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得趁早,梁晟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魏宇澈剁剁排骨还可以,杀猪这种高难度的事情就把握不住了。
他们这一家五个人的,总不好空手过去,所以计划着做点菜带过去。
今天的厨房也是梁晟全程监管,魏宇澈从大厨退居二线。
程溪放了学,梁舒就带着俩小孩儿围坐在餐桌边数稞饺。
程溪没见过这些门道,一直在问为什么。
梁舒解释说,这是徽州的老传统。冬至提前包好的稞饺,就叫冬至饺,除了供祀之外,还需要馈送亲朋,又将这叫做冬至盘。
徽州对冬至的重视程度不亚于过年,吃饭的菜式也是仅次于年夜饭。
正说着,孙济就来了。
他拎了两袋子的猪肉,有肋排有后腿,满满当当的,掌心都勒出了红痕。
梁晟作为家长出来接,“这么多?你家里够分吗?”
“够。”孙济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年人多,杀了两头猪呢。”
一头分给街坊,一头分给亲戚,正正好。
“您放冰箱冷冻里放着,吃不完的加点盐腌了也行。”孙济一直笑眯眯的,“舒舒不是喜欢吃小排吗?我特地挑了条瘦的在里头。”
梁舒笑:“谢谢孙济哥。”
“哦,对了。”孙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从棉袄兜里掏出两个瘪瘪的红纸盒子,“这是前几天我妈跟张奶奶吃喜酒带回来的喜糖。”他把盒子捏立起来,放在餐桌上,“她们让我带来给你们四个,说吃了能保佑你们考大学。”
街坊附近的同辈人里就数她年纪最小,任谁多点什么东西都会首先想到她。
梁舒将孙济送出门,回来拿起喜糖盒子,找了袋软糖撕开。自己吃了一颗又给他们一人一个。魏宇澈也不避讳小孩儿在场,直接张嘴示意她喂。
不知是不是故意,他的牙齿轻轻刮了下她的手指。
魏宇澈夸张地“嗯”了声,说:“好甜。”
梁舒将糖塞到他怀里:“那你全吃了。”德行,齁死算了。
傍晚临出门的时候,天又飘了阵雪,不大,跟细雨丝似的,没一会儿就停了。
梁晟念叨了句“冬至邋遢干净年”,回身叫他们戴好手套围巾。
程溪见了雪开心,一路蹦跶着走,险些滑倒,幸而有梁舒将她捞起。受了吓,她这才老实。
孙家老屋厚重的木门关着,从缝隙里透出些热闹欢腾。
梁晟敲了门,孙济很快便过来了。
魏宇澈将手里的篮子递给他。
“冬至盘。”梁晟在一边说,“里头还有萝卜圆子,下午刚炸的。”
“哦呦,舒舒来了呀。”张老太蹲在机子旁边装香肠,擡头说,“快来快来,看今年这肠做的多好。你选几根,等晒好了拿回去。”
梁舒应了声,拉着程汀程溪去看热闹帮忙。
“去年的肠都还没吃完呢。”梁晟在后头说,“今年别浪费了。”
孙姨说:“去年舒舒不是没回来吗?你一个人在家吃几年也吃不完啊。今年不一样,你家里热闹,多拿点新鲜的才好。”
“澈澈啊,过来搭把手。”汪叔高喊着,“拿个盆来装油渣。”
“来了。”魏宇澈应声过去。
张老太笑眯眯地看着,说:“哎哟,真好。往年杀猪饭你们都不在家,今年好啊,热闹呀。”
孙姨说:“是呀,看着小孩儿高兴,心里才开心呢。”
上林的年轻人往外头跑的多,剩下他们这堆上了年纪的带着才几岁的孙辈。逢年过节聚在一起,聊的也净是些明年不知道能不能聚齐的话。
今年不一样了,孙济在家,梁舒魏宇澈也在家,还有个新来的程汀,光是小辈儿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梁舒说那好,夜里凑个两桌,捉对厮杀一下。
程汀连连摆手,面露窘色:“不行不行,我不会打麻将。”而且输钱可怎么办,不给不像话,给了心又疼。
张老太咯咯笑起来:“没关系,你学嘛,学学就会咯。”
“溪溪。”孙济手里拎着个竹编的篮子从屋里走出来,招呼道,“来,看看这是什么。”
“欸!来了!”
程溪飞奔着跑过去,只见那篮子里置了胆,中间放了覆着煤灰的火炭,最上头的铁盖子上烤着块牛皮糖。
这是火熥,以前没有暖气空调的时候,一家都要备上好几个,拎着抱着,任那热气蒸腾着,借此度过冬天。
梁舒他们小时候总往里头扔写吃的,黄豆、烧饼、牛皮糖······烘得滚滚方言,意思是烫烫的,热热的的,紧着炭火气儿往嘴里扔,最是美味。
孙济邀功一般:“怎么样?没见过这样的牛皮糖吧?”
