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宇澈因为这个肉麻的称呼打了个冷颤。
长辈叫小辈总爱唤叠字,显示亲昵的同时还能分清楚长幼。只是这称呼从梁舒嘴里说出来,叫他相当不自在。
“哦呦,澈澈呀,老魏家的澈澈!”张老太迅速转移话题中心,“都这么高啦。”
梁舒后退一步,把舞台交给新晋的C位。
他外套还没拉上去,半拉子胳膊露在外头,不甚熟练地挤出了个僵硬的笑,把这一大圈子人又重新叫了一遍。
“你这脸上怎么搞的呀。怎么搞破了相了?”
魏宇澈:“被猫挠的。”
“哦呦,那打狂犬针了没呀?这可不是小事的哦。”张老太非常热心。
有人开始插嘴:“对哦对哦,去年樟树头旁边家那谁不就是被疯狗咬了,最后人都没了吗?”
“哦呦,还有这事啊?”
“对呀对呀,留下两个小丫头的。”
“我就晓得他家里没了,还不晓得是因为这个呢。”
“不重视蛮,谁能想到呢。老子多不做人呢,老婆没了就出去找了小。”说到这里有些鄙夷地叹了口气,“有的男的真是哦,唉。”
“还不是因为是两个小丫头,他嫌弃讲不能传宗接代。”
“我呸,什么传宗接代。”张老太很是激愤,“都这个社会了,怎么还有这种男的,裤裆怎么不烂掉。”
张老太满头银发,平日里总一副慈祥老太太的样子,突然来这一句,反差还挺大。
“哎呦哎呦,不能乱讲,妍妍还在这儿哦。”
张老太这才反应过来,忙捂住小孙女的耳朵,念叨着:“呸呸呸,没听着,没听着。”
眼见着话题已经跑偏,魏宇澈从唇边溢出声音,问梁舒:“我们能走了吗?”
他脸现在真的很酸。
梁舒笑眯着眼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同样小声回:“应该可以吧。”
魏宇澈:“那走?”
“走。”她肯定地说。再继续笑下去,她苹果肌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谁知道才迈开步子,刚还激烈讨论“樟树头旁边”的张老太就擡头问:“澈澈呀,你打针了没?”
“打了打了,刚打完。”魏宇澈忙不叠点头。
这群长辈们,他是一个也不敢得罪,恭恭敬敬夹着尾巴做人。
“澈澈,你谈对象了没有呀?”
没等他回答,张老太猛地反应过来,“哦呦,你跟舒舒不会是在谈······”
梁舒跟魏宇澈不约而同地摇头摆手。
“不是不是。”
“没有没有。”
张老太有些失望,“哦呦,那多可惜的嘞。”
梁舒跟魏宇澈对视一眼,又纷纷别过脸。
“不可惜。”
她简直不要太谢天谢地好吗?
跟魏宇澈谈恋爱,她怕自己智商被拉低好吗?
魏宇澈耳朵有些红,听她如此斩钉截铁,也说:“对,一点都不可惜。”
“那你们俩准不准备谈对象的呀?”张老太眼睛里现出一阵奇异的光,看向梁舒,“哦呦,我认识个男孩子,不错的,适合舒舒的呀。”
从撮合到拆对子重组,变得简直不要太快。
梁舒忙不叠摇头:“不了不了,谢谢奶奶。”
“别跟我客气呀,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告诉奶奶,奶奶跟给你留意着。”
张老太在上林也是个人物,其传奇之处除了她年轻时留毅然把滥赌的丈夫扫地出门,一人拉扯大了一堆儿女以外,四通八达的人脉网更是不容小觑。
梁舒有理由相信,整个上林就没有张老太不认识的人。
上了年纪后,她开始热衷于给小一辈儿的人牵线搭桥介绍对象。一双火眼金睛加上“职业操守”,绝对不介绍性情人品不行的男孩。用她话来说“嫁错人毁一生,不嫁起码平安”。介绍但不强求,热心但不逾矩,撮合成几对后,她在上林也逐渐声名鹊起。
梁舒知道她好心,但被这么多人瞧着,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回绝。
“奶奶,我们还有事儿。”魏宇澈突然出声,毫无征兆地拉过梁舒的手腕,“就先走了。”
张老太酝酿的话刚说半截儿,眼睁睁看着他俩匆匆忙忙打招呼再见。
二人迈步子往前,男的高大,女的纤长,从背影看都觉得般配极了。
“哦哟,这什么事情的呀,走这快的。”做媒失败张老太嘟囔道。
旁边小孙女妍妍奶声奶气地说:“我知道,肯定是大哥哥吃醋了。”
张老太乐了,眼角皱纹几乎要飞出去,“你又晓得啦。”
