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后的晚自习,其实是最自由的时间,因为老师们都集中在办公室批改试卷,教室里是没人管的,哪怕你偷偷提前下自习,只要不舞到教师办公室门口去,都不会有人管你。
宋君白待到八点钟,打算去老纪店里看看沈晴。
老纪店里客人还没散,沈晴坐在角落里玩老纪给他买的挖掘机,宋君白扫了一圈,没见着沈路。
奇怪,路哥什么时候积极到主动上晚自习了?
再说他不还得在这馄饨店干几个小时的兼职吗?
沈晴见到宋君白仰头一笑:“小白姐姐。”
宋君白心不在焉地摸了摸他脑袋:“你哥呢??”
沈晴摇摇头:“我不知道。”
老纪从里头探出头来:“小路哥翘了班,不知道干嘛去了,我得扣他今天的工资。”
沈晴立刻扭头,大眼睛水汪汪地看向老纪:“纪叔叔,你不要扣哥的工资好不好?”
老纪轻车熟路地哄孩子:“乖,扣了他的工资给你买挖掘机。”
沈晴一秒叛变,笑得甜甜的:“谢谢纪叔叔。”
宋君白:……
真是好一对挚爱亲朋骨肉兄弟。
等了快半个小时,沈路总算回来了。
大冬天不知道干嘛去了,满头汗,三毫米不到的发茬上甚至冒出白汽来。
随手把车丢在门口墙角,抱着怀里的大盒子几步跨进店里,二话不说把盒子放在了宋君白面前。
宋君白扬眉:“这是什么?”
沈路皱着眉盯她:“圣诞盲盒。”
“送我的?”
“嗯。”
宋君白愣了一下:“那……我现在可以打开吗?”
沈路刚想点头,又猛然顿住:“不行,回去再看。”
沈晴不懂圣诞盲盒是什么,但他认识扎礼物用的花带,蹭蹭蹿过来抱沈路的大腿:“哥我也想要。”
沈路眼也不眨:“小孩子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国家规定,小孩子不能过外国人的节日。”
沈晴一脸震惊,求助地看向宋君白。
宋君白一挑眉,把礼物盒子往自己这边捞了捞:“对,国家是这么规定的。”
沈路注意到宋君白的动作,眉头骤松,抿了抿嘴角,还是没压住微微上翘的弧度。
沈晴小脸上写满了失望,蔫哒哒地放开了沈路,老气横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纪望着沈路和宋君白一脸糟心地欲言又止。
宋君白回到家,盯了那礼盒好一会儿才动手拆。
花带打得不太熟练,系了好几个死疙瘩,大概是沈路自己弄的,宋君白心里好奇,不知道小路哥这样的人会送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圣诞礼物来。
打开盒盖,是满满一盒细碎的泡沫粒。
还真是盲盒,得自己下手去捞。
宋君白伸手进去,先是捞出来一个苹果。
宋君白:……
还真是毫不意外的直男选择。
再伸手,是一支旧钢笔。
旧归旧,但做工非常地好,是老牌的国产钢笔,现在已经停产了,宋君白拔开笔盖,更加吃惊。
这支钢笔的笔尖,是被磨过的。
宋君白倒是听说过从前的许多文人,有自己打磨钢笔笔尖的习惯,但从来没见到过,她从小没练过硬笔字,用钢笔很少,再贵的钢笔她用着也总觉得有种滞涩感,并不符合她的书写习惯,加上学生学业重,便宜又方便的中性笔才是他们最顺手的吃饭家伙。
她抽出一张草稿纸,试着写了几笔,黑色的墨水十分流畅,钢笔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坠手感,一笔一捺似乎都随着那只被细心打磨过的笔尖增添了一份筋骨。
宋君白望着笔记沉默片刻,忽然记起来,沈路的字是写得很好看的,结构大气,一笔一划都充满了力道,以至于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一度怀疑,就沈路这手字,到底是怎么考出三门主课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分的惨烈成绩的。
再摸,宋君白的手指碰到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泛黄、边缘被摩挲出毛边的书。
《LEAVESOFGRASS》——《草叶集》,1965年出版的英文原版书。
书被保存得很好,书页干燥,但又没有被风化的迹象,连一个书页折角痕迹都见不着,中间夹着一枚布艺书签,书签是白色绢布的,上面用绿色的极细丝线绣了两行字——
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草。
宋君白忽然就知道这书和这笔是哪里来的了。
这是沈路奶奶的遗物。
她一时怔住,有些抗拒,但心里又止不住丝丝缕缕地渗出一丝窃喜来。
这对沈路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他把它们拿出来,藏在细碎的泡沫底下,给她送了一个圣诞盲盒。
她忽然明白了沈路了意思。
又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隐约明白,从很久很久的之前就一直明白。
毕竟沈路这个人,是真的没隐藏过什么。
他的眼神,他的行事作风。
一举一动,土得可爱,又直白得令人害怕。
上辈子,她在懵懵懂懂之中,被他眼里这样炽热的直白给吓住了,于是下意识地退缩,抗拒了一步之外那种或许会把她绞碎的烈火和热情。
哪怕是许多年后再见,沈路早已不是从前的大男孩,他裹在体面的西服衬衫之下,防蓝光眼镜挡住了他眼底浓重的情绪,他最终也还是没有克制住,问了她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宋君白捂着眼,慢慢地笑,又慢慢地流下泪来。
·
沈路暗搓搓地等了好些天,也没等到宋君白提一句他的圣诞盲盒,倒是周晓收到了一包足有四五十斤的快递包裹,拆开一看,里头是从高一到高三,语数外物化史地政生九门课的教辅资料,种类齐全,内容丰富,名师讲堂,真题合集……
堪称应有尽有。
周晓差点被这份沉重的父爱压得一口气上不来。
而不仅没有回礼,连句答复都没收到小路哥,只好心酸地安慰自己——
起码宋君白没把东西退回来。
再一想,周晓送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没见退回去。
小路哥好气。
气得好几个晚上送宋君白回家都没说话。
更气人的是宋君白也不说话。
元旦假放了三天,宋爷爷和宋奶奶终于从省城回来了,经过两个月的调理,两人气色都好了许多,就是一见宋君白就直抱怨宋父不让他们早点回来,宋母说是回来照顾女儿,结果三天两头地跑外地工作,也亏得他们放心留女儿一个人在老家。
宋母有些讪讪的,这段时间她的确太过忙于工作,疏忽了宋君白,于是便道:“小白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再说还有小路那孩子帮衬着呢!”