程溪摇头,好奇地伸手去碰。
“当心烫。”孙济阻止她动作,小心地掀开一块儿热乎的糖递给她尝。
“好吃吗?”他问。
程溪没吃过这样的糖,似乎是因为热了,甜味散了去,上头的芝麻却更香了。
她重重地点头:“好吃!”
她央着孙济又掀了几块,放手心里捧着,小跑回机子边,给梁舒她们挨个儿喂了一遍。
张老太跟孙姨止不住地笑,夸她跟程汀都懂事儿能干。
一群人忙活了一阵子,杀猪饭总算是开始了。
怕夜里再有雪,所以今年没在院子里摆桌,将中堂腾空,八仙桌上架了个木圆盘,菜摆了满满当当。
圆桌正中央的红烧羊肉萝卜块、萝卜荠菜香干鹅颈和萝卜圆子,是今晚唯三跟猪肉没关系的菜,也是上林几乎家家冬至都要吃的菜。
梁舒等三人平日里都是独当一面、挣钱的“家长”了,但在今晚这样的场合里,就又变回了小孩儿。听着长辈们的问询,答得干脆,不敢怠慢。
饭到尾声,酒劲儿上头,长辈们开始漫天地聊,以“我年轻那会儿”为开头,豪气干云。梁晟有白癜风,平日里忌口很多,更不能碰酒,便只喝茶。饶是如此也还是被这酒气熏着,放开了些手脚。
魏宇澈偷偷凑过来,跟梁舒咬耳朵:“我给你做了猪油渣,你要不要尝尝?”
梁舒早早放了筷子,摇头:“太腻了。”
“不会。”魏宇澈说,“我特地给你挑了薄的,放在磨盘里压着呢。”
“什么口味的?”
“孜然辣椒。”
梁舒看了眼热闹的饭桌,拍了拍肚子:“走!”
他们嘱咐程汀望风,一前一后偷溜了出去。
院子风声呼呼地灌着,梁舒冷得跺脚,往手上哈气。
魏宇澈早有预料地顺来了孙济的火熥,递给她用。
铁丝盘子上烘着红薯,炭火气儿裹着红薯的甜,从手暖到了胃里。
石磨压了几个小时的猪油渣更酥脆入味,魏宇澈喂了好几个给梁舒,后者毫不吝啬地夸了味道。
两个人拽了竹椅并排坐在院子里,梁舒大方地将腿凑过去,将火熥放在两人腿上。
“怎么感觉跟过年了似的。”梁舒吃饱喝足,感叹说。
“可不就是要过年了。”魏宇澈烤着火道,“过了冬至就是年。估计明天卖炒米糖的阿姨就该上街摆摊儿了。”
“那你明天去看看,我想吃白米的,让阿姨给我切薄一点儿。”
“行。”魏宇澈一口应下。
寒风里飘着雪,背后的觥筹交错,隔着门如同梦境,却也叫人踏实。
“要是人生总像今晚这样就好了。”梁舒难得感叹。
祥和、顺遂、平淡却又似饴糖。
不用去想比赛名次,不用担心下个月赚多少钱才可以收支平衡,不用害怕真的会成为仲永,再无法超越以前的自己。
她需要在乎的,只是此时此刻,落在掌心的雪花会是什么模样。
温热的掌心轻抚过后脑,柔软静默中蕴藏着一股心安的力量。
“没关系的梁舒。”魏宇澈声音低着,比雪花更轻盈,“名次不重要,伤仲永也不重要。”
梁舒问:“那什么重要呢?”
他笑,眼睛倒映着天光:“你啊。”
“如果你想做艺术家,我会是你最忠诚的赞助人;如果你想开网校,我会是你不变的后盾;又如果你想做其他的事情,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细小的雪粒从天空飘落,落在他的发梢变成剔透的水滴,莹莹发亮。
“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平庸的人,但我知道,你不会。就算现在你想着觉得好累,你害怕担心努力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但是梁舒,你不会再放弃的。”
因为她是梁舒,是聪明勇敢逆流而上的梁舒,是一腔热血永不退缩的梁舒,是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做好的梁舒,是全世界最好的梁舒。
魏宇澈细细撚着她的耳朵,语气低沉真挚:“你才二十三岁,刚毕业。未来的路很长很长,你会有很精彩很精彩的人生。”
珍惜时间,一击即中固然是好,但走些弯路,再定目标未必就是坏。人只要是活着就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希望。
梁舒放松身体,偏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她无比确定,不管未来的自己有没有出息,此刻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永远都不会离去。
夜色伴着细雪,在依偎着的背影上笼下层薄雾,像是副隽永的泼墨画。
凉风钻入半开的门里,沁来寒意。
梁晟挪开眼睛,对上老友们八卦兮兮的眼神。
“看我做什么?”他装作无事发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才悠悠开口,“那是我外孙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