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拎起煮的咕嘟冒泡的玻璃茶壶,将茶倒在茶盏里,看魏宇澈将仓库里的存料搬出来,一一码好。
新材料得处理,她抽空把烧火炉子上下收拾了一遍,推到院子里晾了一天,现在烧了点火,试试看效果。
她将茶杯在鼻尖闻了闻。从这茶来看,这炉子还是挺顶用的。
招聘启事贴了两天,孙姨跟张老太那里也没传来一个信儿。
魏宇澈清早去买菜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巷子口的都已经被交通饭店招服务员的新广告盖住了。
他跟梁舒抱怨,“这也太不厚道了,还街坊邻居呢,都不看看位置的。”
她语气平淡:“这东西强求不来的。”
魏宇澈:“你真的不考虑改一下招聘内容吗?”立马接上,“你别误会,我说的可不是让你改掉招聘对象。我的意思是工作详情,怎么着都改靠谱一点儿吧。”
“不用。”梁舒摇头,“来的人多了,难选。”
魏宇澈呵呵了。
现在根本不是她做不出选择的问题,是根本就没人来让她选择好吗?
梁舒擡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做什么?”
“我们吃火锅吧。”
“啥?”魏宇澈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接着看了看竹材摆得挤挤攘攘的院子,反问,“现在?”
“冰箱里有我上次买的肥牛,你去买盒火锅底料回来就行了。”她布局着,“顺便叫上钟灵秀他们。”
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告诉他们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那炉子呢?”
“换个锅烧水,火不用灭。”
他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可以吗?”
梁舒:“你如果现在就立马出发的话,就可以早点回来接应我。”
魏宇澈觉得在理,小跑着出了门,一路到商店门口停下,胸膛起伏着有些喘。
商店门口张老太的牌局刚散,看他满头大汗,麻将子也来不及收拾。
“哦呦,这是怎么搞得?这么着急做什么呢?”
魏宇澈:“没,没事。奶奶,我要火锅底料,您这儿有吗?”
“有的有的。”张老太钻到店里,在铁货架上翻翻找找,“喏,你看看,大牌子,那个什么捞的。”
魏宇澈接过来:“谢谢奶奶。”
“晚上就吃这个呀?”张老太问。
“对,我们准备煮火锅呢。”魏宇澈答道。
张老太这么多年的雷达动了:“你跟舒舒哦?”
“还有钟灵秀跟她弟。”
“哦呦。”张老太语气明显失望了不少,“我还以为就你们俩呢,这么着急。”
魏宇澈听得出来其中意思,不好表态,只是笑笑,之后付了钱道谢就准备走。
“哦呦,你等一下哦。”张老太从柜台里追出来,“我熬了梨膏呀,你带点回去。”
魏宇澈不爱吃那玩意儿,正准备摇头,让她不用客气,又听张老太说:“再带点给舒舒,她前几天还说想吃的呀。”
他将拒绝的词吞回去,点点头,笑笑道:“那就谢谢奶奶了。”
两瓶玻璃罐子一起递到了他手上,魏宇澈小心地放袋子里,用火锅底料隔开,怕它们碰碎。
“对了,舒舒那边招人是不是已经招到啦?”张老太问。
魏宇澈说:“还没呢。她说不急。”
“啊?那她昨天来这儿把那什么招聘单子拿走了做啥?”
魏宇澈一愣:“她把单子拿走了?”
“是啊,我当时忙着,没来得及问呢,我还以为人招好了。”张老太怀疑道,“她不会是准备走了吧?”
魏宇澈没说话,张老太继续讲:“澈澈,你不要怪我多嘴的啊。实在是上林你也晓得的,地方小,留不住什么人。”
何况梁舒在大家眼里还算个有“前科”的。
当年她考上了蔚大,街坊邻居的也都为她高兴,梁晟就不用讲了,虽然嘴上谦虚,但是眼睛里简直不要太得意。结果大学才读了一年她说走就走了,给梁晟气了个踉跄。
魏宇澈抿了抿嘴角,心里也开始有些拿不准,但面上却不显:“奶奶,你放心吧,我问过了,她说不走的。”
“哦呦,那就好啦。”张老太接着说,“你们年轻人啊,创业难是肯定的,吃点苦是好事。这话,你也帮我跟舒舒讲。千万不要有思想负担,也不要觉得念了书还待在家里是件丢脸的事情,这里是你们家晓得吗?家里人是不会嫌弃你们的。”
魏宇澈点头:“您放心,这些我都会跟她讲的。”
张老太笑:“你们俩小时候天天打架,没想到现在长大了关系还变好了。”
“我没呢,都是她打我。那会儿梁舒有我爸妈撑腰呢,我哪里敢跟她真作对啊。”
“哦呦,舒舒乖得哦,以前管你那是在拉你呀。你小时候,小混蛋的呀。”