妍妍一昂下巴,羊角辫子朝天冲,得意极了:“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作死啊。你妈妈给你看得什么电视哦。”
妍妍缩了缩脖子,大厅一阵哄笑。
且说梁舒。跟着魏宇澈一路“奔逃”,迎面撞上高啸寒。
他胸前口袋里露出笔盖儿,正往输液大厅走,看见他们顿住脚,挥了挥手,打招呼说:“嗨。”
梁舒礼貌地点了点头,回应的右手刚擡到一半,魏宇澈就扯着她手腕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都带了个踉跄。
“走了。”他说着,下颌紧紧地绷着,线条如同刀刻,眼中满是戒备。
梁舒不懂什么个情况,等出了卫生院门,回头看,高啸寒还站在满是阳光的院子里,冲她扬起一个和煦笑意。
好歹是把她从尴尬里救了出来,知恩图报向来是她的优点之一。
梁舒真心地说:“谢了。”
谁知道魏宇澈却依旧埋头往前冲,步伐快得差点跑了起来。他手劲儿很大,扣住她的手腕不放,逼得她不得不跟上。
“魏宇澈!”梁舒声音提高,握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逃脱通缉啊?”
他总算停住了脚,先朝她背后看了一眼,确定再看不到人影,才说:“谁逃脱,不是你说我磨磨唧唧的吗?”
“那我也没让你八百米冲刺啊。”梁舒拽着他的手借力休整,“你好歹打个招呼,这么突然一下是要累死谁?”
魏宇澈将头撇到一边:“知道了,我慢点走。”
他转身迈步,才发觉胳膊被她困住,顺着看过去,望见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梁舒先一步松开手,举起胳膊,自证清白,“看到了,你先拉的我。”
魏宇澈无语:“我又没说什么。”
梁舒冷笑:“那你还不松开?”
手腕被捏出圈红印子,跟她白皙肤色放一起尤显得触目惊心。
魏宇澈垂眸:“对不起。”
“看在你替我解围的份上,原谅你了。”梁舒挥了挥手,“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高医生到底什么情况。”
“没情况。”魏宇澈不想多说,“就以前的普通同学。”
拉倒吧,那隔着八百米远都能闻见的不对付,就像是网罩子拢起来的臭鳜鱼。
这能是普通同学?
“复读的同学?”
魏宇澈摇摇头:“不是。”
“那就奇怪了。你哪个同学不是我同学?”梁舒望着他,拿出审判的架势,“为什么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对他有印象。高中学校那么多人,难道你每一个都记得吗?”
“当然不是了。”梁舒答得坦荡。
魏宇澈心情稍平,但很快就被她下一句气死。
“但长得好看的能记得个七七八八吧。”
“梁舒。”魏宇澈叫她。
“干嘛?”
“你回去找张老太给你介绍对象得了。”
反正这么喜欢帅哥,干脆把上林所有合适的男人玩个遍算了。
梁舒勉为其难:“行吧,那我找她打听一下高医生。”
魏宇澈顿了顿:“高啸寒不行。”
“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点复杂,故事也太过崎岖。
魏宇澈觉得她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于是只说:“他对感情不认真。”
“渣男啊。”梁舒啧了一声,眼眸微亮,“这么说,不会让我负责哦。”
光暧昧不恋爱,简直她的理想状态。
“你敢!”魏宇澈瞪她,难得硬气了一回。
梁舒乐了:“这有什么不敢的?”
尽管她对那什么高啸寒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是跟魏宇澈作对,看他一点办法没有的窘样儿是真的很爽啊。
魏宇澈不想说人闲话,但又没办法说服自己看着梁舒跳火坑,干脆说:“反正谁都可以,除了他。”
“哦。”梁舒眉毛一擡,故意道,“那你行吗?”
迎面一阵春风,暖意和煦,带着街边樟树的清香气息,淡淡的叫人动心。
魏宇澈沉默了两秒,接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抱胸,表情严肃,语气真诚:
“你还是去找高啸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