁区领的,当天第一对儿,拿号印的是001。
韩玉说我一生要强,领证也要抢当天第一对。
领完证当天我本来想发朋友圈,打开微信后,我才想起来我把自己的朋友圈关了。
这事说来话长。
简言之就是,朋友圈曾是我一部分焦虑的源泉。在我最迷茫无助时,我最想在朋友圈经营充实又优秀的人设。那时我会发一些在我现在看来很傻逼的日常,分享目的在其次,装逼目的在第一。
我还不明说,就是暗搓搓地想让大家知道我过得很好。我发数学好难,是想让大家夸我聪明;我发减肥好难,是想让大家夸我瘦……我真的一塌糊涂,活得很悬浮,又假又虚伪。
而且发完每一条,只要一段时间内点赞的人不多,我就立马删掉。然后无限懊悔,开始反思自己,觉得大家是不是暗地里正嘲笑我,陷入更深的深渊里去。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对自己的肯定来自于他人的赞美。在我惶惶不安时,我反而迫切地想向周围所有人展现虚假繁荣。我自己可以一塌糊涂,但我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过得不好。我打肿脸充胖子,用短暂的外界的吹捧完成一次精神吸毒,自我感觉良好。随后迎来新一轮的焦虑和空虚。
这种恶性循环的状态维持了蛮长一段时间。直到我遇到韩玉。
韩玉说生活是自己的,不需要让别人肯定,也不用怕别人瞧不起。他最喜欢关起门来偷着乐。他会带我认识所有朋友,但不会在朋友圈分享和我的故事。因为他说自己金牛座,喜欢攒着。最爱的人和事是不能分享的。他要留给自己。
然后我就下定决心删掉朋友圈。我不发自己,也不去看别人。我知道我这人的臭毛病,没自制力,还喜欢比,那我从根源上断绝这种可能。
最后我就只是把红本本发给室友,发给家人,告诉了为数不多的真正关心我的人。也没再为此重开朋友圈。
在我年纪很小时,看各种影视作品,还幻想过我会拥有什么样子的爱情。我和前男友分手时还曾恨恨的想,老娘以后一定要找个比你帅,比你优秀的男朋友,挽着他走到你跟前,就像所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桥段,又爽又解气。
可真到这时候,我什么都不想。真的是实话。既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又无所谓谁知道不知道。领证不是那么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就好像出门买个菜一样稀松平常,顺其自然。这仅仅只是人生中一个节点,在那之前,我奔向它,在这之后,生活还在继续。
我只独独在想:我真开心,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和韩玉睡觉了!
反倒是韩玉破天荒发了朋友圈,红本本照片配他一贯的文字风格,克制又闷骚:大家可以踊跃点赞。
至今我想起当时领证,还觉得不可思议。就像过家家。领完觉得什么都没变:咦,这就、结婚啦??甚至同别人讲起,也觉得没什么故事可讲,太无聊了。
韩玉淡定得很,似乎就该如此。一切网上所见的家长阻挠、谈钱谈崩,我们都没有。直至结婚后好久,我才想起问韩玉,你家没想着和我财产公证什么的?
韩玉冷哼,公证什么?你这个富婆要和我划清界限了吗?
我说我哪里是富婆啊!
韩玉说我是个呆呆。原来还有件事瞒着我。
当时我妈在电话里还和他说:
“波波的奶奶爷爷、姥姥姥爷把房子留给波波。他们说,波波这孩子胆子小,又自卑,房子留给她。将来她出嫁时你一定记得和婆家说,咱们波波底气足得很,把房子卖了也是小富婆呢,不要让人平白看低了去!”
我才把一件之前的事联系起来。之前有次我妈问我: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的房要不要卖?我当时还一头雾水,这么大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和我商量了?
我不明所以地哭了一鼻子,以为我出国把家底花光了,我妈现在要卖房维生。于是我求我妈不要卖。因为家里的桌子、椅子、书柜、床都是跟着我从小到大的,它们身上岁月的痕迹也是我童年的回忆。它们还在的话,我就觉得祖辈的一部分还未离开,我童年的一部分尚还存在。
我妈当时说好。其他没多说。我还纳闷呢。
如今听了韩玉的转述,我哭得泣不成声。我突然好想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呀。
他们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我和韩玉说,要是我姥爷还在,他一定会给你做干炸小黄鱼,给你做汆丸子,然后拍着你的大腿说:小伙子结实啊!
要是我爷爷还在,他一定拉着你看他的破烂儿收藏,还会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告诉你扎着冲天辫的我有一个外号,叫菠萝揪揪。
我姥姥爱吃甜食,她会给你吃街道口买的江米条。
我奶奶喜欢帅小伙,她会左看看你,右看看你,然后夸你长得正。
……
我发现,房子没有让我不自卑,富婆也不会让我不胆小。有关物质的一切的确是我焦躁的原因之一,但令我回归安宁的却并不是物质。而是理解与爱。是有关爱的一切救了我,让我觉得自己值得。
当我想起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我发觉哪怕他们不在了,我也依然底气十足。
我和韩玉说,房子我是不会卖的,旧家具也不会扔。直到我很老很老了,变成老太婆,我还要去姥姥家,奶奶家逛一逛,坐一坐那张老摇椅,翻一翻奶奶看过无数遍的知音。
韩玉只默默抱着我说:好呢好呢。
领证没意思,同韩玉回老家才有意思。
他家亲戚多的超乎我的想象。我去时还自信满满,我学习时记忆力不好,但记明星的脸和名字简直一流。不就几十个亲戚么,小菜一碟。
结果进门我人傻了。
别的人不说,就他爸和他那四个叔叔,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多胞胎,胜似多胞胎。
韩玉领着我在客厅里转着认人,我认一个忘一个。从二叔数到三姑,从大姨认到五姨奶。
几个叔叔给红包时,我浑水摸鱼,喊:谢谢%¥#叔。
那个表数字的字眼被我囫囵带过,一律发音成en。他们即使觉得奇怪,也顶多是觉得北京人吃字好严重!
