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像个大家长一样领着老韩去商场买东西。在商场里我特别豪气,‘挥斥方遒’的,只要看到觉得有用的就买,像自家孩子被欺负了领着他去找回场子的妈妈。
买了好多生活用品,小小不言的譬如说霉菌喷雾,护手洗手液,我还买了把小铲子和钢丝球。大件儿买了脚边暖炉,带甩干的小洗衣机,选了一块遮光大窗帘,一个熨斗,一个滑动式晾衣架……
我往购物车里挑东西时,韩玉在旁边阻挠:“这个真不用……”我就瞪他。一瞪他就老实了。
回到家我蹲地上开始铲地板上的黑口香糖,喷上去渍洗洁精,泡软了挨个铲,铲得我一身汗。卫生间那边小洗衣机嗡嗡嗡地在卖力干活。刚买回的小暖炉也开着,发出橘色的光。角落的霉菌我们喷了药,少量多次就能慢慢消除。
在这个小破房里,我俩一个蹲着铲地板,一个站着修橱柜。
韩玉喊我:老婆。
我说:嗯?
他说:我好喜欢你呀。
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回他:“哼,喜欢我就不要让我操心,你一个大男人的,不要像我以前作妖那样作,知道不?”
他说知道了。
“异地本就艰难,两个人要都知道对方一个人生活也好好的,才可以放心,才能在自己的城市踏实学习和生活。”我继续教育:“咱们的小家生活刚起步,你不要想太多,觉得男的就该怎样怎样,为此改变你原来的行事准则。我们要一起都好才可以。你也是我的宝宝啊,你这样我真的会很难受,觉得你为了我放弃很多……”
说着我用手背拂了下眼角,闷闷说:“不是说只有你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的。”
以前的我顾好自己都困难,更遑论顾及他人。但现在不同了,我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我说着这些话到后来就变得泪眼汪汪,我看向韩玉时,他的眼神是我没见过的那种动容。他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迅速地扭回过去,假装在研究螺钉。
晚上我俩躺床上,韩玉支着手臂看天花板,我则头靠着他胸膛。
今天刚进屋时我确实有些崩溃,但现在我冷静下来。我的心思就开始七拐八绕。
我诶了一声,韩玉应声:“嗯?”
我说:我问你话,你可要实话实说。是不是你家里那边说什么了?
他摇头:没有啊,干嘛问这个。
我稍稍退后,小声叨叨:我怕你家里不满意你不回国留这边陪我,给你说了什么……你才这么苛刻自己的,拼命攒钱。
我说话时,韩玉转身过来,一只胳膊压着我,另一只从我身子底下绕过来。他将我捞过去,闻我的脖子。
我拍他:说正经的呢!
他说:没有的事。你不要瞎想,他们很满意你,也没有不高兴我不回国。再说我在这边找的工作挺好的,专业对口,起点也高,我爸妈挺开心的还。
我还是有些疑惑:可是你以前不这样的啊,为什么突然就这么想不开要犯傻……
他埋在我颈间深深吸了一口,答非所问地岔开话题:老婆,我发现你是这个家里唯一香香的物事了。这家里确实有点臭。
说着他便一粒粒解我的睡衣扣子,一路往下闻:这里也好香,小奶香……
我往后躲:中午不是已经那个过了吗?我好累啊现在。
他扶住我的腰,黑夜里笑得有几分邪性:小伙子,火气旺,一次哪里够呀。没事,你又不用动。
这个旧床垫吱吱呀呀的。
韩玉说墙隔音不好,我不在的夜晚里他经常听到隔壁小伙和女朋友嗯嗯啊啊。他们做完会看肥皂剧,声音放得超级大,只有在那时韩玉才会觉得时间难挨,日子难过。
于是我只敢发出细细的气声。稍微声音大点,他就亲下来堵住我的声音。
外面在下雪,暖炉在旁边。我们换上了遮光窗帘,我只能从缝隙里看到长街外面的雪。我还看到颗粒感十足的天花板,看到床边挂着的韩玉的衬衫,看到紧挨着床的小书桌,看到小书桌上微微晃动的水杯里的水,看到男人赤裸的躯体,认真的表情,柔情似水的眼神,以及他眼神里迷离的我。
雪仿佛从地上落回了天空,暖炉的光似乎成了橘色旋涡,水杯里映着交织的裸体。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世界却又很安静。
