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者
她不自觉地停驻脚步,看见个背对着她的女生被雨水打湿黏在脸颊两侧的齐肩黑发,但她仍然执拗地推开男人递来的雨伞,几乎崩溃地尖叫:“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考虑我的感受?!”
几个来回之后男人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高声说了句:“你能不能先进门再说?”
女生薄脆的心理防线似乎因为这句话彻底崩塌,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几乎要破碎开来:“进去看什么?看你把之前对我的好原封不动地给另一个女生吗?!”
在大雨中吵架实在是难以一见的一幕,再加上两人的颜值都不算低,也算得上有几分电影氛围感。
如果其中一位主角不是上一次也在雨幕中给她送给雨伞和毛巾的云霁的话。
许淮雾感觉脑子像是这瞬间失灵的放映机,她站在原地怔愣地盯着这一幕,完全浸湿的刘海软塌地黏着额头,眼皮传来绵密的刺痛感。头顶蓦地被一道阴影覆盖,身后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她的视线,睫毛轻扫过对方的掌心。
眼前只剩下晕染成片的模糊光影,下沉的风卷压上垂落的树叶,雨水颤巍巍地坠进泥土中,她听见耳畔的沉稳男声:“别看。”
其实许淮雾隐约感觉得到云霁和Natna两人之间的暗流波动,尽管节目组规定不允许明面讨论彼此的Y,但大家还是会在平时的接触中去猜测、揣摩对方是否对Y还有迷恋。
但她从来没想到,原来有人可以原封不动地把一份心意分给两个女孩子。
没等她去思考这种行为背后可笑的逻辑,眼睫轻颤,有水意从心里不断蔓延上来,祝听廊虚揽着她的肩膀,带着人从另一扇门进去。
男女身形差距摆在眼前,再加上许淮雾还没回过神来,似乎是不想让她看见那一幕,她鼻尖抵着他锁骨,呼出的热气和发丝轻擦过他胸膛,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的肌肉。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鼠尾草气息跟她涂抹在手腕和耳后的荔枝味香水无声交缠,许淮雾被他牵着进了房间,一如那晚,门板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被拉了慢倍速的电影镜头,她心跳漏一拍,喉咙刚发出一个字音,松软的触感迎头罩下。
祝听廊很自然地给她擦起头发来,不轻不重,很舒适的力道。
动作中垂落的毛巾蹭着她脸侧,带起一阵绵密的痒意,许淮雾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被大手扶着下颌固定脸部,随即感觉到腰部一紧,整个人忽地脱离地心引力,臀部落到冰凉的木桌上。
“别动。”他说着,修长手指隔着毛绒轻轻揉蹭她额前刘海。
眼神避无可避,许淮雾擡眼看他,这样的高度消弭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比起高中时,他的模样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本就优越的五官冷沉感更重,更瘦了点,眉眼深邃,下颌线条流畅分明。
她不自觉抿了下唇,樱粉色的唇瓣霎时多了一抹水色,这个小动作落在祝听廊眼里,他眸色一深,喉结轻滚,手指加快了速度。
“好了。”他隔着毛巾揉了揉许淮雾的发顶,温柔得几乎哄人一般的语气:“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原本被雨水打湿而有些苍白的脸蛋此刻染上了几分薄粉色,许淮雾闷闷地“哦”了一声,想从书桌上跳下来,肩膀被他扶住,她不解地看过去,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祝听廊单手抄兜,原本以为这姑娘会以为那人伤心,这会儿见她脸颊泛红晕,起了点逗弄心思,下颚闷出一声低笑:“一会儿谈谈,嗯?”
“知道了。”她单手挡脸,迅速弯身跑了出去。
关于云霁的事情,其实许淮雾早就猜到了,毕竟这个节目的设定就不是人们平常所认为的感情应该有的模样。两个人之间需要一些时间去厘清感情也很正常。
热水顺着身体线条下落,氤氲了玻璃门,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小人,指向性极强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对祝听廊是种什么感情?”