我穿的乖兮兮的,特意穿的带领子的长连衣裙,还梳了低双马尾的麻花,就像我的父亲母亲里那个造型。家里几个妈围着我唠嗑:波波好文气哦,一副学生样,咱家小玉原来喜欢这个类型的。
韩玉有个上小学的弟弟,搬着凳子坐客厅写暑假作业,时不时擡眼瞅我。韩玉拍他后脑勺,偷看什么呢?弟弟说:嫂子真好看。韩玉说:好看吧,是我的。你赶紧写你作业。
韩玉那个科目二挂了的弟弟是之后进家门的,进门时兴奋大喊:嫂子来了吗来了吗??我要看嫂子!
他马上升高三的堂妹拉着我:嫂子,我们明天去做指甲吧!我刚说好呀。妹妹扭头就向韩玉伸出手机:哥,微信给我转钱,五百!明天我带嫂子去美甲!
匹克蹦到我的腿上,被韩玉捏着拿下去。匹克又开始疯狂摇头咬他拖鞋。
乌泱泱,乱哄哄,热闹闹。我的心满腾腾的。
吃饭时分两桌,一桌能喝酒,一桌不喝酒。我公公让我和韩玉坐喝酒那一桌。他说今天开心,我们不喝也坐过去,几位叔叔要敬我们。
饭吃没几口,开始要喝第一轮。韩玉一脸紧张,帮我推:敬的话我喝就行,波波不喝。
几位叔哄闹:诶~那儿有果汁啤,度数低。
我乖乖巧巧,拿起杯子冲我公公说:不用,咱直接上白的吧。
他们没听清,先是一愣,而后瞪大眼睛。韩玉的手盖在我杯子上:别逞能。然后压低声音:他们可能喝了,中国糟粕酒文化传统坚定继承人,没必要接他们这茬。
我公公也点头:几位叔从小看小玉长大的,今天开心,图一热闹,不逼别人喝,你们小娃娃意思意思就行了。不用逞强。
我故作懵懂地摇头:没事的,今天我见到大家也开心,所以也想敬各位长辈。
韩玉在一旁十分绝望,只觉得我太天真,不懂世间险恶。他的手攥紧又松开,看着别人给我倒酒,还一个劲儿说:可以了可以了,一个杯子底就够了。
我心里暗笑。我其实酒量超级好,低调而已。小时候在姥爷家陪姥爷喝白的,在爷爷家陪爷爷喝黄酒。长大后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只因酒的卡路里高,为了减肥所以不喝,但不代表我不能喝。
酒过三巡,韩玉率先趴在了桌子上。
二叔脸开始红,眼开始红,使劲捶着韩玉的后背说:小……小玉,从小……那是……真聪明、懂事!老韩家的、家的、骄傲!
我举杯:是啊,我敬几位叔叔!
三叔扒拉着盘子里的鸡胗,夹了几下没夹起来,指着盘子开始忆当年。
我举杯:真是不容易,我敬几位叔叔!
四叔开始哭:小玉出国、出国,第一年没回来、过年……我们都、都想他!
我举杯:以后过年我们争取都回来,我敬几位叔叔!
五叔把小堂弟叫过来:你跟你嫂子说,哥哥是不是你们的、的榜样?
我举杯:韩玉真的很好,我敬几位叔叔!
我公公闭着眼睛揉太阳穴: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你们哭、当着韩玉媳妇面哭、一点叔叔、叔的样子都没有!
我举杯:没事,大家开心嘛,我敬几位叔叔!
……
最后几位妈还有我婆婆把大老爷们儿全拖到沙发上,韩玉爷爷在一旁哼:散德行。我不管了,我去睡觉了。
二妈磕着瓜子儿在一旁笑:真是人不可貌相,波波争气。可算是找到能治这几块料的人了!
韩玉几乎挂在我身上,我们一起走回小家。小区里路灯微光,西北夏天的晚上很凉爽。
回到家躺床上他还神志不清,嘟嘟囔囔:你们、你们不要灌我媳妇儿。
我用热毛巾帮他擦脸,轻拍他:没人灌我。
我不灌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然后他开始呵呵乐。大晚上家里黑灯瞎火的,就我俩,还挺瘆人。
他扯着嗓子开始唱: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
不醉不罢休~
东边儿我的美人哪~
西边儿黄河流……
我打他,我说你疯了吧你,人家邻居该有意见了。被他一下子翻身压住,他看我,就像在看陌生人。
韩玉的头一下下点着,醉眼朦胧,眼神涣散,随后又慢慢聚焦,终于认出我,喷着酒气吻下来:是我的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