韩玉的一部分被我的一部分包着,我们都觉得很温暖。生活里颠沛流离令人心碎的那部分总是在夜晚被情人的怀抱治愈。我们都还年轻,我们热情洋溢,我们因为爱而柔软,因而觉得一切未知都不可怕,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后来韩玉去了多伦多,买了属于我们的小公寓,我们从八小时车程的异地变成了五小时车程的异地,心满意足。我们在无数个夜晚缠绵,床垫是柔软舒适的。但那年冬天的雪夜我记了好久。
其实哪怕韩玉不承认,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如今想来我觉得那时的他还是有一部分来自家庭的压力。
韩玉家和我家不一样。我家亲戚关系一般,大家各过各的小家,甚至还有些勾心斗角。但他家是个凝聚力十足的大家庭。和他回老家,他几个叔叔喝醉都在哭,说想韩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想韩玉,等着他回国每年过年能团圆。他爸妈给他买的房找中介匆匆忙忙租了出去,因为他临时决定在这边找工作,至少5年内是不会回去了。出租时还有些麻烦,中介说要打隔断好租高价钱,他爸妈说不要隔断,于是最后没打隔断,租金也少好多……
在所有这些‘麻烦’中,我最能体会祖辈的思念给他带来的愧疚。那次回老家,他奶奶还拿出一个花布包包,里面包着存折,存折上有六万块钱。奶奶说:这是留给小玉媳妇的。奶奶还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你们要早点回来呀。这钱我不敢要,包括彩礼也是,韩玉让我收着,不要折腾。但我回来就把钱原封不动打给他,我说:我的就是你的,你要好好计划呀,你可是金牛座,你是咱家的财政大臣。
我之前最怕韩玉丢下我一个人,如今他没有食言,他在这边陪着我,可我又开心不起来。我总怕他委屈求全,怕他因为一面是我,一面是他家人而割裂矛盾。我怕他因为愧对父母,才想拼命攒钱,才想尽早独立,在金钱上独立才有决定自己去留的话语权。买房也是,他大概是觉得,在多伦多买房是计划之外的,父母已经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就不想再问他们要更多的钱。
我把我的想法和他说,他笑话我多想。
他说:我没有委屈求全,我没有割裂。你也是我的家人啊。你现在是我最亲最亲的家人了,我要是丢下你我爸妈才要骂我呢。你不要见外好不好。一家人也不要谈牺牲。你好好搞学术,以后是咱家的大教授,我妈横行这个家好久了,就等着你这个博士和她抗衡了。
他怎么说我也不信。我也不再追问。
现在聊起这事,我说你当时到底犯什么傻啊?他说就是年轻,脑子抽了,突然就形式主义了。
切。
那年夏天七月,韩玉换组去多伦多。因为这边工作交接,暂时房子还不能退。
b市离多伦多不堵车一个半小时,他为了去多伦多工作,有一个半月的时间都是早上六点半去坐车,到单位八点多,下午四五点下班,到家六七点。很辛苦。
我呢,因为导师回国开会,于是在韩玉两城奔波的最后两周来陪他。平时他上班,我在家学习。
这个破公寓,冬天暖气冷,夏天空调热。到了大中午,冲马路那面窗户就像火山爆发,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入室内。屋里就像个大蒸笼。
b城治安不太好,白天我可不敢在市中心的餐厅蹭冷气,远的不说,就家门口那个咖啡厅还发生过枪击案。我只好窝在家里。
那时每天的盼头就是太阳落山,韩玉下班回家。
韩玉每天都会带回metro报纸,报纸背面有数独,我俩晚上就比赛做那个数独。
我当然做不过他,每次觉得我要赢了,擡头一看,他早就做完了,安安静静笑着瞧我,也不发声。我说你做完干嘛不说呀,他说怕你着急,喏,你看你这个数字填错了。
我说你这样的人真可怕,我中学时翻卷子声音可大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做得快。韩玉说:“我这人就喜欢扮猪吃老虎。”我说: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喜欢扮老虎,实际是猪。他说你可不就是猪猪么。
那段时间多伦多的动物园有两只水豚Bonnie和Clyde私奔,成了大新闻。动物园派另一只单身水豚Willow去找寻他们的踪迹。报纸天天报道跟进这件事。
我们在蒸笼里的日子无聊又难挨,于是当成大事件,天天关注逃逸的两只水豚的动态。
每天韩玉一进门,我就奔过去问:水豚找到没?找到没?
