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坐着。
梁舒心跳迟迟缓不下来反而有愈燃愈烈的架势,她拦下上菜的阿姨,要了两瓶啤酒。
她酒量还可以,但是特别上脸,一大口下去,不到五分钟就一定脸通红,眼下正好可以借此遮掩遮掩。
要是被魏宇澈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他脸红心跳了,他还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呢。
等不到泡沫下去,她就咕嘟嘟喝下一大口,麦芽的香气冰冰凉凉的还带着些涩,一举攻陷到胃里,很快化成些热。
魏宇澈咋舌:“你慢点喝,不至于渴成这样吧?”
梁舒笃定魏宇澈的脑子猜不到这些,更不会知道自己“出此下策”,可现在她心虚还发慌,谁晓得会不会脑子一抽突然拉垮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心俱疲。
她叹了口气抱怨说早知道会这么难搞,就不来了。
魏宇澈笑她吹牛:“你来不了只会更加后悔。”
这话也没错,一件事情有很多种选择,而不管选择了哪一条路,走得满意还是疲惫,都会忍不住地去想、去后悔。
人生啊就是由很多个“如果当初”的后悔组成的。
“不是吧梁大小姐,这才几口你就醉到开始讲大道理了?”魏宇澈看她,“你不是夜店小天后的吗?”
“瞎说八道。”梁舒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魏宇澈就着晚风喝酒,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捉住梁舒的手腕,阻止她继续喝,说:“这样喝多没劲呐,咱们来整点彩头。”
被触及的肌肤微微发麻,梁舒垂着眸子,看他骨节修长的手,心一缩,没说话。
“那就当你默认了。”他蹭着她的手指将杯子放下来,“我们一人问一个问题,回答上来的对方喝酒,回答不上来自己喝酒。诚信游戏,不准说谎。”
“幼稚!”梁舒话是这样说,心中却蠢蠢欲动,毕竟有关魏宇澈的事还剩下一个问题没解开。
“反正就剩下一瓶了,喝完就拉倒了。”魏宇澈毫不在意,晃晃瓶子又加一把火。
梁舒顺势松口:“行,那我先问。”
魏宇澈倒了杯酒,给她个肯定的眼神。
梁舒突然有些紧张,不自觉她舔了下嘴角,说:“你为什么跟高啸寒打架?”
魏宇澈表情一顿,就要去拿酒。
梁舒先一步把杯子拿走:“不带这样的,这才第一个问题就赖皮?”
“行行行。”魏宇澈语气无奈,转头拿了根串,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光。
真要论起耍赖,她梁大小姐才是当仁不让,现在她自己说了不准赖皮,之后的问题还不是都躲不过?
魏宇澈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说:“之前跟你说过了,从郝月那事儿之后,每个对我流露出点意思的女同学,都躲不了他在里头乱七八糟地搅一通。”
那天魏宇澈实在看不下去了,让高啸寒停止这些无聊的游戏,可是高啸寒却并不在乎。
高啸寒笑笑问他:“魏宇澈你是不是怕了?你怕得太早了,梁舒还没有回来呢,等她回来,你再看我能不能也把她骗得团团转。”
梁舒瞪大了眼:“他哪来的脸?”
魏宇澈当然知道高啸寒没这个本事,但他还是生气了,冲动之下挥过去的第一拳,成了这场架的导火索。
“所以,你是因为他嘴了我,才动手的?”
魏宇澈嘴硬地说:“不是,我是看不惯他。”
“少爷,我们可是说好了的,要说实话的诶。”梁舒凑到他跟前,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魏宇澈耳朵红了又红,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梁舒咧开笑意,眉飞色舞道:“啊,看不出来呀,你平时跟我处处作对,实际上竟然这么······”她突然顿住,平日里惯说的那句“喜欢我”的调侃,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却堵在嗓子眼儿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梁舒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将这犹疑遮掩过去。
“到我了是吧?”魏宇澈看着她放下酒杯,“你之前为什么不刻竹刻了?”
“······倒酒吧。”
“等等等,我不问这个了。我换一个还不行吗?”魏宇澈拦住她,“你为什么这么好奇我跟高啸寒的事情?关心我哦?”
