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对魏宇澈的出现一点都不感觉意外,甚至从心底漏出一丝“看吧,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愉悦和得意。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蓝带子。
她伸手将那摇摇晃晃的牌子拽过来看,念道:“赞助商?”她擡眸看他,“你什么时候变成赞助商的?”
魏宇澈从她手里将牌子抽回,指腹蹭到她的手背,像有什么波浪在心里荡漾开来。
“就这几天。”他说,“都说了嘛,我有钞能力的。”
梁舒一顿,想想自己竟然还给这少爷到处买特产,就觉得自己很蠢。
“你来得挺快。”高啸寒也加入进来,笑容冷冷的。
魏宇澈眉头一挑,又往梁舒那儿近了半步,说:“哟,不装啦?”
高啸寒没接话茬儿,事到如今再在梁舒面前装相意义已经不大了,他又何必委屈自己。
两个男人对视着,中间还夹着个女人,这画面剧情什么走向是不难猜的。
到了梁舒该做选择的时候了。
梁舒腰一低,又继续看那罗汉去了。
一直被忽略的钟灵秀总算是喘匀了气。
她举起手,有些幽怨:“请问,有人管我一下吗?”
三人齐刷刷朝她看去,梁舒说:“你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钟灵秀冷笑,恨恨地瞪了眼魏宇澈,“你问他!”
她八点就被叫了起来。八点,这对一个营业到凌晨五点的酒吧老板来说,是多么玄幻的数字啊?
魏宇澈连妆都不带给她时间化的,打了车直奔高铁站。那紧急程度,她还以为梁舒是在外地出事儿了需要自己去捞呢。
到了沣西赶上早高峰,打车还没公交车快,于是他们好容易挤上了车,到站后又一路狂奔七百米进来。
这搁谁能不累的?
梁舒立刻问责魏宇澈:“你发的什么神经?”
魏宇澈摸了摸鼻子不说话,心想那还不是为了出场狂拽酷炫一点。
他时间都卡好了,准备晚两分钟登场,赞助商还带个助理,多拉风啊。为此他还特地穿了柜子里最贵的一件T恤,力求低调奢华。谁知道到了之后根本打不到车,费劲挤上公交的时候还不小心碰到了别人的早饭,辣油蹭了一袖子。
“算了算了。”钟灵秀挽着梁舒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这位是?”
长得不错,个子也高,但是配梁舒的话还是有些不行。她心里默默给这人打了个及格分。
不过这也正常,连魏宇澈在她心目中也只是个及格分。在钟灵秀看来,这世上基本是没什么人能配得上她这位如此优秀的姐妹的。
“我记得你,钟灵秀。”在她惊讶的目光里,他继续说,“我是高啸寒。”
“高,高啸寒?”钟灵秀有些不可思议,又去看梁舒。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梁舒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之后解释,接着说:“我们继续看展吧。”
几个人都难得默契地一起闭了嘴。
高啸寒跟魏宇澈心里有事儿,跟着梁舒寸步不离的,钟灵秀可没有什么必须留下的理由,所以没待一会儿就去别的展区了。
火花在两个男人的眼神间来回拉扯着,硝烟弥漫。
魏宇澈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学着梁舒去看展品,很快脱口而出:“为什么这个和尚这么瘦啊?”
高啸寒嘴角不自觉扬起,“打搅看展”是梁舒本人特地提的减分项。他得意地在心中代替梁舒给魏宇澈画了个叉。
“这是瘦骨罗汉,又叫雪山大士。”
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梁舒从柜子前擡起脸,语气淡淡:“他还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叫释迦牟尼。”
魏宇澈小小地“哇”了一下,“他是佛祖啊?”