游戏打架,夜不归宿,学得烂光知道花钱,这样一想是挺混蛋的。
魏宇澈笑了,点点头说:“我知道的。”
他跟梁舒虽然是对头,但挨不住家里俩长辈关系好。
梁舒父母都在各自领域忙着到处跑,把她丢在乌川,每月回来看看。
魏宇澈比她好一点,他爸妈几乎每天都回,就是作息跟他对不大上,但周末也都抽时间陪他。
梁舒总是会在魏宇澈妈妈的邀请下,过来打打牙祭。顺便在魏叔叔批评教育魏宇澈的时候做一下正面表率,成为“你看看人家梁舒·····”这种句式的组成成分。
后来魏宇澈家生意越做越大,魏爸妈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等到上了高中,他们俩就双双成为了“留守儿童”。
梁舒跟魏宇澈不一样,在长辈们面前永远乖巧听话,成绩又一骑绝尘。
得益于如此正面的印象,魏宇澈妈妈授予了梁舒很大的“权利”,其中意思用个夸张的手法可以概括为“打死魏宇澈也没关系”。
梁舒吃了人家那么多年饭,不好意思不管。尽管有“尚方宝剑”,她也不轻易动手,大部分时候会选择一种“柔和”的方式——动嘴。
她小小地告上一状,魏宇澈这个星期零花钱就得削减掉一半儿,妥妥地拿捏住命门了。
在魏宇澈看来,这还不如动手呢。毕竟梁舒的击打能力,还是在自己的可承受范围之内的。这不能“摆阔”了,影响他在“朋友”中的威望,才是真的要命。
他那时候每天被叫起来,满脸都写着“烦死了”,却只敢发发牢骚,不敢真枪实弹地跟梁舒过不去。
好不容易挨到高中毕业,尚方宝剑过有效期了,他退学重新高考也上了蔚大。没等他亲自到梁舒面前嘚瑟上一回,她这个“谏言大臣”就没影儿了。
他真的特别特别生气,比零花钱扣没了都要生气。
有一年,有部英剧特别出圈儿。
魏宇澈看见里边儿男主角笨拙地跟女主抱怨说:“你不能亲了一个人,又对他不好,这样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他突然就明白了,这句式也能套自己身上。
梁舒不能管了他,又突然跑掉,这样会让他摸不着头脑的。
而现在,魏宇澈有种刑侦剧终于又看到凶手的感觉。
他形容不大好,反正就是觉得好几年摸不着的头脑,这次又回到掌心了。
所以······
提溜的袋子里,两罐梨膏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当啷当啷的。
魏宇澈就在这响声里下定决心。
所以他现在说什么都要把自己这脑袋焊在她掌心不可。
第25章这俩聊起这种事情的时候,语气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然啊?
钟灵秀他们还要开店,来不来的另说。
梁舒也想到了这一点,炉子上换了锅以后就给钟灵秀打了电话,说自己有大事宣布,如果她不是很忙的话最好过来一趟。
今天是工作日,酒馆人本来就不是很多,加上她语气严肃又神秘,钟灵秀当场就答应过来了。
一路上,她还在跟钟灵阳猜测到底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院门推开,满地竹子,穿着碎花围裙的魏宇澈端了两盘肉,挑空处落脚,姿态有些芭蕾的味道。
钟灵秀姐弟俩忍了又忍,最后不约而同地握拳掩唇地咳了咳。
“快进来。”魏宇澈说完,想到白天不请自来的高啸寒,补上了句,“把门带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家庭煮夫?”钟灵阳扯了扯他的围裙边。
魏宇澈拍掉他的手,“你懂个屁,这叫田园风。”
梁舒拎着四把竹椅,从厅堂里出来,“哎哟,来了啊。”
夜幕渐起,小院里的灯亮起。炉子里木料烧得噼啪作响,煮了好久的火锅在揭盖的那一瞬间,唤醒院子里的每一个味蕾。
魏宇澈卸下围裙,折好搭在椅子上,提前开始下菜。
钟灵阳眼睛尖,看到他脖子上的还未好完全的红痕,问道:“你那儿怎么回事?打架他们还挠你?”
两个人打架进局子的事儿没瞒着他们,钟灵秀还嚷嚷着要蹲守着再给那三个败类打一顿,不过被梁舒驳回了。
魏宇澈忙着下菜,朝旁边一昂下巴:“还不是梁舒咳咳咳······”教唆女儿行凶。
他离得太近,被辣椒呛到近乎失声。
“哈?”钟灵秀大惊失色。
这是梁舒抓的?
她跟钟灵阳对了个眼神,从彼此那里都看出了惊疑。
梁舒跟魏宇澈,他们俩好了?
梁舒喂完小梨花回到桌边,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火锅是全辣的,几口下去,大家纷纷撸起了袖子。
钟灵阳带了酒过来,倒到梁舒那里的时候,她只要了半杯。
钟灵秀说:“在自己家抠抠搜搜像什么话?”