这个问题明显好回答多了,梁舒稍稍正色说:“因为我挺不服气的。”
意料之外的答案,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又显得非常合理。
梁舒一脸认真:“我不喜欢他整天一副你亏欠了他的样子,我也不喜欢他整天怨天尤人把你想得穷凶极恶,我更不喜欢看见你遇到他一边咬牙切齿、严防死守,一边耷拉脑袋,少根弦似的。他想轻松站在制高点随便指责说对他人生造成负面影响,也得看看前因后果,更得看看这小狗身后主人是哪一个。”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魏宇澈说不感动是假的。这么多年的感情相处,不是白来的,他们之间的信任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构的。
但一码归一码,魏宇澈还是表示了自己的不满:“可是凭啥我是小狗啊?”
梁舒才不管他,指了指杯子,豪情万丈:“喝!”
魏宇澈甘拜下风,一口干了,又倒酒,便听她问: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讨厌高啸寒啊?”
魏宇澈托着腮想了会儿,摇摇头,认真地说:“其实没有。”
长大后,再度回望,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的地方。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沟通,一早知道问题却视而不见,让这场不成熟的对垒伤害了很多无关的人。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连累高啸寒的人生。
“今天听他那样说,我觉得其实我也挺活该的。当年确实是因为我先动手,这架才打起来的。”魏宇澈诚恳地说。
“那你是不是后悔动手了?”梁舒继续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梁舒瞪他,连喝了两杯,“好了,多喝一杯问你行了吧?”
“我后悔没有小心点,后悔没有把人提溜到外面儿再谈,后悔让主任逮住,后悔因为赌气没有替高啸寒在他父母面前解释解释。但是。”魏宇澈视线停在她脸上,“我不后悔动手。不管重来多少遍,他说出那种话的时候,我就会动手。”
他从来不是会计较利益得失的商人,做事全凭一时心意,但凡事总有例外,他唯一的那把秤是梁舒。
他会后悔自己在这段友情中处理的不妥当,会后悔小孩子般的置气让他们都陷入不妙的处境,但关于梁舒,他永远不会后悔。
梁舒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像是藤蔓一点点长开,直伸到魏宇澈脚下去。
酒不禁喝,剩下的一点,两人一人一杯。
又轮到魏宇澈,他语气尽可能地不正经着,说:“你离开的那么些年,有没有想我啊?”
他手紧紧攥成拳,风吹起额前的发,眼中跃动着的光,亮闪闪的,似乎是认真和期盼。
梁舒脸烫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楚是酒精还是什么。她挪开视线说:“当然有了,想到你犯过的蠢,我简直不要太快乐。”
不是意料中的答案,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他将杯子举起,喉头泛上甜来。
梁舒决意憋个大招,想了半天,一拍手,说:“高三那年你的情书。”她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是给谁的?”
魏宇澈正在吃串,听到这话被呛了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梁舒连忙去拍他的背,揶揄道:“都青春往事了,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魏宇澈半天缓过来,止住咳嗽,眼眸幽深又亮,嗓子哑哑的:“你真的想知道吗?”
梁舒心里突然变得没底,开始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知道。她收回手,虚张声势说:“啊呀,你不想说就算了,游戏嘛,开心就······”
话还没说完,便听得魏宇澈突兀地笑了声。他将仅存的酒一饮而尽,酒沫在嘴里破裂,有些苦。
梁舒有些手足无措,心跳像是预见了什么事情一般,隐隐快起来。
惩罚的酒已经喝下,他却还是开了口:“给你的。”
“从来都只是给你的。”从来就没有别人。
魏宇澈视线下垂,敛下的睫毛将清亮的瞳仁遮住。
梁舒好像看见那些藤蔓抖动了一下,从心口敲开了条缝隙,一种奇怪的感觉很快冲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将理智通通消灭。
天地变得好小好小,唯一的那点空隙被魏宇澈塞得满满的。
在沸腾的炭锅里,在喧嚣的烟火中,梁舒做了个决定。
她放下筷子,双手捧起魏宇澈的脸,闭眼,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