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宇澈尴尬地坐了很长时间。
他对面梁晟抱着手,不知看哪里。
梁晟身边隔两三个位置的李汉声,捧着本书,仔细读着。
魏宇澈仗着视力好瞥了两眼,密密麻麻全是英文,还夹杂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专业词汇。
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好意思掏手机玩,只能昂头数着车站大屏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车次蹦到第三行的时候,梁舒跟梁筠终于回来了。
魏宇澈呼出一口浊气,那眼神比见了亲人还亲。
可等凑近了,他却是心一沉。
梁舒鼻尖红红,眼睫湿润,脸上泪痕未干,分明是哭过。
装了半天乖的魏宇澈“蹭”地一下站起,几步便走到梁舒跟前,将她的手捉在手心。
梁晟跟李汉声都看直了眼,眼神似刀子一般朝他飞过去。
有没有天理了,他们还都在这呢!
魏宇澈哪里顾得上这些,他眉头蹙着,张口正准备问,手便被反握住。
梁舒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走了走了。”梁筠全程当没看见,催促着另两个快拿上东西走。
梁舒没跟去,远远站在一边,目送他们一行进了站。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转头去寻魏宇澈:“咱们也回······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魏宇澈也不知是瞧了她多久,嘴角抿着,眼里全是担心:“为什么哭?舍不得?”
“是舍不得,但不是为这个哭。”梁舒轻飘飘地说着,将手嵌进他指缝里,牵着他走。
魏宇澈担心得很。
记忆里梁舒就是很少哭的。重逢后,就是跟梁晟吵了那样一通也没见过她掉眼泪。可刚才一看就知道是痛哭了一场的,让他怎么能不在意。
等到了车边,梁舒却没有如来时一样坐在副驾驶,而是等车子发动起来后,扯开后头车门,连带着将魏宇澈也拽出来塞了进去。
她剥开魏宇澈的外套,又叫他脱掉毛衣。
若是放在寻常,这一番诉求下来,魏宇澈势必要讲讲荤话的,可任凭他如何缺心眼儿,也能看出此时此刻梁舒脸上的。
等到身上只剩下一件打底卫衣时,梁舒终于叫停了。
她张开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砰砰的心跳和温热的触感,终于忍不住细小地抽泣起来。
魏宇澈没说话,也不顾如今姿态如何别扭,朝她更近处去,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宽敞的车内,发动机的声音轰着,几乎要将那微弱的声音盖过去,胸前已经湿意一片,像是放了块火红烙铁,灼得他心里闷闷地疼。
从抽泣到大哭再到平静,梁舒花费的时间不多。
再擡起头,她脸闷得又红又潮,表情已经没什么波澜,手指揪着他那处湿了的衣裳,问他几点了。
这实属没话找话,魏宇澈也不拆穿,又抽纸巾仔细帮她擦脸,作了答。
梁舒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懊恼:“冷死了吧。”
“不冷。”魏宇澈亲了亲她的手,“你呢?”
梁舒摇摇头,她闷头哭了一脑门子汗呢,怎么会冷。
梁舒这人有个习惯,谈事之前一定要痛快哭上一场才罢休。虽然谈事的时候,十有八九还是会要掉眼泪,但总不会太过汹涌以至于谈不下去。
看她并无异样,魏宇澈总算是放心,他叹口气:“说说吧。”
梁舒手肘撑在车窗上,先深深地叹了口气。
魏宇澈不爱看她这样子,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不满地说:“刚才躲我怀里,跟个鹌鹑似的,现在好了就跑了,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吗?”
梁舒作势要打,却被他捉着手腕吗,放在腿上不松开。魏宇澈难得强势,她便只能作罢。
“我就是听家里人说了一些事情,觉得自己挺不懂事的。”
魏宇澈咋舌:“你还不懂事啊?你直接说在点我就好啦。”
“不是。”梁舒犹豫了半秒,打开话匣,“你知不知道我外婆的事情?”
“知道啊。”
“啊?你知道?”梁舒惊讶了。
魏宇澈也不遮掩,“我毕竟比你在上林多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点消息不知道。”
“那你怎么从来都没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魏宇澈说,“那是你的亲人,你如果知道,我说出来就成了伤口撒盐;你如果不知道,你家里人都不想告诉你,我说出来那不就是犯欠吗?”横竖都是惹她伤心,那还说这些做什么?
梁舒呆愣愣地,顺口道:“我还以为你如果知道了,一定会马不停蹄地炫耀……啊,疼疼疼……你干什么!”
魏宇澈举起她的手,泄愤地咬了一口,牙印微白并不深。他神色如常:“我看看你这人是不是石头做的。”说的话半点不留情。
这话确实伤人,梁舒没什么好辩解的,只好揉揉痛处,继续说:“然后今天我妈也问了我这件事儿,又说了她自己的经历。我妈跟我爸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又养了我,后面他们俩都工作,就慢慢顾不上我了。这事儿你也知道吧?”
