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这东西就好比泄洪的堤,断没有泄了一半就停住的道理。
梁晟脾气不好,梁舒也有怨言,两人刚吵了一通,如今又正面对上,自然是谁也不让谁。
这可苦了旁边的程汀跟程溪,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好在还有个一直默默观察的魏宇澈,看情况不对,连忙躲在门后边,喊:“啊呀,外公,这个挂面要怎么弄来着?我煮不好。”
“我来。”梁晟应了声,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顿住,略侧脸,声音僵硬,“还要不要放芝麻油的?”
梁舒也不看他,表情虽冷,语气却和缓不少:“要,放两勺。”
等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梁舒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连带着程汀和程溪也松了口气。
“愣着做什么?”梁舒眉头稍拧,“你早功做完了?”
程汀受了管教却不觉得难堪。
她迅速低头,几乎要钻到竹片里,心中感叹着:啊,真好,这正常的生活。
锅里的水冒起小泡,梁晟舀了勺盐,化开后才放面。
魏宇澈切了把葱,另外支口小锅,喷了油,磕进去个鸡蛋。
呲啦的油声跟沸腾的水声混在一起,充满整个厨房。
魏宇澈伸头过来,小心地说:“外公,咱不是说好了,要好好说话的吗?”
梁晟眼一横,反问:“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
魏宇澈在心里无声呐喊:您有吗?
想归想,开口,他脸上还是掬满了笑意,附和道:“是是是,这不是梁舒脾气不好,气上头了,领悟不到您深意吗?”
“说谁呢?”梁晟不乐意了,嘴角垮着,冲他,“她脾气不好,就你脾气好?”
魏宇澈:“······”
苍天啊,这破和事佬,他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我说快了,是我脾气不好,不是她。我意思是,争一时口舌之快的,多不划算呐。”
梁晟还算满意地嗯了声,擡手往沸腾的锅里添了凉水,让面继续煮着。
魏宇澈看他脸色,继续说:“咱不都是想让梁舒开心点儿吗?”
“我可不是。”梁晟嘴硬道,“我是让她活得现实点。”
拉倒吧,不知道谁连夜赶回来,为的就是让乖乖外孙女在生日前,吃上一口面条的?
魏宇澈不拆穿他:“是是是,这不是想着讲究个方式方法吗?”
梁晟捞起面条,再度拆开层层包裹的油瓶,精准地量了两勺浇在面上。
热气儿带着芝麻油的香,只往鼻腔里钻。
魏宇澈拍马屁说:“我每次煮面条,梁舒都懒得吃,我还以为她不爱吃,原来是挑人呢。”
梁晟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还是说明了他对这番话很是受用。
他说:“煮面简单,煮好不容易。”
“对对对,还是外公厉害,我还得多学学才行。”魏宇澈持续输出。
梁晟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
从昨晚到现在,魏宇澈都有些过于热心了,这跟乐于助人的热心完全不同,甚至到达了一种殷勤的地步。
如果说是应承了收留他住在这里的情,那也是有些超出了。隔壁邻居的关系再好,那也不愿意管别人家家务事儿啊。
总不能是什么从小长大的兄妹之情吧?这俩小崽子,不闹得鸡飞狗跳就不错了,哪来的兄友妹恭?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魏宇澈并不晓得梁晟此番思量,他选了个卖相最好的煎蛋,放在梁舒的那份面上。
刚直起身,就看到梁晟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若有所思。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集市上的一头猪能买多少钱。
两人各怀心思,又忍不住看对方,视线便毫不意外地对上。
梁晟没犹豫,直接问:“小魏,你跟梁舒,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梁晟如临大敌,眼中满是警惕,先前对魏宇澈的几分欣赏都烟消云散。
魏宇澈人是不错的,但是配他外孙女,还差点意思。
“外公,您误会了。”魏宇澈说。
梁晟表情松动,心还没放回去,就听他继续说:
“我倒是想跟她谈,这不是你们之间问题没解决吗?暂时还没混上呢。”
梁晟一口气梗在胸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餐桌上,梁晟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梁舒当然也不愿意主动找不痛快。程汀跟程溪更不用说了,缩在一边像两只小鹌鹑。
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又突然跌到冰点。
魏宇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清了清嗓子准备破冰。
梁晟擡头,说:“你感冒了?”
