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过年的缘故,机票不好抢,梁筠跟李汉声干脆走了迂回路线,推迟归期,又先飞去苏杭的机场。在那儿刚好跟苏梦华他们碰头,一起开车回上林。
这倒是给魏宇澈省了许多事儿。他受了梁晟的命令,乐呵呵地同程汀程溪一起做起跟班,去找对联摊买门对子去了。
梁舒一个人闷在厨房里,边看炉子,边刷新着手机网页。
今年情况不知怎的,决赛名单迟迟没出,通告上说因为不可抗力延迟了一周。
算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了。
梁舒这几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一方面是她怕被淘汰,另一方面真入围决赛的话,她得考虑拿什么参赛。
竹天下举办到现在,赛程愈发精简,特别设置的青年组也取消了,只选取总报名数的前百分之三进入决赛。
由主办方提供场地,封闭三十天进行创作。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太复杂的来不及,太简单的又体现不出实力。
梁舒奔着夺冠的目的去,自然要做到最好,是以相当头疼。
推迟的这几天,她天天去市图书馆,把有关竹刻的书都翻了个遍。
她不是没想过找梁晟出出主意,毕竟他经历的东西比自己要多,经验也更丰富些,可真到要开口的时候,又有些拉不下脸。
这段时间他们的相处正常,梁晟甚至还会帮着带程汀出早功。但梁舒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的,她相信梁晟也是一样。
他们其实彼此都清楚,那些问题只是暂时躲过去了,并不代表不存在了。
外头远远传来车声,梁筠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
梁舒心头烦躁缓了些,关火应了声,出去给他们开门。
两辆车停在了魏宇澈家门口,李汉声跟魏东山正在往外拿行李。
魏庆弘拄着条金丝楠木拐杖,生漆泛光,瞧着就价格不菲。
只见他健步如飞,那拐杖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舒舒呀,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魏庆弘面露喜色,遮掩不住。
梁舒脆生生地应了声,又挨个儿叫了遍人。
除开行李箱外,李汉声跟魏东山还各自端了几个箱子出来,放在地上堆成小山似的。
草草看去,有几个是年货特产。这么老些东西怪不得要开两辆车回来呢。
“对咯,我听你阿姨说,你收了个学生。两个小朋友在哪儿呢?”魏庆弘用拐杖敲了敲箱子,“这里面还有给你们这些小孩儿的礼物呢。”
“我外公带着他们去买门对子了。”梁舒说。
“魏宇澈呢?他没留下?”
梁舒点点头。
“这不省心的。什么热闹都往前凑。”魏庆弘骂了句,“竟就留你一个人在家里。”
苏梦华上次回来把什么事情都交代了,自家小兔崽子存了什么心思,也是说了个一清二楚。
魏家人都是一个脑回路,第一反应就是——梁舒能看上魏宇澈吗?
苏梦华也拿不准,但看魏宇澈那个样子,又似乎是有把握的。
魏庆弘心里嘀咕着,这狗东西,机会都任其傻乎乎地溜走了,没学到他们魏家男人的半点聪明才智。
“这有什么打紧的,舒舒也不是小孩儿了。”梁筠穿一件齐腿肚的黑色大衣,瘦削干练。她上前几步,轻轻掐梁舒的脸,心疼道:“瘦这么多,下巴都尖了。”
梁舒抓着她的手,说:“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梁筠望着她,欲言又止:“你这段时间还好吧?”
“我还行。就是觉得您挺不容易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里读出“你辛苦了”这几个字。
梁筠小声地说:“没办法,他就那个狗脾气。难治。”
而且年纪大了,还越来越难治。
“两个人说什么悄悄话呢?”李汉声笑着凑过来,“怎么也不讲给我听听的?”
“你不懂。”梁筠说,“你没吃过这个苦。”
“房间都收拾好了,咱们进去吧。”梁舒说着,帮忙端起一个纸箱。
“不用你不用你。”魏东山连忙说,“我来就行,你们小孩儿拿不了。”
尽管魏东山一再不让她动手,梁舒还是帮着搬了不少。
魏庆弘一直在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魏宇澈这个小兔崽子,肯定又是懒病犯了,才特地选了这个时间出门去。
正说着,那一行四人回来了。
老友相见,梁晟最先做的,是给程汀程溪介绍一番,让她俩叫了人。
听说梁筠跟李汉声已经进去了,寒暄都懒得说,便匆匆回了。
魏庆弘心说这老头子,口是心非最是一流。
“诶,你们这么早就回来啦?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东西呢?搬完了?”魏宇澈走上前,问题一个接一个。
魏庆弘冷哼:“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给舒舒累的,你一个劳动力说走就走,是不是成心的?”