“知道。你外公不就是那个时候把你接回来的么?”他说着,微凉的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的牙印。
梁舒又沉默了会儿:“我妈问我怪不怪她。”
魏宇澈心一紧,“那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呗。”她故作轻松。只是略微打了些折扣。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被人嘲笑“你爸妈不要你了”这种话,但是在看到其他小孩儿爸妈的时候难免会羡慕,尤其还有个父母爷爷都在家,整天“鸡飞狗跳”的魏宇澈在身边。
她那时候经常在想,为什么同样在上林,同样在青竹巷,同样是父母很忙,自己爸妈就是聚不到一起呢?
是因为她太懂事,所以他们非常放心,还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很重要。
她陷入到怪圈里,钻牛角尖。大人们夸什么,她都会在心里反驳。”我常常会觉得他们很爱我,但有时候又会觉得他们不爱我。”梁舒揉了揉眼角的泪,“总之就是,我很怪他们的。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会有些怪,我难过的点也在这里。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想。”
“我妈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出生了。照年龄看,她得比我外公还要再出息一点儿。之后跟着我爸去他教书的大学,做大学行政。有学历、有编制、有时间,丈夫体贴、工作稳定、家庭幸福。她成了我外公眼里最盼望成为的女孩儿的样子。”
魏宇澈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是。”梁舒哽咽了一下,“但是她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梁筠说:“我不应该在这样好的年纪成为一个家庭主妇;不应该抛弃我在大学里的所有知识做一份毫不相干的工作;更不应该辜负我的导师,辜负理想,辜负我自己,只当一个我爸眼里、大家眼里的幸福女性。”她笑了下,“当然,与其说我不应该,不如说——”
梁筠注视着梁舒,眼睛里闪烁着她无比熟悉的光。
这光,她在镜子里见过很多次。在参加比赛的时候、在第一次刻出满意的作品的时候、在决定重新拿起刻刀的时候。
那是一种勇气和野心,催使着她们奋不顾身往前。
梁筠一字一顿道:“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成为谁的附庸,我不甘心碌碌无为,更不甘心让家庭成为评价我是否有价值的唯一指标。”
她辞掉工作,安心备考,做研究。从一个行政老师到考古队一员,没人知道她付出过什么。
日复一日的尝试中梁筠成功了,但那也意味着,她不得不做一个抉择。
一个有关在梁舒和自己之间,必须要舍弃一个的选择。
答案显而易见。
“有时候回上林,看着你一次比一次大,又一次比一次跟我疏远。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可你都快不认识我了。”
“我想过放弃,觉得要不然就这样吧,什么事业,什么自己,什么价值的,我回来做一个家庭妇女,安心地教你,看你在我身边一点点长大也挺好的。”
“可就是有那么一会儿。我不想做梁晟的女儿、李汉声的妻子、梁舒的妈妈了。”
“我想做梁筠。”
梁筠经历过的,梁舒也会经历;梁筠面对过的困境,梁舒迟早也会去面对。
换句话来说,梁筠就是她,她就是梁筠。
她理解梁筠追逐自我的选择,可作为女儿,她又不可避免地觉得失落。
这便是梁舒觉得难过的地方。
她是一个自私又卑劣的人,自私地埋怨过为什么梁筠或者李汉声不能为了自己放弃一切,卑劣地盼望着他们遭受挫折变得一无所有而逃回她身边。
“梁舒,你看着我。”
梁舒闻言擡眼。
魏宇澈一脸正色,轻柔地揩去她又落下的泪珠,郑重道:“硬币有正反,事情有两面。谁也不能确保今天的因就可以成就什么样的果。我们不都是在赌吗?
谁没有得过且过过,谁又没有误入歧途过?难道只要跟别人想的不一样的就是错了吗?有担心害怕,有顾虑疑惑就是罪了吗?”
“我们每个人不是生下来就三观健全、明辨黑白的。梁外公想后辈安稳是对,你想迎难而上就是错了吗?梁阿姨追逐梦想是对,你想念爸妈就是错了吗?用现在的想法去审判以前的自己是大错特错。”
“你说过,有一个人证明了此路可通,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自己可以。现在,梁阿姨已经帮你证明了一部分——女性,就算是结了婚,做了妈妈,依然可以改变、依然可以选择自己、依然可以野心勃勃。所以——”魏宇澈眉宇清明,望着她的眼神皎如月光,“你也要去做。”
无需自责,不要顾忌。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任她选择。
梁舒缄默良久,接着在某个瞬间,她眼中突然闪烁起光,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洁净动人。
她说:“我知道我要刻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