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可以考证传世的竹刻,大部分都是动态的人像罗汉跟静态的风景书法,或者动静两个元素独立或者搭配。比如王新明的海螺罗汉竹根雕,又比如这个,洪建华的竹林七贤笔筒。”
梁舒展示着屏幕,放大了图片细节。
她从车站回来之后就躲进了工作室里,连晚饭都是魏宇澈给她强拉出来吃的。对付两口,回房间匆匆洗过澡,就在书桌前坐定。
魏宇澈原本还想表现一把,刮了胡子,喷了香水,躺在床上等她。
梁舒背影岿然不动,伏案专注得很。
他从精神抖擞等到睡意深深,最后实在顶不住睡死过去,没多久猛然被她叫醒。
魏宇澈睡眼惺忪,他看了眼墙上挂钟,时针正指向2。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凛凛。梁舒盘腿坐在床上,举着平板满脸兴奋。
他揉了揉眼角,打起精神,掀开被子,示意她躺进来。
虽然开了暖气,但梁舒穿的少,甫一进来就像个冰坨子,脚凉得厉害。魏宇澈忙凑过来,将她的脚勾住,用小腿贴着。
他说:“竹根跟竹筒不是一个部分吧。”
“当然。”梁舒将东西全放在被子上,头枕在他怀里,说,“竹根雕是用来做摆件的,虽要根据形状、纹理来决定雕刻内容,但主办方准备的料子区别基本都不大。跟竹筒比,竹根的发挥空间更大一些,所以每年比赛,十个人里起码有六个都做竹根雕。”
比如她,当年获金奖靠的就是一座麻姑献寿图竹根雕。
但是这并不就意味着竹根雕就能在比赛里一往无前,有的人刻笔香筒或屏风照样可以脱颖而出。左右不过是一个概率问题罢了。
魏宇澈懵了:“那你是要刻竹根还是竹筒呢?”
“笨呐。”梁舒说,“我的重点不在于是竹根还是竹筒,而是内容。”
这也是她为什么愁画稿的原因,像她这样的,如果跟那些资历深老十几二十几年的竹人比技巧,肯定是不保险的。
所以她必须要保证内容上足够打动人,最好能让人眼前一亮。
“不管是徽商行还是祝寿图,在他们成为竹刻之前,都是图、是画。”梁舒说,“举个例子,我研究了比赛官网上的公示,也看了那些作品图。我过初赛的屏风,并不是什么技艺大成者,在这一群人里,也只能勉强算个中上水平。可我的分数却在前五,这其中最核心的原因在于,它的画面内容由我完全独创。竹林七贤也是这样,虽然内核故事耳熟能详,但是七贤面貌如何,背景竹林深浅怎样,都是自己琢磨思考下刀的。”
画家不一定可以刻竹,但一个竹人一定会画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目前有名的竹刻里,出现的女性元素要不就是仕女图、仙姑祝寿,孟母三迁,他们歌颂女性的柔美、繁育,却独独不歌颂女性的热血。”
梁舒将一边的本子翻开。
图纸上线条粗狂,简单勾勒,但可以看出是不同年代的一些人,以衣袂或工具相连。每个人物底下都标注着姓名、朝代。
“所以我准备用时代感的工具将女性人物串联做内容。从古代到近代,有将军、有皇帝、有诗人、有平民。”梁舒眼眸明亮。
这些女性有大义有才情,做出的贡献也不比谁差,却被放大不足,只提美貌,不论功绩,这太不公平了。
这样的内容主题,光是想想就足以叫她热血沸腾。
她擡眼期待着看魏宇澈:“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不至于横扫全场,也不见得会多出人意料,甚至有可能会被冠上形式大于内容的帽子。但当这个灵感涌上来的时候,她就确定自己非做不可。
魏宇澈将她搂得更紧些,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肯定道:“不是觉得,是你就是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梁舒心头一热,将稿子放到一边,整个人都放松地缩在他怀里。
他身上很暖,怀抱干净清冽散发着让人舒心的味道,叫人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觉得这时光真好,怎么待也是不够的。
“魏宇澈,你说以前你看我那么不顺眼,为什么还会喜欢我呢?”梁舒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魏宇澈老老实实地说,“可能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没有确定答案的吧。”
