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灯光稍亮,调酒勺搅动着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当啷作响。杯子递到魏宇澈手边,没能存活几秒,便见了底。
钟灵阳紧接着又端一杯上来,劝说:“你悠着点,这酒度数很高的。”
魏宇澈摆手示意不碍事儿,一口气咕嘟下。有梁舒这个司机在,他贪些杯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冰冰凉凉的酒精顺着下去,很快带起点点燥意。叫空调凉风一吹,便只觉得舒适。他心想钟灵阳真没骗自己,这度数确实不低。
梁舒将刚才不合时宜的异样抛之脑后,正经地调出手机界面递给魏宇澈,示意他看,接着问钟灵秀,“这些东西放这儿会影响你们吗?”
“这有什么好影响的。”钟灵秀把宣传册排开,“样品我过几天再放啊,等摆这儿的盲盒罩子到了,给你一起摆到里面去,不然就这么放着,容易丢不说,好看东西都放丑了。”
“不碍你事儿就成。”梁舒说着,将手机从魏宇澈那里拿回来,“看完了吧,这下可以放心了?我不会赖账的。”
她给他看的是往年“竹天下技艺大赛”的宣传,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三月就会开赛。
“你准备拿屏风去参加比赛?”魏宇澈问道。
梁舒说:“严格来讲是用屏风帮我通过资格赛。”见他不怎么明白,她继续解释。
竹刻每年大小比赛不少,但是最专业的有两个,一个是隔年举办的‘竹天下’,另一个是每年十月的‘竹工艺’。
这俩比赛每年都会邀请业界的大腕大拿和知名收藏家来当评委。前几届的金奖作品,还有被收纳进省博物馆的,总之比赛含金量很高。
“你不是说我现在没有名气吗?这就是让我有名气的机会。‘竹工艺’我是来不及了,明年‘竹天下’是可以冲一冲的。只要我摘到名次,魏爷爷的这块屏风,价值保证只涨不跌。”
梁舒做事从来都是多想几步,把东西计划好。这屏风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她只会谨慎再谨慎。
魏宇澈理解了她的逻辑,但其他人并不一定太能。
“可是,”钟灵阳慢吞吞地举手,“一定就能过预选吗?”
魏宇澈横眉冷对:“都让你别天天待店里了,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人家东西什么样再说这话成不成?”
刚系上围裙准备去调酒的钟灵秀更是腾出手狠狠给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你,皮紧了是不是。”
钟灵阳摸了摸痛处,眼里写满了震惊:“我这不是退一万步讲吗,梁舒还没说什么呢,你们俩怎么一个比一个狠。我姐就算了,她是梁舒脑残粉。但是你,魏宇澈。你不是之前还嚷嚷着说梁舒是骗子吗?”
他到底是错过了什么关键剧情,怎么就沦落成最不信任梁舒的人了。
“那是我不知道竹刻市场行情,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魏宇澈说。
钟灵阳说:“不是啊,我是说你来喝酒那次,嘟嘟囔囔一下午,说她欺骗你感唔······”
魏宇澈抓了块西瓜塞他嘴里,一本正经地说:“是不是中暑了,净说胡话。”
梁舒在一边托腮看着他,“哟少爷,原来在这儿偷摸说我坏话呢。”
“没有,钟灵阳瞎说的。”魏宇澈拼命朝钟灵阳使眼色。
但后者显然领会不到该怎么帮忙圆起来,何况他嘴里西瓜塞得满满的,想说些什么暂时也说不出来。
魏宇澈跟梁舒都瞪着他,等他给出下文,只不过一个是威胁,一个是质问。
钟灵阳想了想,决定先溜比较好。这俩祖宗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他托着瓜皮,拎起根本没声音的对讲,一边啃一边说:“啊,下货是吧,我这就来。”
梁舒调转质问对象,问魏宇澈:“说说吧,我都骗你什么了?”
魏宇澈想笑笑蒙混过关,可是他笑不出来。胸口闷得紧,就跟上头压了块陈年大石头一样,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高度酒还是什么。
梁舒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啊,她明明就没干什么好事儿啊。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魏宇澈清了清喉咙,“你别不承认梁舒,你从小到大骗我还少吗?”
“谁跟你扯从小到大。你就挑近的说,我倒要听听你哪来的这么多意见。”
都严重到要深夜买醉,把事情讲给外人听了。
“好,就挑近的说。”魏宇澈又干了一杯酒,“买竹料,是不是你骗我说让我先下手为强的?”
“是,那竹料我也没浪费啊,我还刻了个钥匙扣给你。”梁舒伸手从他兜里摸出车钥匙,拍在桌面上,“你不是在用着?”
天晓得被虫子啃得面目全非的竹子处理起来多艰难,她一整天都搭在里头了,才弄出来这么一点东西。
“好,那再说我复读吧。谁跟我说乌大没什么上头,要去蔚大看看才好的?”
“是我,那我也没说错啊,蔚大是985难道不甩乌大普本很多吗?你懂不懂什么叫鼓励的。”梁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说,“而且是你说你觉得乌川待久了没意思,自己要退学回去高考的。你都下这么大决心了,难道我还要说你别来?你动脑子想一想,你分得清好赖话吗?”
“我知道你是鼓励我,我也努力学了,但是后来呢。”
“什么后来?”
“我考上了,你人呢?”魏宇澈注视着她的脸,越过时间,像在问当初那个丢下一切远走的人,“梁舒,你去哪里了呢?”
对于去蔚大这件事情,他是有过很多期待的,可这些计划最后都因为她的缺席变得索然无味。
蔚大很美,一年又一年,填补进更多的楼宇和绿植,可他却只觉得空虚。
春去秋来,他逐渐明白了,这里不会再有梁舒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梁舒不敢读出更多情绪来,低垂着眉,说:“我是鼓励你来,我又没保证我一定在这儿。更何况你读大学是你自己的选择,又不是我坚持要你填蔚大的。是你自己较劲儿跟我说要证明自己也可以。”
“我一没骗你填志愿,二没保证自己接应你。怎么就成我骗你了?”
魏宇澈胸口的恶气没抒发不说,反而聚集成了更重的乌云,低沉着挥散不去。
看着她的侧脸,魏宇澈突然觉得自己好悲哀。
因为梁舒一个字都没有说错,错的是一厢情愿的自己。
他垂下眸子说:“好嘛,是我瞎扯淡,说你坏话说成习惯了。”
梁舒将他的反常看在眼里,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也缓和下来,有些小心:“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擡起眼睛,那里重新泛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轻松地说,“就是觉得自己跟你吵了这么多年还吵不过,挺丢脸的。”
梁舒嘴角微抿,语气多了些别扭:“那是因为我有道理。”
魏宇澈笑起来,心尖眼眶都一阵火热,“是啊,谁让你是梁大小姐呢。”
他永远赢不了的梁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