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君白先去镇上的蛋糕店订蛋糕,镇上的蛋糕店花样不多,一些烘焙原料也限于成本用不了什么高档货,宋君白挑了半天,最后要了一个什锦水果的,样式也没什么好挑的,就是简简单单的奶油花边。
因为蛋糕坯都是现成的,厨师做起来很快,让宋君白等半个小时过来拿就可以,宋君白便先和妈妈去了菜市场。
把家里人爱吃的东西都买齐,又去菜市场外面的熟食店给沈晴买油炸童子鸡,宋妈妈的车停在外面不好进来,大包小包的便全部都在宋君白的手上。
沈路骑车带沈晴路过镇上的时候,刚巧一个侧目,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明明看着冷冷清清的模样,穿得也素素净净的,却毫不介怀地站在人群之中,油炸童子鸡的油烟飘起,她稍微侧身让了让,又腾出一只手来把滑落到鬓角的长发抿到而后,还笑着对摊主说“麻烦不要放辣椒。”
又俗又仙,沈学渣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大概能气死语文老师的词。
他怔在当场,下意识双脚点地,停在了十几米之外。
沈晴扭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看见了正在买童子鸡的宋君白。
“小——白——姐——姐——”
沈晴双手卷成喇叭,喊得半条街都听见了,沈路无语死了,差点原地把这丢人玩意儿扔出去。
宋君白转过头去,看见两人,粲然一笑,伸手挥了挥。
沈晴从自行车横杠上熟练地蹭到地上,蹦蹦跳跳地挥手,被沈路一把摁住。
臭小子,是跟你挥手的吗?
是。
小路哥不管,冲着我挥呢,你得意什么劲儿。
他把车随手停路边,拎着沈晴几步走过去,见到宋妈妈也在一旁,先拉着沈晴问好,然后才伸手去拿宋君白手里的大包小包。
“我来提。”
宋妈妈刚要说什么,却见宋君白几乎没犹豫,顺手就把手上的袋子全转移到沈路的手上去了。
“小白你也不客气。”
宋君白低头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抿唇笑了笑:“他力气大。”
沈路点头:“对,我力气大。”
童子鸡炸好了,摊主递出来,沈晴忙不叠伸手去接:“这个是我哒!”
“小心烫,我先帮你提着。”宋君白一手接过来,一手顺便拉着沈晴往外走。
宋妈妈愣了一下,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街对面的蛋糕店出了点意外,做蛋糕的师傅想着难度不大,就让学徒操作的,结果弄砸了,现在重做第二个,估计还得等半小时。
想了想,宋君白让妈妈先带着买好的菜回家,她留在这边等蛋糕,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宋妈妈想想那么多菜还得做,便答应了。
因为和宋妈妈很熟,沈晴便跟着先回去了,沈路留下和宋君白一起等。
蛋糕店的门口装有感应门铃,这会儿门铃清脆地响起来,走进来两个女孩。
一个说:“算了别买了,这里的蛋糕奶油都很劣质,不好吃的。”
另一个却道:“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吃点甜的,劣质就劣质,大不了吃完再吃胃药。”
宋君白擡头一看,一脸嫌弃的那个她不认识,但咬着嘴唇非要吃蛋糕的是邢玉岩。
“难得假期让你回去你又不回去,非要待在这儿,连个像样的甜品店都没有,你说你到底被这破地方灌了什么迷魂药?”
邢玉岩不说话,随手点了两块现成的水果慕斯。
等到点完坐下,邢玉岩才看见了宋君白,一下子笑起来:“宋君白,好巧啊!”
宋君白淡淡地点了点头:“嗯,好巧。”
她没打算多说话,对邢玉岩,她多少有点敬而远之的想法,而邢玉岩身边那个陌生的女孩,身上却有着明显的骄矜气,她连坐在这个小小的弥漫着甜香味的蛋糕店里,脸上都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嫌弃。
但邢玉岩却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她的冷淡,反而偏头看向她身后,笑道:“沈路,我好歹给你送过圣诞礼物,你不回礼也就算了,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吗?”
沈路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玻璃柜台里面做蛋糕的师傅,看着他挤裱花,这会儿听见点名才皱着眉回过头来:“什么圣诞礼物?”
邢玉岩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没收到吗?可能你同桌忘了转交你了吧。没事,只是顺手准备的一点小礼物而已。”
沈路“哦”了一声,又扭过头去,继续看师傅挤裱花。
邢玉岩没想到对话就这么结束了,不过也没有太尴尬,便重新看向宋君白:“那个蛋糕是你的呀?今天谁过生日吗?”
宋君白摇摇头:“没有,只是我奶奶刚回家,她喜欢吃甜食。”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趁着放假给沈路补过生日呢!”
沈路猛然扭头,微微皱眉盯着邢玉岩。
邢玉岩恍若未觉:“啊我记错了吗?不是平安夜的?”
宋君白怔住,她不知道沈路的生日,也从来没问过。
沈路脸色冷冷的:“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吗?上次我捡到你学生证的,顺便看了一眼,因为日子太特殊了,就不小心记住了。”
这时候蛋糕做好了,沈路收回目光,站起来拎了蛋糕就往外走。
宋君白看了邢玉岩一眼,稍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跟着走了。
沈路把蛋糕挂在车把上,跨上车,目光沉沉地看着宋君白:“上车?”