梁舒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说:“可我就能感觉到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啊。”
魏宇澈利落的下颌微沉,拢着被子将她裹好:“那说明你聪明,我就不一样了,我笨。”
“啧啧啧。你真的变了好多。”梁舒脸蹭着他的胸前擡起,看他说,“小时候,我考第一,你考倒数,我说你笨,你都得挥着拳头追我半条街。”
“你说反了吧大小姐,是我回嘴的时候,你挥着拳头追我半条街。”
“嗯……都一回事儿,差不多。”
魏宇澈笑:“这算哪门子的差不多。”
梁舒捏了捏他的腰,威胁地“嗯”了声。
魏宇澈立刻妥协:“嗯,差不多。”
反正不管是年少时,还是现在,只要是梁舒,不管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夜晚绵长,催得人情绪似团浓墨化不开。
魏宇澈沉默了半晌,突地说:“梁舒。”
“嗯?”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梁舒眼皮阖着,躺在枕头上,侧脸精致错落,她说:“我知道。”
“那就好。”魏宇澈说,“我想你一直记住这件事。”
“我会记住的。”
得到如此确定的答案,他才安心下来。
“梁舒。”
“嗯?”
“我以前看你很不顺眼,因为我觉得只要有你在,我永远都是被拿出来比较并且落入下风的那个。我绞尽脑汁跟你作对,誓要找出比你厉害的地方。但是你就跟来克我的一样,我什么都比不过你。”
梁舒小声地说:“不,你零花钱比我多。”
魏宇澈一愣,没好气道:“除了这个。”
梁舒语气遗憾:“唔,那好吧。”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想过很多次。我很庆幸会喜欢你。因为在我的人生每一次陷入到谷底,踏入歧路分叉口的时候,都是你告诉我正确的方向。”魏宇澈声音低低的,在寂静的深夜里流淌。
“小时候我学别人混社会,挨了很多人骂,只有你一边骂我混蛋又一边鼓励我坚持底线,夸我有原则;后来我想复读,连我爸妈都劝我别到最后得不偿失,可你始终相信我可以,告诉我如果不做一定会后悔;再后来我投资,大家都开玩笑说我赔得多,也是只有你告诉我,我做的事情是很有意义的。”
“我好像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获得过太多人的认可,但是每次只要你在,总会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魏宇澈侧过脸看她。
月光从窗外跳进来,在她安静的脸上撒下一片银辉皎洁。她呼吸均匀明显已经睡熟,刚才的话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他撑起身子,温柔地亲在她的额角。梁舒睡熟了,无意识地嘤咛了几声。
魏宇澈轻轻地躺下,将她抱在怀里,低低道:“晚安。”
两分钟后。
魏宇澈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一边懊恼一边庆幸梁舒已经睡熟。
她说得对,他可真是没出息!
**
程汀按照惯例出早功,左等右等也没见到梁舒出来。不仅如此,连魏宇澈也不见人影。
程溪正在房间里赶制寒假作业,隔着窗户问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吗?
程汀没再等,她去厨房一看,里面冷锅冷灶,明显没人下来过。
惦记着程溪这个小祖宗,她先出门去菜市场买了早点。回来时,还不见梁舒跟魏宇澈。
她招呼程溪洗手吃饭,然后去楼上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梁舒房门紧闭着,程汀犹犹豫豫地,耳朵贴在门上轻轻敲了敲,之后屏息听着。
没等她擡手敲第二下,门就从里面开了。
魏宇澈头发凌乱,睡衣扣子也扣错了,一边长一边短的,看得出来醒得匆忙。
程汀脑子“轰”地一声,视线一瞥,见床上梁舒抱着被子睡得香甜。
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坏了他们好事吧?
