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西跟乌川同宗同源,高铁只要二十分钟,但在地图版块上却各自属于不同的省份。
展览在周五,高啸寒特地跟同事换了班,凑到了两天的假期。
他到梁舒家敲门,“梁老板,您起来了吗?我们八点半的高铁,马上就要走了。”
“谁啊?”里面传来道声音问。
高啸寒听出了声音,略微蹙眉:“是程汀吗?我来找你梁老师的。”
“您等一下。”程汀声音慢慢变近,很快门打开一条缝,她从里面探出头来,说,“梁老师一早就走了,让我跟您说,您直接去展览馆就行了。”
高啸寒不可避免地失落了一瞬,道了谢准备走,又突然想起点东西来,“等一下,魏宇澈在吗?”
程汀眨了眨眼,疑惑地说:“魏老师出去买菜了,您找他有事儿吗?”
“没事。”高啸寒放下心来,魏宇澈这个不定时因素没有跟着去,他也就可以放下心来了。
只不过,他真的有些低估了魏宇澈在梁舒心里的分量,竟然能让梁舒避着自己到这个地步。
认识梁舒以后,他就有些理解魏宇澈为什么会在青春期莽撞的日子里,始终如一那么长时间。
人本能地追逐更美好的事物,梁舒漂亮又优秀,比很多男人都要强,是诸多人会去追逐的对象。高啸寒也不会否认这一点。现阶段,她身边却只有一个寸步不移的魏宇澈。
高啸寒有猜测,八成是魏宇澈误打误撞守住了阵地。自己这个即将转正的医生,明显比个不务正业的废材要好。
再退一万步说,魏宇澈能做到的,自己一样也可以。
以前是,现在也是。
“阿嚏。”
另外一头,梁舒冲太阳打了个喷嚏,放下胳膊肘,边掏纸巾擦手边说,“行了老板这么多可以了。”
“好嘞,您拿好。”老板将袋子递到她手上,“你等会儿,汽糕要浇辣油才好吃,我给你舀一点。”
熬得鲜亮的红油混着白芝麻和辣椒末,飘出刺激味蕾的辛香,梁舒没忍住又弯腰打了个喷嚏。
她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袋子,又找老板要了个大的,全兜放在一起,才算方便些。
昨晚魏宇澈临时发疯,发了一长溜的清单过来,让她去沣西顺便带点特产。
梁舒回他自己是去艺术熏陶的,不是进货,让他自己上淘宝买。魏宇澈辩说那个不新鲜也不知道正不正宗。
梁舒才懒得搭理他。但真到了沣西街上,看到路边那些个小摊子上浓墨重彩写着的“沣西特产”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又心软了。
等她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满了东西,卖汽糕的老板抻着脖子问她够没够。
前几天跟小雷达钟灵秀仔细聊了一番,梁舒依然一无所获。
她算是看出来了,钟灵秀这事情重点永远只知道一半的特性,勉强只能算得上四卦。
展览馆还没开放,梁舒在门口扫码开了个储物柜。门一弹开,一股热气就朝她脸钻了出来。这天气,东西放室外柜子里就约等于暴晒。
想了想袋子里的酒糟鱼等一众小吃,梁舒还是放弃了。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想着花点钱把东西放到人家冰箱里。
饭馆老板是个年纪有些大的阿姨,客气得很,说什么都不肯收钱。
高啸寒发消息说自己到了,梁舒原本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
虽说跟高啸寒一道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相处的时间,能少点还是少点好。
老板关好冰箱后,就回到柜台后头重新坐下摆弄着东西。
梁舒随意一瞥,看到几根叠着的薄竹篾颤动着,很快就从一圈圆底变成了个小钵子。
“嚯,阿姨,您这手也太快了。”她咋舌。
老板没擡头,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没有,就随便编着玩儿的。”
梁舒往柜台里头一看,旁边还摆着好几个已经成型了的老虎兔子,大小神态动作都不一样,从玩偶到钥匙扣,唯一不变的是生动。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梁舒对着外头光源仔细看着,赞道:“阿姨,您就是太谦虚了,这么小的玩意儿,连起头和收尾都找不到,这手艺没个十几二十年的,哪里能成这个样子。”
“哪有那么夸张啊。”老板脸上掬着笑,说,“我就是编着玩儿的,你要是喜欢的话,拿一个走。”
“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的。”老板说,“你喜欢这东西才有价值,你要是看不上,它放着也没什么用。”
“那可不能这么说,您这手艺就够有价值了。”梁舒稍稍严肃了些,“这样,我拿两个钥匙扣,按照市场价给钱给您,就算我找您订做的成不成?”