宋君白伸手摁了摁那块专属她、却一次也没用过的粉蓝色小软垫,仰头冲沈路一笑:“好。”
沈路眉宇间不知因何集聚起来的一点戾气,就这么被冲得烟消云散。
甚至还有点飘。
宋君白侧坐着,小心地扶着车座,没碰到沈路,等她坐稳,沈路擡脚一蹬,头也不回地骑出去。
身后,玻璃门内,邢玉岩脸色淡淡的,两块慕斯送上来,她把叉子平静地戳上去,将中间那个土土的心形装饰戳得稀烂。
另一个女孩嗤笑道:“就是他?”
邢玉岩擡眼看她,眼神冷凝如冰,恍惚间竟然和宋君白的气质有几分类似。
“OK,我不提。”她吃了一口自己那块,作了个夸张的表情:“果然好难吃。”
“那女的是谁?他现任吗?还挺漂亮的,装清高的清纯玉女嘛,小男孩都喜欢这种咯,你想挖墙脚还得努努力呀!不过我看这沈路也就一般,又穷又拽,你还不如趁早换个目标。”
邢玉岩把戳得稀烂的蛋糕挖了一大勺填进嘴里,目光定定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平静地咽下并不好吃的奶油,慢慢勾起嘴角:“自己点的蛋糕,不好吃也得吃完。”
她又挖了一大勺,唇边都沾上了奶油,她慢吞吞地舔了舔嘴角,继续道:“怎么能留给别人?”
沈路和宋君白一路无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沈路车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宋君白叹了口气,从后座跳下来,无奈问道:“是我太重了吗?”
沈路“吱嘎”一声捏了刹车停住,看着宋君白不说话。
“我没收她的礼物。”好半晌,他才憋出这么一句,“那天晚上我都不在学校,你知道的。”
宋君白当然知道,那天晚上,小路哥跑回家给自己做了个礼物盲盒。
在自己的生日当天,怀着某种隐秘的心思,精心准备了一份分量不轻的礼物,满怀期待地送给了她。
而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你的盲盒我很喜欢。”
宋君白好像没听见前半句,也没提邢玉岩,只是轻轻柔柔道。
沈路唇角抿成一道紧张的直线,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可慢慢泛起红意的耳朵却暴露了更多。
“对不起啊,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
沈路又皱起眉来。
宋君白却笑起来,沈路皱眉的样子很凶的,尤其是在圆寸加杠的不良少年发型加持之下,更加不像好人。
“今天中午给你煮长寿面做补偿好不好?”
沈路迅速扭过头:“快点上车,阿姨一定等急了。”
·
一大桌饭菜色香味俱全,宋家爷爷奶奶坐在上首,小瘸子沈晴仅仅花了一个小时不到就成功打入了敌后,坐在宋奶奶和宋妈妈之间,别人还没动筷子,宋奶奶已经给他先撕了一根鸡腿。
沈路和宋君白坐在最下首,规规矩矩的像两个小学生。
“家里没那些规矩,快吃饭。”宋爷爷点了点筷子。
沈路胡乱夹了面前的一道菜,送进嘴里才发现是香菜梗炒牛肉,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小路啊,我听小白妈妈说,你爷爷叫沈正道?”
“是,”沈路把香菜梗生咽下去,“我爷爷和奶奶都不是本地人,是十年浩劫那会儿来这里的。”
“嗯,那就对了,”宋爷爷忽然叹了口气,“我记得他,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十几岁的时候还去前苏联留过学,来咱们这的时候两人都还年轻,那会儿我们一起上工挖河堤,你爷爷看着文气,却最卖力,最乐观。”
“我问他怎么总这么乐观,他说来都来了,日子就得好好过,等过几年,指不定还能回北京继续求学,我那时候羡慕他啊,我只上了几年村里的小学,他却张口就能背诗,我连他说的是英语还是俄语都分不清。”
沈路忽然道:“对,爷爷以前还跟我说,他那会儿不懂事,大环境不好,他还瞎背诗显摆,结果被人举报了,好在有朋友替他作证隐瞒,说举报那人心术不正,自己偷了东西,为了转移大伙的注意力就瞎举报,您就是爷爷那个朋友吧?”
宋爷爷笑了一声:“对,是我是我,你爷爷是个实心眼儿,哪里搞得过那些小混混。”
说完幽幽看了沈路一眼:“你可不像他。”
沈路一僵,默默埋下头去。
宋君白早就隐约意识到沈家祖辈不一般,此时不由得好奇道:“那后来沈家爷爷怎么没回北京?”
沈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宋爷爷脸色黯淡下来:“我知道,是因为他的恩师,在那场浩劫之中被——”
他隐去了几个字,继续道,“他的恩师是个很有名的学者,德高望重,一辈子教书育人,却没想到没个好下场,老沈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年,当时他回北京的指标已经下来了,就因为这事儿,他放弃了回北京,选择留在这里。”
话题有些沉重,沈路也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知道这样的隐情。
宋君白站起来:“你们先吃,我去煮点面。”
宋妈妈还有些不解:“煮面做什么?锅里有米饭。”
沈晴率先举手:“我爱吃面条!”
宋妈妈立刻松了口:“行,吃面条,小白你多煮一点啊!”
宋君白笑吟吟应了一声,瞥了沈路一眼,去了厨房。
沈路刚才那点思绪又被冲了个干净,脖颈处一片燥热,伸手把外套脱了。
心想,不争气啊小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