——
许淮雾再三确认过形象以后才出了房间,她拢了拢外套,踮起脚朝他房间里眺望。
一下子就注意到倚在阳台栏杆上的男人,外面的狂风暴雨像是被安抚好情绪的小孩,逐渐平息下来,傍晚凉意暗侵,祝听廊身穿黑色卫衣,手肘倚着栏杆,牛仔裤不长不短,正好露出一截冷白有力的跟腱。
手机抵在耳旁,那头的女人说了句:“下周五他生日,你记得吧?”
祝听廊当然知道女人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眼皮轻敛,神色冷淡几分,“我说过了,下周五有行程,提前定好了的。”
“推了。”俞晚玲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又或者这些话早在她心里过了无数遍,“他本就对你出道这事抱有异议,听廊,你要知道,演员都是吃青春饭的,多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对你没有坏处。”
许淮雾看见他清冷俊逸的五官没入暗潮之中,一瞬间忽觉得有些透骨的寂寥感,像是窥探到了冰川的更深处,霎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还是往前。
“我知道了。”祝听廊语气冷淡地丢下这句话,一转身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女生,神情局促不安,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必须做什么选择似的,他擡步走过去。
“怎么不进来?”
“你早上要跟我说什么?”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均是一怔,祝听廊闷声笑出来,极其愉悦,又有点挪揄,甚至莫名听出来几分宠溺,加上他年轻干净的声线听得她心跳怦然。
“就你看见那个事,本来是想着没凭没据跟你说这事不太好的,但是……”祝听廊剩下的话还没说完,注意到眼前的姑娘擡起头看他,眼尾沁出一片红色,水色打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他前二十几年的日子基本上都是由着性子恣意妄为,可这会儿看见她的眼泪,他瞬间无措,擡手想帮她拭去泪珠就见许淮雾后退一步,“所以说你早就知道了?”
刚刚淮雾忽然想到了这段时间以来,祝听廊好像或多或少地给了她些许暗示——她所接触的那个人,或许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好。
对喜欢的人好像总是格外宽容,她想,如果他说一句不是,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相信他。
“我确实看出来了,而且你……”祝听廊遽然想到另一件事,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了下,尴尬地收了回来,没把剩下的话说完,只是沉默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彻底熄灭了她心里最后的希望。
理智说他没说明是因为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或许是祝听廊比她先一步注意到了云霁和Nana的异样,更何况他要用什么身份来提醒她呢?
但是理智和情感没能达成统一战线,情感上便是祝听廊站在一个高位,从始至终地看着她和云霁在节目上所谓的接触,他似乎早就猜到她无法接受这种行为,她会走到他身边,这只是时间问题。
或许这种心思难以被常人理解,但是人好像就是会不自觉对喜欢的人要求更高,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边。
万般委屈如同开闸的洪水来势汹汹地将她席卷进来,可是她不愿意在祝听廊面前哭,手指搅着衣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以一个游戏掌控者的身份看待我吗?放任我去跟别人接触也好,谁都可以无所谓,反正你有百分百的自信我会回来找你,是这样吗?”
祝听廊设想了她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无数个可能性,但唯独没有现在这个情况。他摇头,想跟她解释事情不是她想得那样,可是许淮雾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够了,如果你是想说你是为我好的话,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祝听廊。”
“你能明白吗?”她手指指向自己胸口,声音几乎要破碎,“情感和理智有的时候是没办法站在统一战线的,我知道或许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很无理取闹,但是我就是希望……”
我就是希望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啊,我贪图你对我的好,更希望这些只给我一个人,希望我在你心里拥有一个别人难以企及的位置,而不是现在这样。
她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去,淮雾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总是沉默,任由矛盾滋长着。可此刻,未出口的话语在喉咙反刍成一种苦涩的液体,堵得她说不出来话,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下坠。
对他来说,她像只一时闹脾气的小猫,只是去外面逛了一圈,他确信她会回来找你,所以这一路遇见谁,他都不会在意吗?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喜欢,喜欢一个人远没有表面上的美好,它往往伴随着恶劣的占有欲。
淮雾吸了吸通红的鼻尖,手背用力抹去眼角的水意,把剩下的活咽回肚子里:“对不起,我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接受单独跟你前往琴岛,这件事我会跟节目组的人员说清楚,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