老板有些局促起来,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真不用,送你。”
梁舒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扫码转了钱过去,拎着俩钥匙串溜之大吉。
细竹篾被编成了小铃铛的模样,严丝合缝地不透一点光,躺在掌心甚是可爱。
有意外收获,梁舒心情大好,看高啸寒端着的样子也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跳过来回的寒暄拉扯,两人验了票进去了。
高啸寒有心想借此机会跟梁舒多说话沟通,却不想她一脸严肃正经地说:“高医生,我提前跟您说好,我这个人看展是不喜欢说话的。馆里每件展品玻璃柜子右下角应该是有讲解的,如果没有你可以在线搜图,总之,不要问我。”
“······好的。”
很好,完全没有一点机会了呢。
展览是当地一个收藏家办的,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展出的东西很杂,竹刻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人气也算不上高。
看到件中意的竹雕,梁舒的眼睛便几乎放出光来,趴在玻璃上从各个角度细细看着。
高啸寒都快将底下那一百字不到的讲解背下来了,她还是没有动。
“奇怪啊。”她直起身子,眉头紧锁,小声嘟囔着。
眼看着机会来了,高啸寒立马凑上去,脑子里刚才那些“灵动秀雅,活泼可爱”等形容词全部蹦了出来。
梁舒自言自语道:“这个浅浮雕跟透雕中间这块是怎么衔接的呢?”好烦啊,为什么不能做成全包的玻璃柜呢。
高啸寒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这种专业的问题,他上去那就是丢人。
梁舒垂眸沉思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相同其中关节,忍不住开心拍了下手,力度不大,在嘈杂人声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高啸寒却后背绷紧,总觉得附近有人投来视线。他深感尴尬,强撑着脸上的笑,小声地叫她名字,希望她稍注意一点。
梁舒像没听见一般,从他身边越过,往更深的地方走。
这次让她顿住脚步的是一座金漆瘦骨罗汉,右边小卡上标着:“清·无名氏”
竹刻不像一般的器具,越上了年头就越难保存,而面前这座罗汉就非常好,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罗汉盘腿坐于底座之上,上身赤裸,骨瘦如柴,每一处细节,包括衣服上的褶皱纹理都悉数跃然。罗汉瘦骨铮铮,双目微敛,面露慈悲。木质清雅,富丽的金漆又好像佛光,不显华丽而更着庄重之意。
梁舒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
她不禁想,这位无名氏,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下刀的呢?
他会料到若干年后,这始于心迹的一尊罗汉,会被无数人观摩揣测吗?
无名氏早就化成了一抷土,而罗汉却一直耸立着。他跨越百年的岁月,承载着无名氏的虔诚与技艺,经过更叠动荡,在现代化的玻璃柜里继续审视人间。
高啸寒稍稍停了几步,再找梁舒时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好不容易瞥见那熟悉的侧影,又看到了更远处迎面而来的熟悉的人。像是也感觉到了他的打量一般,那人竟同他对上了视线。
两人皆顿住了脚步,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梁舒。
对方反应要比他更快一些,几乎是在偏头的一瞬便朝着梁舒走了过去。步子又大又急,就差跑起来了。
梁舒刚抽回些神,就听见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哟,梁大小姐。”
她回头,漂亮的泪痣和清越的眼率先进入视线。
魏宇澈手撑膝盖,弯着腰,白皙的面庞上爬着红色。他眨了眨眼,刻意压低声儿,克制又暧昧:“这么巧呢。”
他身后,被拉壮丁来的钟灵秀一路小跑,终于在附近站住,叉腰大喘气,一脸不满说:“大哥,你赶着投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