魏宇澈走出来,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合上门没说话,
“我,我来问梁老师上不上早功的。”程汀抢先交代,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魏宇澈没看出来她的异样,压低声音说:“不上了,你梁老师昨晚累着了,今天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累……累着了啊那那是怎么累着的呢?
她不敢问,思维无限发散,脑补出了许多剧情。
“你去买早饭吧,先别饿着。”魏宇澈又叮嘱说。
“好,好的。”程汀压根儿都没听见他说什么,应了声之后逃也似地下了楼,脸上还透露着种兴奋地光。
午饭时,梁舒终于下了楼,她兴奋地把自己的点子也分享给程汀听。
程汀不了解其中的技术含量,但是从创意来看,她举双手赞成。
程溪更是不用说了,她是梁舒骨灰级粉丝,重度迷恋,就算听不懂也感叹词不断。
魏宇澈在一边催着她们别光聊天不吃饭。
几人闻言,猛扒了几口放下碗,又开始聊。
梁舒正科普到吕后废除愚民政策时,程汀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魏宇澈趁着这个档口,“教育”其他两个人好好吃饭。
电话是外地打来的,程汀刚喂了声,对面就挂断了。
程溪好奇地问是谁,程汀也一脸懵。
梁舒说:“可能是骚扰电话,你以后别接了,这段时间好像是诈骗高峰期,我们手机也总能接到。”
程汀点头,深以为然,她这段时间这种类似的电话也接到不少。
似乎是验证她说的话一般,电话跟后就打了过来。
梁舒扫了一眼陌生的归属地,举起来给她们俩展示:“看看,高峰期。”直接挂断,拉黑,“这就是面对陌生号码的应对方式,明白了吗?”
两人点头如啄米。
过不了几天,梁舒就得去宜市比赛,魏宇澈是肯定要跟去的。
到时候就只剩她们姐俩在家,该注意的一定要注意。
她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无一例外都是让她们注意安全,锁好门之类。
吃完饭后,魏宇澈叫住了要进工作室的梁舒,将一本册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边问,边打开来看。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几个人的资料,附带着竹刻的照片,竟跟梁晟那本历年竹刻图鉴有异曲同工之妙。
魏宇澈说:“我查了一下今年比赛决选的这些人跟他们的代表作品。就像你昨晚说得一样,在女性主题上,几乎空白。””还有几年的几个评委,我也查了一下他们的资料和收藏品的风格。虽说比赛重点考量的还是作品,但是考虑一下评委的审美也没什么。”
“虽然我觉得这个时候跟你说什么失败了也没关系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晦气。但我还是想说,你不用证明什么价值,你就是很值得。”
魏宇澈声音轻却坚定,眼中倒映着她,干净又纯粹。
许是觉得自己这话有些酸,他又说:“总之就是,你放宽心。”
梁舒心软得一塌糊涂,低低地嗯了声。
魏宇澈松了口气,继续说:“我多说一句,今年你依旧是这批决赛里年纪最小的一位。跟踪媒体是文艺报,就是当年报道第一届的那家。不出意外的话,你参加过第一届的事情也会被翻出来。不管是给你戴高帽还是唱衰,都不要有太大压力,输赢这事情谁也说不准……你笑什么?”
梁舒嘴角微翘:“我笑你现在特别像我经纪人。”
“瞎说。”魏宇澈哼了一声,“你见过我这么帅的经纪人吗?”
他这颜值高低也能做个艺人,还得是门面那种的。梁舒一边骂他不要脸,一边接起电话。
几句下来,梁舒脸色隐隐崩盘。
等挂了电话,魏宇澈忙问:“怎么了?”
“真被你说着了。”梁舒从黑名单里划拉出来号码,郁闷道,“刚刚那不是骚扰电话,是之前报道过我的那家文艺报。”
主办方问她是不是换号码了,说文艺报要做赛前采访,结果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快急死了。
魏宇澈一愣,接着哈哈笑起来,幸灾乐祸道:“谁叫你拉黑的这么快!”
梁舒瞪他一眼,进了工作室,给人家客客气气地回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