“准确来说,是佛祖在人间最后的样子。”梁舒娓娓道来,“传说他静坐思维,不避风雨,坚持不懈达六年之久,身体也变得极度消瘦,筋骨暴露,却终于在痛苦中得道,参透成佛。后来有人用这故事告诫世人,凡俗之身如能经得起苦行的考验,便可修成正果。”
她单薄的背挺得笔直,愈发清丽,头发夹在脑后,垂下的几绺散落在颊边,白净的侧脸明媚英气。
魏宇澈看得有些出神,语气也不自觉带上了些惊叹崇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梁舒撇了他一眼,擡脚往下个地方走,说:“因为我会用百度。”
魏宇澈:“······你等等我。”他说着,追了上去。
梁舒回头瞪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别吵到其他人。”
魏宇澈点头如啄米,跟在她身侧,像只笨手笨脚的鹌鹑。
高啸寒就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他不能说话,但魏宇澈甚至可以聊天。
他笑了下,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因为郁结还是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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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分两场,上午这个重心都放在了类似于笔墨纸砚、漆具、刺绣等展品上了。
除了那尊惊艳的金漆瘦骨罗汉外,再没有什么竹雕能叫梁舒眼前一亮的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看完了所有的展品,细细观察着不同原料雕刻出来的成品细节。想着这个图样如果要用竹子来做应该如何下刀,用什么手法。
她用手指代替刀,虚虚地比划着,颇有种仙侠剧里御剑飞行的大侠风范。魏宇澈懒懒地站在她身侧,将高啸寒完全隔挡开来。
在一群安静看展的人里,他们这几个人的举止就显得相当怪异。
钟灵秀转了一大圈回来,兴致勃勃地给梁舒介绍前面就是文房四宝的展区了。
这些东西跟雕刻关系不大,梁舒心态也放松了下来。
主办方也是有心的,专门设立了个“民俗美术区”,用来展出没有名气但技法可以的一些作品,东西不多,也比较杂。
梁舒留心看了底下的人物介绍,大多是各地一些协会里的人,也不算是完全素人。只不过手法确实还有待提高,几个竹编收尾都仓促得紧,甚至还不如刚才她买的俩钥匙串。
四个人踩着闭馆的临界点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魏宇澈在沣西最富盛名的五星酒店定了一桌饭,但由于打车过去还要二十分钟,被梁舒一票否决,将那顿挪到了晚上。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吃啊?”魏宇澈挂了电话问。
“你们对档次没什么要求吧?”她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钟灵秀挽着她胳膊,捏着嗓子道:“没有没有,你去哪里人家就去哪里。”
高啸寒也摇头。
魏宇澈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
梁舒却直接跳过了他,说:“那行,那我们走吧。”
“唉你怎么不问我啊?”魏宇澈不乐意了,“我的意见不重要吗?”
梁舒轻轻嗯了一声,问:“你有意见?”
“当然了,我想吃沣西特色,不要那些网红噱头,但是也不能就在路边,好歹是头一顿,我想······”
梁舒保持着微笑,眼里却写着“再多就烦了”。魏宇澈声音越来越小,就像个泄了气的膨胀玩偶,瞬间瘪了下去。
他又咳了一下,似乎是在否认刚才自己的长篇大论,说:“没,没有。”
“早这样多好啊。”梁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是吧?”
魏宇澈觉得自己此刻除了点头,说任何话都是有可能被暗杀的。
玻璃门一拉开,冷气便迎面而来。
饭馆老板从柜台里面坐到了餐桌旁,看清楚来人是梁舒,笑容落了几分真心实意。
梁舒说明来意,希望尝尝沣西特色。
阿姨一听,立刻将手里的活儿丢下,系着围裙去后头开火了。
四个人硬是坐了个大圆桌,钟灵秀挨着梁舒,魏宇澈跟高啸寒则分坐她们两侧,谁都不愿意搭理谁。
高啸寒说:“没想到你在这儿也有熟人。”
“不熟。”梁舒接过魏宇澈烫好的餐具,“刚认识。”
钟灵秀回头看桌上的竹编,感叹道:“老板好厉害的手艺哦。感觉跟刚才展览里的没什么区别。”
跟那些技艺繁复的华丽炫技相比,老板的手艺虽朴实却极为生动。不管是器皿还是挂件,看上去都颇为赏心悦目。
“那倒不至于吧。”高啸寒说,“外观上可能相似,但手法上的差异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能不能别抱有偏见,展览柜里的又不一定就是好的。”魏宇澈反驳说,“懂不懂什么叫高手在民间的?”
“我懂,但你觉得高手这么容易就被我们遇上的概率有很大吗?”高啸寒语气也冷下来,多了些针锋相对。
“概率?那当然了,世界上巧事儿这么多,谁说得清楚呢。比如你老师,不就恰好认识展览主办方,恰好得到了两张赠票吗?”魏宇澈说。
高啸寒说:“你也是啊,一砸钱就砸中了沣西的展览。”
魏宇澈摇头:“我不凑巧,我是特意的。”
他前所未有地直白,说:“毕竟有些人是人是鬼都说不清楚,万一我们家梁老板出了什么事儿,谁赔得起呢?”
钟灵秀悄悄在梁舒耳边说话:“他们俩是什么情况?”
她怎么感觉有点像宠妃争风吃醋呢?尤其魏宇澈那句重音的“我们家梁老板”,真的怎么听怎么暧昧。
还是说,这几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一些这样那样的故事?
梁舒见怪不怪地给她倒了杯水,说:“不用管,俩男的发疯。”
魏宇澈低头:“梁舒,我可听见了啊!”
有没有良心的,他这是为了谁着想啊?
“哦。”梁舒点点头,“你们继续,聊到那儿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儿,谁还能吵下去啊。
高啸寒却铁了心的要争出个所以来,说:“可以当成展品的东西都是有标准的,梁舒你觉得呢?”
“狭隘,太狭隘了。”魏宇澈评价说,“展品有标准,但是艺术没有,高医生的眼光未免太短浅了一些。”
“我问的是梁舒,你插嘴倒是挺快的。”高啸寒装不下去了,冷冷道。
魏宇澈发挥装傻的专长,起身接菜,一边转到梁舒跟前一边说:“仗义执言只不过是我不值一提的一个优点罢了。”
高啸寒还想反驳,梁舒拿起筷子,谁也不看,淡淡地问:“还吃不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