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两种出行方式,一种是坐火车,一种是坐灰狗大巴。坐火车要快一些,但是临时买票就很贵,而且车次少。韩玉所在的b城是个比我们上学时的x城还小的城市,没有直达站,火车中途还要转大巴,折腾,还不如一开始就选大巴。
于是我选了灰狗。最近一班的票是夜里12:30,夜间车开的慢,到b城要周六中午了。我想着也挺好,韩玉可以踏踏实实睡个懒觉,然后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从学校出来,我特意去了趟超市,买了路上吃的水果拼盘,三明治还有果汁。
晚上回到家,我照常和韩玉视频。我没告诉他我要去找他,所以于他来说这只不过是最最寻常的一个周五晚上。
他在电话那边腌鸡胸肉,然后下锅煎,热油滋滋啦啦的声音中,他给我兴致勃勃讲工作上的趣事。我不在他身边时,他吃的非常健康且清淡。他的晚餐就是两块鸡胸肉配芦笋,外加半杯柠檬苏打水。只有和我在一起时,他才会下馆子,点很多种菜,我一样吃一点,剩下的都是他解决。
我一直很迷恋他手臂和腰间的肌肉线条,每次见到都要夸,然后像个流氓一样摸啊摸,甚至还上嘴啃。一开始他并没觉得自己身材好,被我夸多了,久而久之他开始有包袱,时常对着镜子拗手臂,有时还惊慌地问我有没有觉得他胳膊变细了。
家里买了小哑铃和瑜伽垫,都是他在用。我问他为何如此努力。他说不努力不行啊,不努力会被老婆嫌弃。总之他是个很会保养的boy。
我还问他,在他十几二十岁时有没有想过有这样一天,一个女孩子天天馋你的身子。他很认真地回答我,在他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每天就想着打篮球,逃课去网吧,和兄弟们开黑打游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就是很偶尔的时候,周围有女朋友的哥们儿会跟他们吐槽,女生好麻烦啊,动不动就发脾气,逢年过节还要记得送礼物。
那时他暗自庆幸,还是一个人比较自在,打游戏,打篮球,和哥们儿混在一起。
然后呢,我问。
然后啊,他说,然后我发现游戏没有老婆香。没有喜欢的人时,觉得自由最重要。有了喜欢的女孩子,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想和她有一个家,每天说不完的话,做色色的事情,去全世界旅游。
我还挺好奇他会不会和哥们儿吐槽我。
他说有的人会,但他不会,一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的细节,二是没有可吐槽的事情。即使有矛盾,两人内部解决就行了,干嘛让周围人知道。
金牛座嘛,领地意识比较强,他自我剖析。
12:30的车,我10:30去洗香喷喷的澡,11点和韩玉说我要早点睡觉。
盯着差不多11:30,我出门搭车去大巴车站。这边的夜晚即使不下雪,地上也全是被人踩得硬邦邦的泥雪。冷风打在脸上吹得人生疼,我兜紧围巾,一步一滑往前走。风好大,我从公车下来走到大巴车那里,短短几百米,我人几乎没了。
出门前我的手机电是满的,ipad电也是满的,背包里是吃的喝的充电器,心里是韩玉。我想着刚刚挂视频前他那不舍的眼神,他问我今天为什么睡得这么早,我说困了,他说好吧,亲亲老婆。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是来看你呀笨蛋,明天我们就能见面啦!可我忍住了。他也很累的,我要是告诉他我现在去坐车,他肯定一晚上睡不好。
车站里稀稀拉拉坐着搭晚车的垂头耷脑的乘客,我则像个斗志昂扬的小战士。根本没人在排队,我却擡头挺胸站在第一个,准备检票完第一个冲上去抢个好座位。
我把大黄也带上了,装进塑料袋怕路上弄脏它。我拎着装好大黄的塑料袋,心里和它说:带你去看爸爸!
一路颠簸。我坐在司机边上的位置,这个位置据说最危险,但我就喜欢这个位置。
我称之为王之宝座。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前方的路,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我特别喜欢坐长途时看路发呆,看路由小变大,然后被甩在后面;我还喜欢看司机变道超车,有时离前车太近时我还会下意识点右脚,假装帮司机踩刹车。
一路上其实根本不无聊的,没有在夜间赶过路的人大概不能体会,夜里的高速上全是大货车。看那些大货车晃晃悠悠,让人心惊胆战。但又有一种在玩超级玛丽的既视感,超过一辆就是过了一关,过了一关就离韩玉更近一些。
路上我刷了刷微博,发现韩玉一两点时还没睡,转发了一条阿森纳资讯,点赞了一个家常豆腐的做法。我想找他聊天,但想着会露馅,就又忍住了。没想到韩玉主动来找我了。
他给我发微信:
「老婆,你应该睡着了吧。也没大事,就是突然想到你戴着眼镜,眼镜从鼻梁慢慢往下滑的样子,我觉得很搞笑;
还有你上次说a城有家新餐馆开业,自己一个人不敢去吃,那下次老公去找你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一年期满我一定换组去多伦多,现在这个组bonus确实高,但b城治安真的不行,工业城市,城建差,城市脏乱。刚刚我还听见马路上有人大嚷大叫,奇奇怪怪的人好多
……
可能我是想了你吧,猪。」
好长好啰嗦的一条,我看微信擡头那里还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是等了半天,再没有新信息发过来。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小刘鸭盖被子晚安的表情。
我的这颗心呦。
早上八点,大巴暂时停靠多伦多。
我下来活动手脚,小腿涨得不行。我这人特别容易水肿,估计现在把裤腿撩上来看的话,小腿一按一个坑。
可是早上的空气好好哦。我环看这座大都市,天空是尤加利青色,空气中有着冬天独有的味道,淡淡的焦味。我给自己打气,还有最后一个半小时!
