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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想死的事情 正文 第37章 第三件事(七)

    韩玉的长臂挡在我和门之间,不让我进去。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擡头愣愣看他。

    这时对面单元门开了,先是一股若有似无的大麻味儿传出,随后一个朋克装扮的小年轻拎着垃圾袋晃晃悠悠走出来,他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韩玉立马欺身过来,将我半包着挤在角落里,用身体隔绝了小年轻看向我的视线。

    我的脑袋被压在他脖颈间,那股麻味被韩玉卫衣的清香挡住。韩玉的粗重气息喷在我耳后,只听他低声恳求:老婆,别进去了……屋里乱的很。

    我一句话不说,只觉得太阳穴重重在跳,一下一下。同时喉咙很干,精神上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待小年轻回到自己房里时,我才涩声开口问:只是乱吗?

    韩玉没底气地嗯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确切。

    我毫无感情地说:你让我进去。

    他的手按着门,没有动。

    我瞪他,他避开视线。

    我俩静默地僵持了几秒钟,我再次开口,直接严肃地叫他大名:韩。玉。

    只这两个字说完,我就哽咽了,我其实没法对他凶巴。事已至此,我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了,身体因为情绪太激动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我控制不住。为了维持威严,我没继续往下说。

    大概是察觉出我的哭音,韩玉受不了这个,他叹了口气,才把手放开。

    我把门嚯地一下拉开到最大,身上的行李甩在门口,赌气一般冲进去。

    刚进韩玉的住处,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太破了。

    比照片上还破。照片好歹是找了角度和光线拍的,只是显得旧。实际情况非常糟糕。

    我小时候家里住过一段时间筒子楼,那里的墙和水泥地看起来都比韩玉的住处干净。

    墙角爬满了黑色的霉菌。

    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黑斑,说不上来是泥还是口香糖的脏垢。

    厨房的柜门少了颗螺栓就那么晃在半空。下水管时不时咕噜噜往上反水,每次反上来还带上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超市生鲜区那种腥臭。

    韩玉的锅碗被他洗净用厨房纸垫着小心翼翼晾在外面,没有放进橱柜。于是我打开几个橱柜抽屉,发现里面也尽是霉菌,木板非常脆,还有掀起的木刺。有一个抽屉拉出来就推不回去了。我使劲地咣咣推它,和它较劲。我咬着牙几乎被气哭,仿佛它们平时都在欺负韩玉。

    最后,韩玉停住我的手,温声说:我来吧,我知道怎么把它塞回去。

    他的手刚要碰到我,我就缩回去了。我冷着一张脸不理他,扭身往里走。

    屋里很暗,顶灯是那种微弱的橘黄色。墙顶角还挂着蜘蛛网。地上有一团黑,我第一眼看以为是老鼠或是蟑螂,几乎要叫出声,结果那一团一动不动。走近一看,仅仅只是脏东西、灰尘、毛絮。

    我鼻子发酸,又进卫生间看。浴缸的边沿是奇怪的暗黄色,里面泡满了韩玉的衬衫,上面浮着白色洗衣液沫子,估计刚被他泡上,还没来得及洗,就被我叫下去了。

    我声音颤抖,指着衣服问他:你怎么不用楼里的洗衣机?这天多冷啊你手洗?

    韩玉苦笑一下。

    他没说话,但我明白了。楼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不敢和他们共用。想到这里,我的心猛然抽了一下,然后完全碎掉。

    因为是开间,卧室没有门。他的床摆在一个移动衣架后面,勉强隔绝了餐厅和卧房。

    房间很吵,一是因为面冲大马路,二是因为排风扇一直在发出嘈杂的呜呜声。

    房间也很冷,我穿着羽绒服进屋,都不觉得热。我用手探了探暖风口,那里有气无力地往外送着聊胜于无的暖风。

    “它这个温度没法调,楼里统一设置好的。”韩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给我解释:“其实还好,我怕热,不怕冷。所以住起来觉得刚刚好。”