魏宇澈不敢辩驳,只笑笑。
魏庆弘见了更觉得火大。
“您怎么连拐杖都配上了,这是什么最新款?”魏宇澈摸了摸那根漂亮结实的拐杖,转移话题道,“我看您也不像是要拄拐的人呐。”
魏庆弘见了更觉得火大,“不像?”
他抄起拐杖,一下子敲在他膝盖窝上,打了魏宇澈一个踉跄。
“这不是拐杖,这是我的打狗棒!”
打得就是你这个缺心眼儿的!
程汀性子温吞,程溪却是个活泼的。刚见过几个长辈时的拘谨,很快就随着他们一个比一个亲切的言行消散了。
一行人等一齐参观着工作室,梁舒在一边讲解,众星捧月的,跟导游带团似的。
几个人各种赞叹层出不穷,从这个工作架蔓延到另一个。
什么意境深远,风雅绝俗,怎么好听怎么来,夸得梁舒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看着,梁舒手机响了下,她立马掏出来,有种直觉。
打开一看,果然是竹天下决赛的入围短信。
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魏庆弘拍手道:“这得找魏宇澈,让他多做个排骨吃。”
梁舒自告奋勇:“我去吧。”
“你不去。我们这儿东西都没看完呢。”魏庆弘说着,忙招手唤来略拘谨的程汀,“汀汀啊,你去。”
程汀看了梁舒一眼,点点头奔出去了。
“舒舒刚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奖啊,她一定能拿。”魏庆弘说,“我虽然不懂竹刻,但我火眼金睛啊。”
这话一放,大家纷纷点头应和。梁筠跟李汉声比梁舒这个当事人笑得还开心,谦虚都不带谦虚的,也说她能干。
“行了行了。”梁晟强行撇下扬起的嘴角,说,“你们几个夸人也现实点儿,别给人夸天上去了。”
“哟哟哟,梁舒,看见没有,你外公这都多大了,还不服老呢。”魏庆弘夸张地叫起来。
梁晟瞪他:“你说谁老呢?你比我还大五岁,不是比我更老?”
“我老我承认啊。哪像有些人还以为自己是少年英雄呢。”魏庆弘笑眯眯的,嘴毒得很,“现在被后浪打在沙滩上了,难过咯。”
两人是老友也是损友,同甘共苦把最窘迫的日子都熬了过来,也一刻没停止过拌嘴。
程汀在一边听着,心想总算是明白梁舒跟魏宇澈这整日里斗嘴的样子是跟谁学来的了。
而且这老天还挺公平,一家占一个上风。梁晟总说不过魏庆弘,梁舒就把魏宇澈吃得死死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给梁晟报仇了。
“你说谁难过呢。这是我外孙女,我被她超过我心甘情愿。”梁晟又急又气,说。
“你看看,自己都承认被超过了,那还不许我们夸夸啦?”
梁晟明白了,合着自己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不管自己说什么,这老东西都有坑等着自己呢。
梁筠跟苏梦华知晓这俩老人的性子,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李汉声忙上前调停,凭着这外来女婿的面子,他们总算是没再继续下去了。
魏宇澈正闷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过年这种时候,他没了再赖在梁舒家的借口,早早地就搬了回去。
他羡慕地看了一眼玻璃房里的热闹动静,认命地举起菜刀剁开排骨。今天一天,梁舒都没来得及顾上自己。连进决赛这么大的事儿都只是派了程汀来通知。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魏宇澈心里酸酸的,正郁闷着,身后厨房门传来动静。
他头都不回,没精打采地回:“程汀啊,你不用来了,排骨已经在弄了。”
“不是程汀,是我。”梁舒偷偷摸摸地开门钻了进来,为了方便也没合上门。
“哟,这不是梁大小姐吗?找我一个厨子干什么?”魏宇澈冷哼一声。
他原想着自己爷爷回来,可以跟梁晟分庭抗礼一下,任自己讨些便宜。谁成想,这俩人对抗之余还达成了种默契,一个劲儿地使唤自己。
夜里见不着梁舒就算了,现在连白天都说不上什么话了。
梁舒蹙眉:“那我走了。”
魏宇澈想拿乔,骗梁舒哄哄自己,谁知道才发挥了一句,就被堵死了后路。
他忙叫她:“回来!”