韩玉把报纸往我怀里一塞,叹了口气:今天还是没找到。
我们会坐在一起,把报纸上那一块新闻反复读,觉得可爱死了,同时又在揪心,怕它们跑外面没东西吃。
在这闷热的小屋里,我俩每天不亦乐乎地比赛数独,每天为两只水豚的下落和命运担忧。
晚上屋里也热得睡不着觉。韩玉就提前拿水盆冻好一盆冰,我俩头睡床尾,四仰八叉地散热,冰块就放床边,若有似无的凉气成了我俩的心理安慰。
因为实在太热了,我不想做那个事,连挨都不想挨一下,全是汗。睡不着我俩就聊天。聊小时候的事。
我说我这个人,只要睡不好整个人就懵懵的,脑子不动。于是初高中六年来我都像蒙着一张罩子在生活,就像被封印了一样,经常做出一些很匪夷所思的事。
上初中时我负责出板报。每周年级板报组都开会,开会定板报主题。我不是脑子不动吗,每次去开会完,我都不知道开会是为了干嘛。对的,就是我乐呵呵去了,我笑嘻嘻回来了,但我不知道开会是为了什么。于是每周我都出S.H.E主题板报。因为我那时最爱S.H.E.
我班主任还纳闷儿,但因为我学习好,她就没过问。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清楚明明我们班板报挺好的,花里胡哨的,为什么连着三年每周得分都垫底。
我说完,韩玉笑得轰隆隆的。
我说你别笑,是真的,我只要睡不好,脑子就像少了根弦。所以睡觉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幸亏遇到了你。
韩玉说他小时候,爸妈给他报兴趣班。带他去学书法,他闻那个墨水味恶心一整节课。爸妈来接他时,他没忍住,在少年宫楼道里吐了。还没吐完,等走出大楼,在少年宫门口又吐了。
带他去学小提琴,他在后排和人玩‘波波攒’(一种流行于小学男生里的拍手发波的游戏)。最后被我婆婆拎着后衣领子从教室里拖出来,直接给扔少年宫室外游泳池里了。那时秋天,他穿着毛衣毛裤,吸水了爬都爬不上来。
他上高中不喜欢语文,有次语文作文一个字没写,靠其他科几乎拿满还进了年级前100。但还是把语文老师气哭了,语文老师把他爸妈批评哭了,他爸妈把他揍哭了。高中男生已经人高马大,揍他揍断了三根衣裳架。那是他妈最后一次打他,因为打完发现手腕扭了。
我说真想象不到,你以前那样啊。韩玉说是啊,要是你高中认识我,真不一定会喜欢我。
我俩汗流浃背,在闷热的夜里讲趣事。直到凌晨2-3点才能勉强睡着。
韩玉还买了卡坦岛,我俩会坐床上玩桌游。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桌游,因为这个游戏要攒资源,他最喜欢攒了。周末我俩一玩能玩一天,因为我总输,到最后就耍赖皮,我说那个资源能不能多给我呀。韩玉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多给你一只羊一块砖。于是我亲了两下。我们满头大汗,因为一块砖一只羊斤斤计较,讨价还价。
韩玉搬去多伦多半年后,我们突然想起那两只水豚。于是去搜新闻,发现在韩玉搬家、换房、安顿好这期间,两只水豚已经被找回来了。
我们2019年的秋天去Highpark看它们,只见Willow一只豚在外面闲适地趴着,它是找回两只水豚的大功臣,但它还是单身一豚。
说明牌上讲,Bonnie和Clyde自那次逃跑未遂被追回后,在这里踏实住了下来,现在已经生了两只宝宝。
韩玉拉着我的手,在栅栏前一本正经推测道:它们当时逃跑,可能是因为这边没条件给它们泡柚子温泉澡。
我难过地啊了一声。
“不过。”他补充:“水豚很随遇而安的,它们是世界上脾气最好的动物了,我们就不要为它们担心了吧。”
(第三件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