    家里全是他从学长那里收的不值钱的旧家具。就算是只住一年,也不可以这么凑合。

    我不想回应他,一开始那种想哭的劲被我压下去,现在只觉得要被气死了。

    气他不告诉我。气他为了省钱住这么个破烂地方。也气自己没有早点过来看看,没有早点发觉。我俩视频基本都在晚上,每次他找的角度都让我恰巧看不到那些一塌糊涂。聪明人想要隐瞒一件事简直易如反掌。这次要不是我心血来潮,来个突然袭击,估计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这一年他曾住过这样的地方。

    看我不理他,韩玉挂着赖皮的那种笑过来拉我手:“老婆,别不说话,理理我。”

    我把他手甩掉。他又抓住我。我不耐烦地嘶了一声,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墙边。

    他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明明力气比我大好多,但此时被我按着,他动都不敢动。

    我试图冷静,于是先问:“这里一个月多少钱?”

    韩玉语气轻松:“包水电暖880,地段很好的,我都是走着去公司。家边上还有华人超市,非常方便,东西种类多,还有早餐……”

    我冷冷瞥他:“没问你这些。”

    他点头,体面地说了一句“好”。一脸淡然,没了刚刚门口的惊慌。

    我被他那一副坦然气到,压住这股无名火,我又问:“学长转lease给你时,你是知道这个情况,还是不知道这个情况?”

    我其实是想问他有没有被骗。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他接这个lease时不知道具体是这样,那我可能心里还会好受些。

    可是韩玉不说话。他多聪明呀。

    我点头,“懂了,你接的时候就知道房子长这样。”

    韩玉收起了眼神里的不严肃,以及大事化小的笑意。

    我狠狠盯着他。他只是回我以平静。

    我紧咬嘴唇,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涩憋回去,开口却又带上哭音,我说:“为什么呀?”

    “为什么呀?”我重复了好几遍。

    我真的搞不懂,韩玉以前不这样的。是他口口声声教育我,要在能力范围内吃住最好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韩玉的手擡上来,想要摸我的头发。我避开,大声说:“你不要碰我!回答我的问题!”

    他喉头动了动,随后哑声道:“其实还好。”

    好个屁。

    我使劲摇头,使劲跺脚,歇斯底里:“哪里好了??你住在垃圾堆、破烂房!这里又臭又脏又冷!呜呜呜呜,你住在垃圾堆、破烂房……”

    我真没出息,自己被自己想出的词语气哭了:垃圾堆,破烂房。

    我是真的心疼。

    他用指腹帮我抹眼泪,柔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独立间,有厨房,有卫生间,很好了。就一年,宝宝。哦不对,现在还剩半年了就。”

    我拍掉他的手,带着泪花瞪他:“一天都不可以!你现在立刻、马上、去退房!我们去找好公寓租!出多少我来付钱!”

    我拉他往门口走,他一动不动。我死命拽他,韩玉托住我的手肘,略略使力便把我拽回到怀里去。他捂着我的头说:“说什么傻话,你的不就是我的,我们是一家人。冷静一点。”

    我张牙舞爪,想要挣脱,眼泪飚出来,却被他搂得更紧。最后我要咬他脖子,牙刚触到他的皮肤,那里带着外面的寒气,我心一颤,热泪滚滚,立马就舍不得,下意识闭嘴。我因为心疼韩玉反倒自己委屈上了。

    韩玉觉察到我偃旗息鼓,于是出声哄我,拍我的后背,帮我顺毛:“老公好着呢。你不要自己脑补。这里是旧了一点,只是我工作忙没时间收拾,稍稍收拾下就会很好的。”

    我反驳:“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韩玉嘴硬:“怕你冷。”说完他又赶忙补充:“我不觉得冷,但你应该会冷。所以说带你去住酒店。”

    我哼了一声。心头有无数可以怼他的话想说,但开口却变成了这句:“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和我结婚是一件很差劲的事。”

    韩玉身子一震。

    我继续说:“你之前不这样的,我一直以为你会很好的照顾自己,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个目光短浅喜欢将就的人。咱俩刚领证,然后你就为了省钱住这样的地方,还瞒着我,你觉得我心里会怎么想?”

    随后我推开他,一字一句看着他眼睛说:“韩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非常讨厌?我真的讨厌死你了!你干嘛要这样啊!”