宋爷爷眼睛一眯:“小路?谁?!”
宋母解释道:“前段时间我不是资助了一家福利院么,有个小孩,被他亲哥哥找到了领回家,他哥哥叫沈路,是小白的同学,小小年纪很有担当,他天天晚上都会送小白到家门口。”
宋奶奶不知道前头那些事情,但是一提送小白回家就坐不住了:“就、就那个头发剃得像劳改犯的?”
宋母:“啊?”
宋君白:“……是。”
“我就说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宋爷爷拍案而起,“这才几天啊,都快登堂入室了!小白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你还小呢!”
宋君白:“……不是,爷爷你别激动,我没……”
宋父打圆场:“不说这个先,咱们一家人难得团聚,这都快中午了,先吃饭,我来下厨,小白爱吃鱼,爸今天给你做松鼠鳜鱼好不好?”
宋君白也赶紧岔开话题:“好的,那我和妈先去买菜,爷爷喜欢大斩肉,奶奶喜欢吃甜的,我顺便再买个蛋糕庆祝爷爷奶奶回家。”
宋母暗暗吁了一口气:“对对,小白咱俩去买菜。”
“慢着!”宋爷爷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犹在,“去把那个谁,就那个沈路,叫过来吃饭。”
奶奶帮腔:“对!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揣着什么心思!”
宋君白:……
宋父揉了揉额头,冲宋君白使眼色:“去去,叫他过来吃个饭。”
学校里不让用手机,但沈路为了方便照顾沈晴,之前特地买了手机,平常用的最多的就是找老纪帮忙接个孩子什么的。
沈路接到宋君白电话的时候吓了一跳,刚要接却又犹豫了。
不行,自己单方面和宋小白冷战呢!
可他又不想让宋君白等,想了想,把手机塞一旁正在玩挖掘机的沈晴手里:“快接电话,你小白姐姐,就说我不在。”
沈晴接了电话。
宋君白深吸一口气,正在酝酿怎么跟沈路开口呢,忽然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沈晴欢快的声音:“小白姐姐!”
宋君白一口气憋到一半,不上不下的,默默平复了一下:“沈晴?你哥呢?”
沈晴答得很快:“我哥让我告诉你他不在!”
沈路:……
宋君白:……
宋君白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那你告诉他,让他回来之后,带你来我家吃饭。”
沈晴一听吃饭就高兴起来:“好的呀!小白姐姐我想吃童子鸡!”
“好,我这就去买。还想吃什么吗?”
“嗯……还想吃……”
沈路装死装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手机,顺便低声训了沈晴一句:“你吃个der。”
“咳咳,你别听他瞎说,我在。”
宋君白忍着笑:“嗯,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嗯。”
“对了,上次你做得柿饼好吃了,我给你带一点好不好?”
宋君白怔了一下,有风吹过她鬓角的碎发,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路家院子里有几棵柿子树,今年结了许多,沈晴吃到肚子胀不消化没办法去了一趟医院,怎么也吃不完,宋君白便提出试试做成柿饼,可以存放起来慢慢吃。
柿饼是一个月前做的,两人手艺都不太行的样子,没想到竟然也成功了。
“好,你多带一点,我爷爷奶奶应该会喜欢吃。”宋君白声音柔柔软软的,把沈路心里憋了几天的气一下子消弭得干干净净。
“嗯。”他低头笑起来,听到对面传来“嘟嘟”的忙音,才慢吞吞地挂了电话。
一回头,沈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沈路刚准备去拿柿饼,却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裤子上玩挖掘机弄上了土,得换掉,小棉袄颜色太丑了,换一件,脸也脏兮兮的,不行去洗脸……
沈晴一脸茫然被他哥拎口袋一样拎进了卫生间。
耳边还回响着他哥的谆谆教导:“一会儿去了要先叫爷爷奶奶,要讲礼貌,不许闹。”
沈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