“嗯?”梁舒不是很满意。
魏宇澈能屈能伸:“请回来。”
这还差不多。
梁舒心里满意了,语气柔软下来,说:“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那几个长辈连行李都没收拾,就说要来看她的竹刻工作室,梁舒哪里有不陪着的道理。
至于魏宇澈被俩老头安排成厨子,他都不敢反抗,她就敢了?
魏宇澈哼了声,“我知道。我就是······”他耳朵有些红,“很想你。”
梁舒哭笑不得:“我不就在这儿吗?”
“嗯,也还是会想。”魏宇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开始担心了。”
“担心什么?”
“不知道。”魏宇澈眼里掠过丝难堪,他自己也觉得这样挺矫情的。
梁舒认真思索了片刻,直白地发问:“是因为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吗?”恋爱男女能担心的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怕受伤害,怕分手。
她没有这种恐慌感,不代表魏宇澈也没有。
魏宇澈摇摇头,自如地剁着砧板上的排骨,好像刚才的话就是随口提来调情用的。
梁舒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诚恳地说。“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担心些什么,但是有我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难听,性格脾气也很差。要是平日里不注意的时候,真有什么伤害到你的时候,你好好跟我说,我能改就改了。”
不能改那就算了,他还是忍忍吧。
眼看着她一脸认真,魏宇澈更觉得心虚,不知道在心里扇了自己多少个大嘴巴子。
叫你矫情,这下好了,梁舒认真了。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梁舒却当他又是舔狗瘾犯了,给自己编了个什么深情隐忍的剧本,于是好言好语又说了许多表决心的话。
然而魏宇澈仿佛铁桶一般,横竖就是不开口。
见软和话不好使,梁舒当下把脸一沉,毫不留情戳了下他的背,恶狠狠地说:“魏宇澈,你是不是在跟我找架吵?”
“你就当我刚才犯病了行不行?”
“不行!你还总说我支支吾吾不肯说以前,你现在不也是一样吗?”梁舒背靠着柜子,直视他的脸,气势汹汹。
魏宇澈清澈眉宇间闪过丝羞愤,耳朵红色晕染上了脸颊。他别过脸,不看她,语气同样恶狠狠地,像是要证明自己:“好,我说,我觉得我离不开你了!行了吧!”
“离······你发什么神经?”梁舒懵了。这是在跟自己找事儿还是表白呢?
“我就是发神经!”魏宇澈破罐子破摔一般,往后两步,看着她,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我,魏宇澈,现在,离不开你梁舒了!”
梁舒呆呆地站着,始料未及,“那你担的哪门子心啊。”
她也没说要走呀,更何况现在他们又不是做不了主的小孩儿了,就算以后不待在上林了,他们也完全可以一起走啊。
“我说不清楚。反正我不开心,你这些天里看程汀程溪都比看我次数多!”
“那是因为······”梁舒预备解释。
“我不听。”魏宇澈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我不管,你以后就是要多重视我。”
梁舒表情微妙起来:“那个······”
魏宇澈难得硬气:“你别说话。”
见梁舒果真不吭声了,他又懊恼起来,放缓声音道:“对不起。我不是要凶你的意思。我不是要跟你找架吵,我是气我自己挺不争气的。只要时间长了看不见你,心里就觉得不是个滋味儿。”
梁舒尴尬地咳了咳。
魏宇澈“好心”地安慰她:“你不用羞愧,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真的太想跟你待在一块儿了,但这段时间总是不那么顺利,你要比赛,要教程汀,还要跟外公过招。”
“别说·······”梁舒表情闪躲。
他一鼓作气:“本来我住隔壁,夜深人静还能跟你见见面,但后来连这快活也不成了。”
“魏宇澈!你······”梁舒低下头,耳朵通红,用眼神警告道。
他不听:“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平衡。平日里光是程汀程溪就分走你多少注意力了,这次过年还这么多人一块儿。你看今天一天,从我买门对子回来之后,你都没来得及跟我说上一句话。”
魏宇澈越说越委屈,看她的眼神,像是抛妻弃子的渣男一般,哀怨极了:“你陪他们的时候能不能也陪陪我?”
梁舒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她擡起头来,脸颊烧得火热。
她说:“魏宇澈,你回头。”
魏宇澈对她半天憋出这几个字很不满意,“我回什么头啊,你还没答应我呢!”
“回!”梁舒盯着他的眼睛,不容置喙。
魏宇澈突然福至心灵,咯噔一下,心跳加快,头皮发麻。
他缓缓回身,但见那薄薄的玻璃门外,老中青幼一共八人,一字排开,注视无言。
半晌,他憋出一个僵硬的笑:“好,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