    我开始打他,我说:“你又不是没钱,你又工作了,你就不能住得稍微好一些?对了,你刚刚还说谎!你真的太讨厌了!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

    我说讨厌时,韩玉先是皱眉,而后半笑着、包容地看我。任我说讨厌他。我根本舍不得打他,他那个夹克拉锁还把我的手划到了,他帮我吹气。

    我的手被他抓着,于是就换成嘴上撒气。我每说一句‘讨厌’,他就凑过来亲我嘴角。我把头侧开,他又追上来亲,边亲边说:“讨厌呢,我真讨厌。”

    直到我说:“你过得没以前好,那还不如不结婚。”他神色一凛。伸出手把我的脸扭正。

    他面无表情地问:再说一遍。

    说出口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而韩玉的突然变脸也吓到我,我人就有点懵,呆呆看他。

    他严肃地教育我:说讨厌可以,打我可以,闹也可以,唯独刚刚那句不可以。

    我噤声。

    看我那怂样,他放出些许笑意,声音却没变:“听见没?”

    我讷讷点头。

    他满意地换回温柔脸,拉过餐厅的椅子,坐下,又把我抱到腿上。

    我还在被吓到的情绪中。他亲了我一下:“仔细听我说,好不好?”我点头。

    “当时住这里,其实真没想那么多。”

    “一是帮人忙,学长走得急,我不接的话,他违约要损失几千刀。人家也没坑我,签字前实话实说环境差点,但老爷们儿嘛,吃点苦不算什么。再说也不能算是吃苦。人家能住我也能住。而且离公司近。”

    “二呢才是想到攒钱。我现在一个月到手4500。抛去吃住一年下来不算bonus能攒三四万,我这里还有两三万存款,爸妈再给个十万,去了多伦多就能首付买小公寓了。”

    “还有就是,不还要买传家宝呢么。欠猪猪的大钻戒要尽早补上。”他笑眯眯。

    我一瘪嘴,“我又没催你。再说我平时不戴首饰,去学校太招摇。”

    韩玉正色道:“你不催是你好,我不着急就是我的不对了。”

    他还说:

    “结婚了,心态就不一样了。毛头小伙子时还追求个球鞋啊,球衣啊,结婚后突然就觉得那些没意思了,搞好家庭才有意思。就像玩经营游戏一样,解锁了新篇章,有了新挑战。

    家里总教育我说男人要有责任,要有担当,要走一步看未来几十步。我和你讲,我爸当年和我妈结婚时也是一穷二白,那时他可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熬夜赶稿子,出教辅书,后来到四十岁才在出版界熬出头。我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能有如今的生活已经很厉害了。

    以前说起来,我总觉得我爸好辛苦,也没工夫陪我看球赛,心里还埋怨过他。现在到我结婚,我突然就能理解了。你说当时我妈催他了吗?没有。可他心甘情愿,并且甘之如饴。因为心里有了一个想为之奋斗的人,其他的就不在意那么多了。我现在和他那会儿比起来算什么啊。

    我工作这半年来其实挺开心的。你不来的话,我不觉得这里住着有什么不好。每天就是回来睡个觉,周末偶尔还要加班,在家时间其实不多。特别充实。

    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委屈,你不要拿你的感受来衡量我。别的不说,就说居住环境,那你是不知道以前本科时我们寝室有多脏乱差,大家通宵打牌,第二天屋里那味儿没法闻。南方那蟑螂……”

    我赶紧皱着眉头打断他:“哎呀你可别说了!”

    我又不是没在南方待过,本科第一年在上海我差点退学回家,就因为一只巴掌大的蟑螂冲我的脸扑飞过来……

    韩玉闷声笑。

    我想了想,又说:“可是屋里冷啊。你这屋子跟冰窖似的。你可不可以跟楼里商量下,多给点钱都没关系。”

    他用外套包住我:“你冷啊?”

    我看他:“你不冷啊?”

    他一脸坦然:“我真不冷,小伙子火气旺。”

    我翻白眼:“你就骗人好了,我都快冷死了。”

    他蹙眉:“那要不……”

    我说:“不去酒店,你可以住,那我也可以住。除非有咱爸的积分。”

    他嘻嘻笑:“没积分了,之前年初清零了。”

    “那怎么办呢?”他说着,手从我毛衣下摆里滑进去,手心滚烫,看来是真的不冷。

    我刚要说话,人就被他扛起来。

    他夹着我滚到床上:“运动运动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