多伦多这个车站在卖很火的芝士蛋糕。国内早就过气了的特苏叔叔,这边刚刚开业。我站在橱窗前往里看,发现要中午十一点才开门,有点小失望。于是转去旁边的店随便买了盒好看的甜甜圈。
车开前我冲去厕所洗漱,换上隐形,画了眉毛和唇彩。因为要见韩玉了,我不想蓬头垢面。
为了稳住韩玉,我特地六点多时给他发了微信,说我要睡回笼觉,中午再找他。
重新坐上车时,我的心砰砰跳。做什么都没法集中注意了,也不想刷手机,干脆看外面。
b城的中央车站小的可怜。我以为自己认路没问题,看了眼谷歌地图就立马把流量关掉。以至于出站时走错路,走到一个没人烟的桥洞底下被一个流浪汉缠住,非要我给他钱,我掏了两刀硬币打发他,心里又害怕又憋屈。
我脚步匆匆跑到有人的大马路上,才舒了一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来b城。城市确实小破脏。大周末的早晨行道寥落,一个被风吹着的塑料袋飘到空中,让我有种丧尸围城的末世感。
韩玉的住处在市中心,这边主干道总共就两条,一条Queen,一条King,所以很好找的。
我找到他楼下,一栋四层老公寓。从外面看过去有点像闹鬼的房子,每一间房的窗框旧得就差挂一张蜘蛛网了。
我买了杯热咖啡捂手,躲在对面的咖啡馆里给他打电话。
“睡起了?”他接起来。习惯性邀请视频,我把视频挂断,继续电话。
“你下来一趟,来你对面的咖啡馆。”我说着,偷偷溜到咖啡馆的外围侧面。
“怎么了?”他有些犹疑。
“嗯,那个什么,我有个朋友来b城,我托她给你带了样东西,她现在就等在你家对面的咖啡厅,你赶紧下楼拿一下。”我编瞎话。
“什么东西呀?”他那边窸窸窣窣,估计在穿外套。
“……吃的。”我说。
“噢。谢谢老婆。”他说:“那我挂了出门,一会儿拿到再打给你。”
过了几分钟,我看见韩玉从公寓楼出来。
男人行色匆匆,黑色夹克,黑色绒线帽子,一张脸又白又凌厉,我惊艳到咽了口水。他总算捂白回来了!
我看着他进了咖啡馆,左右张望,没看见我那所谓的‘朋友’。他就站在窗户边,拿起手机要给我打电话。
我顺着墙沿溜过去,挺直腰杆,像他在蒙特利尔敲窗那样敲了敲玻璃。
韩玉转身,我俩目光对上了。我看他目光凝聚,眉头向下展了展,一瞬间我竟以为他要哭。
隔着玻璃我喊了声:老公!嘴巴要咧到天上去,眼角却是泪花。根本按捺不住继续装酷,我几乎是蹦着就进了咖啡厅。
我们紧紧拥抱,他抱着我几乎让我的脚离地。咖啡厅全是老爷爷老奶奶。隔壁桌一对老闺蜜捂嘴看着我俩笑。
韩玉的大手捂在我的脸蛋上,低头看我,眼里嘴角尽是温柔和惊喜。他问我冷不冷,把帽子摘下来戴我脑袋上,瞬间我的眼睛就被盖住了。
他被自己逗笑了,把帽子边沿卷上去,帮我把眼睛露出来,随后就开始亲我的眼皮。
我挡他:戴着隐形眼镜呢!别乱亲。
他才发现我画了淡妆,假模假式地说:这谁呀?真好看。哦,是我老婆。说完奖励了我一个鼻尖亲亲。
我俩换到咖啡厅外面腻歪。我不知道韩玉此时是怎样的心情,我超级开心,但总有一股一股的哭劲儿往上涌。因为真的太想太想了。见一面也真的是不容易。
异地以来,都是他往我那边跑。每次他说周末要来,我就开开心心等,根本不知道旅途这么辛苦。
韩玉说: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说要给你惊喜。
他叹了口气:那你也应该早点说,这样我从昨晚就能开始开心了。
我说,可是那样的话你就不让我来了。
他想了想,倒也是。
他说:走,带你去吃饭。
吃饭时我俩的手几乎一直拉着。他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
我说就是想吃完饭回家睡一觉。提到回家,他默不吭声。
“家里有点乱。”韩玉语气有些微妙。
我捕捉到了他的不自然,笑着调侃:怎么?不会家里有别人吧?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的猪猪了?
他接我的梗:是啊,怎么办,被抓包了。
气得我在桌子底下狠踩他的脚。
吃完饭我俩手拉手往他公寓走。进了楼道,好黑啊,而且没电梯,我们走楼梯上三楼,那个木地板嘎吱嘎吱的。过道逼仄狭小,还有一种奇怪的霉味。
韩玉一直讷讷的,好像有心事。
开门时,他掏钥匙。掏了半天,才磨磨唧唧把钥匙拿出来,门开一半,我刚要进去,他一把扯住我,把我拉出来。
他死死扶着门,紧抿嘴唇,眼神带着恳求。我十分不解。
他露出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有几分勉强的笑:咱们出去找家酒店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