梁舒往杯子里掺了些柠檬水,“我现在喝不了多少了,没保持住。”
酒精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太好的东西,尤其是对她来讲。
她曾经沉溺于酒精带来的状态里,但很快又觉得厌倦,宿醉后带来的巨大的空虚无法填补,那种毫无把握的感觉让她觉得惶恐。
但是不管哪一个阶段她是如何选择的,她都不允许自己满身酒气地拿起刻刀。对她而言,那是对这份工作的不上心,更是对徽派竹刻这门手艺的不尊重。
魏宇澈从中打岔,“她不懂,我们喝就好了。”
几人吵嚷嚷地一起碰杯,梁舒脸上的笑就没撇下过。
酒过三巡,到底还是钟灵秀按捺不住。
钟灵阳在自家亲姐的示意下清了清喉咙问:“对了梁舒,你不是说有事儿要跟我们讲吗?什么事儿啊?”
梁舒刚从魏宇澈筷下夺过一片烫好的毛肚迅速塞到嘴里,边嚼边得意地冲他扬眉。
钟灵秀在一边帮腔:“是啊是啊,我们都做好准备了,你们俩就说吧。”
梁舒嘴里还在嚼着东西,含糊说:“你们也都看到了。”
钟灵秀心一揪,跟钟灵阳对视一眼。还真是这事儿。
果然,书上说的都是对的。
越是死对头的俩人,越容易成一对。
钟灵秀靠着椅背,老神在在:“你俩可真行。”
“我是真的一点没看出来。”钟灵阳同样语气唏嘘。
梁舒转了转脸,四处打量一番:“没有啊,我觉得挺明显的。”
“那不问谁能知道呢?”钟灵秀说。
梁舒看向魏宇澈:“你跟他们说了?”
魏宇澈摊了摊手:“我没有啊。这几天我都快被你压榨干净了,哪里有时间跟他们说啊。”
梁舒鄙视道:“那是你自己不中用。”
钟灵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救了命了,她听见了什么?压榨干净?不中用。
这俩聊起这种事情的时候,语气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然啊?
梁舒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话里的迷惑性,而是给她顺了顺背,才说:“不就是做竹刻吗?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钟灵秀点点头,“我就说你们俩不对劲儿,我早就······啥?”
马后炮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刚才听耳朵里的,跟自己想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儿。
“竹刻哦,你是说竹刻哦。不是你俩谈恋爱了哦?”钟灵阳在旁边再三确定。
魏宇澈觉得这个“俩”里应该包括了自己。
“啊?”这下换梁舒懵了,“什么恋爱?”
“就是你们俩啊。”钟灵秀嗓子哑着依旧活跃在吃瓜一线,“你们不是在谈吗?”
“谁脑子抽了跟他谈恋爱啊。”梁舒瞪大了眼睛。
魏宇澈同样反应激烈,只不过重点有些偏:“梁舒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脑子抽了,跟我谈恋爱怎么了?很丢人吗?”
梁舒:“我没说丢人。”
“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个意思好吗?”
“我的意思是不会跟你谈恋爱。”
魏宇澈冷笑一声,没头没脑地说:“渣女。”
“谁渣了,你人身攻击要负法律责任的。”梁舒被这个酒蒙子刺激得上头,跟他对起线来。
魏宇澈将自己知道的名字全部抖了出来,从青春期开始一个不落,数完得意洋洋:“我哪一个名字记错了吗?”
“记得这么清楚,干嘛?他们是你情敌啊?”
“你少自恋了。”
“我拜托了,明明是你更自恋好吧。”
魏宇澈耳朵都憋红了:“你自恋,你收到情书还要跟我面前晃两圈。”
“你不自恋?你发现自己没收到,还去跟我外公面前告我早恋。”
“哈,你还敢说告状。小学三年级,你打架输给我,转头跟我妈面前假哭。”
“哇,魏宇澈,你马上三十了,还惦记着三年级的事儿呢。”
“谁三十了!我今年明明才二十五好吗?”
“这又不记得自己三年级学过四舍五入了?”
局势远远超出了钟灵秀跟钟灵阳的可控范围,两个人愣是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在梁舒撸起袖子,疑似准备动手的时候,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不可控制,他们俩只能硬着头皮入场。
一人按倒一个,让他们冷静一点。
钟灵秀做了个抓脖子的手势,“那那个呢,这个,不是说都是梁舒的原因吗?”
魏宇澈脸色通红:“我话没说完,是梁舒的女儿,她的猫。”
梁舒立刻反应过来:“原来是你刚才说话含糊不清,诬陷我。”
“我诬陷你什么了,是他俩没听清楚好吗?”
梁舒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钟灵秀再次匆忙叫停:“啊,我们的错,我们的错。”
钟灵阳:“误会,一场误会。”
魏宇澈跟梁舒对视一眼,纷纷气愤地别开头,相看两厌。
“还没详细说呢,竹刻,竹刻到底什么情况。”钟灵秀赶紧转移话题。
谈到这里,梁舒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将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钟灵阳恍然大悟:“所以,那个骗······咳咳,那个人就是你哦。”
魏宇澈冷哼:“没错,而我现在是甲方,是她领导。”
梁舒表情无语。他也就只有这点东西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了,实际上呢,三次机会的生杀大权还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