魏宇澈有些懵,“没,没啊。”
“那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
“那你吃饭咳嗽个什么劲儿?”
“啊,我是想问梁舒面好不好吃。”魏宇澈说。
梁晟:“食不言寝不语。小时候学的,长大了就不用了?“
很明显,矛盾的重心已经从梁晟和梁舒之间转移到了梁晟和魏宇澈之间。
不过魏宇澈可不是梁舒,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跟梁晟顶嘴的。
他只能闭上嘴,埋头苦吃。
梁晟脸色稍霁,夹了一筷子的菜,眼看着梁舒碗里的面条快见底了才问:“面味道怎么样?”
梁舒不吭声,跟没听见似的,把碗里面全吃完了才提醒说:“食不言寝不语。”
被自己说过的话堵了个满怀,而且似乎还是出于维护魏宇澈这个“外人”的立场来的,梁晟心情当然不是很美丽。可当着几个小孩儿的面,也只能忍着。
他说:“仓库钥匙给我一把。”
“你要做什么?”梁舒露出警惕的表情来。
不会魏宇澈思想工作白干了,他要从根本上解决自己了吧?
梁晟说:“不动你料子。”
梁舒还是不放心,说:“我钥匙不知道塞哪里去了。汀汀。”
“诶。”一直缩着的程汀应了声。
“你带他去吧。”说完,也不给梁晟反驳的机会,光速溜走。
梁晟不满地嘟囔着:“他他他他,他是谁啊,叫人都不知道叫,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魏宇澈牢记教诲,咽下嘴里的粥才开口说:“她就是嘴硬。”
梁晟拿眼斜他:“废话,那是我外孙女,我能不知道?”
魏宇澈:“······”
行吧,他就多余说这一嘴。
程汀得了命令,就算心里害怕还是在前头领着梁晟去了。
满屋子的竹料,按照大小和形状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梁舒的风格。
梁晟自顾自地走到那张无人的桌前。
红木的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跟旁边干净的地儿对比明显。
程汀见他视线停留,解释说:“这不是我们的东西,让我们别动。”
“梁舒说的?”梁晟问。
程汀点点头。
他有些想笑,这人都多大了还跟没长大的小孩儿一样,闹脾气的方式这么多年都不见一丁点儿长进。
梁晟直接拉开抽屉,取出红皮笔记本,拍了拍面上的薄灰,接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梁老师吗?”程汀犹豫地问。
“不像?”
程汀认真看了会儿:“刚才看有些不像,现在又像了。”
照片上她笑容灿烂,明眸善睐,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昂扬劲儿几乎要透过这薄薄的一张涌出来。
不是长相差别多大,是如今的梁舒几乎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她成熟稳重独当一面,偶尔露出口是心非的小孩儿脾气,也只是在魏宇澈面前。
不管是上课,还是做生意,她都滴水不漏。
梁舒把她们保护得很好,以至于程汀会忘了,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梁晟说:“那会儿她比你现在还要小两岁。临到上台了,非要穿校服,因为校服上印着乌川一中。她说这样全国人民都会晓得,她是乌川人,获得金奖的是徽州竹刻,这样才能给乌川争脸面。”
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跟梁筠是一模一样。
“亏得那会儿魏宇澈也去了,把校服脱下来给了她,这才有的这张照片儿。”梁晟继续说。
程汀说:“魏老师也在啊?”
“嗯,逃课去的,回来差点被他爷爷打断腿。”梁晟说着,心里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合着这小子从那会儿就惦记上梁舒了是吧。再往阴谋论里想,可能还要更早点儿。
兴许连这单屏风都有他在其中作祟的可能。
越想,梁晟脸色越沉。
这心机也太深了,梁舒可从没见识过这样的人,以后还不得在他手上吃闷亏啊?
程汀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梁晟脸就黑了。
难道他跟梁老师之间的矛盾已经严峻到这个地步了?连一张怀念以前的照片都会惹出这么多不好的回忆来。
那他是不是真的会把她们送走啊?
肯定是了,自己刻的东西那么难看,又没有天赋。估计在他眼里,就是在浪费资源、精力和时间。
完了完了,看来这突然的一遭不是要夸梁老师,是为了暗示自己知难而退,早点带着程溪卷铺盖走人呢。
越想,程汀越觉得可信。
更要命的是,如果真的被赶出家门,她是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程汀心里那叫一个冰冰凉,比外头的雪天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