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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点儿少女 正文 第3章 起飞了,陆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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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同学会之前,陆怜生特意花大价钱买了整套全新的衣服,就连丝袜都换了LAPERLA的新款。她知道,这一身贵得让人肉疼的装扮并不会在本质上改变什么,但穿上它们,就像是在战场中披上了一身坚实的铠甲,虽然未必能保住性命,但终归给了她前进的勇气。

    陆怜生翻着苏贺的“朋友圈”,给围在身边的同学们介绍自己的“男友”时,刘雪薇挽着李浩然走进了饭店。

    陆怜生愣了愣,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忘了,还是故意不敢想起。

    ——那件事过后不久,他们就毕业了,刘雪薇嫁给了李浩然,成了班上唯一一对修成正果的情侣。

    两人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陆怜生也停下翻动照片的手指,擡头朝李浩然看去,却只能看到一个不甚熟悉的背影。

    六七年不见,他早已不像是大学时那么清瘦,却也没有发福,只是健硕了许多,多了分踏实稳重,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心安。

    几个大学时与李浩然要好的同学拥了上去,吵着罚酒,把他拉到了男生那桌。李浩然被拽走前,回头朝刘雪薇说了句什么,陆怜生这才看到他的正脸,他的双颊也丰润了几分,以前陆怜生总觉得他有些瘦,虽然好看,但却显得太过棱角分明,好像一不留神,就要去冒犯别人的样子,现在胖了些,反而刚刚好。

    李浩然对刘雪薇说完了话,若有若无朝这边看了一眼,陆怜生希望他看的是自己,却又不敢确定。她轻轻喟叹,数年没见,李浩然反而比大学时还好看了几分。

    刘雪薇笑着走了过来,她看到被众人围着的陆怜生,明显迟疑了一下。陆怜生也有些尴尬,大学期间,她和刘雪薇是形影不离的闺蜜,临近毕业却因李浩然的事件闹得不甚愉快,明明待在同一个城市,却老死不相往来。

    同学们却只记得他们初时的要好,坐在陆怜生身边的女同学甚至体贴地起身,让刘雪薇挨着陆怜生坐下。

    “快来快来,怜生正给我们看她新交的男朋友呢!”也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便继续哄闹起来,陆怜生被这哄闹裹挟着,只好继续把朋友圈的照片向下翻去。

    她对苏贺的了解十分有限,早在刘雪薇出现之前,就不得不开始以胡诌应对众人的询问,这时则是更加心虚,好像自己只要一开口,刘雪薇就会揪出她话中的漏洞,拆穿她的伪装,然后高举着旗帜呐喊,审判她的虚伪和矫饰。继而,光着膀子的汉子就会推来银亮的铡刀,将她拦腰砍作两断。

    这恐怖的画面本让陆怜生心生退意,可她一低头,便看到身上的那件DG的鱼尾裙。她想到自己穿得美美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主角,立刻有了勇气。

    “爱丽丝可不会胆怯。”她对自己说。

    其实她并没有看过绿野仙踪,但她知道爱丽丝一定十分勇敢,毕竟她带着头狮子满世界乱跑,都不哭不闹,相比之下,陆怜生连去动物园喂斑马都会被吓得一惊一乍。

    “嗯,对,他在家科技公司上班,公司的名字我倒是忘了,他说了好几次我还是记不住……他是个部门的主管,年纪到了呀,肯定不能是个职员了……唉呀,哪里年轻了,他都四十了,比了咱们打了好多岁呢……是,成熟点也挺好的,他特别会照顾我……”她精神抖擞地向众人介绍着苏贺的一切,虽然实际上,陆怜生也只比周围的人早认识他两个多小时而已。在同学会开始之前,她在微信里给苏贺的姓名备注还是:“两点/上岛三八广场店”。

    身旁的同学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他有个女儿是吗?”

    陆怜生心里一惊,她之前不小心说走了嘴,这时无比懊恼:“嗯……其实应该算是养女。”她想着赶紧含混过关,于是继续翻动朋友圈,然而下一张照片出现时,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下来。

    ——苏贺抱着仿真娃娃出现在某个会场中,他扶着“女儿”的手,帮着她捧起一座玻璃制的奖杯,身后的舞台上拉着横幅:“真爱”青少年诗歌朗诵大奖赛。其中的“真”字为了突出,要比其余几个字大一些。而照片的题目刺眼又俗气:“爸爸永远的骄傲!”

    身边同学似乎都被这张图吓得不轻,一个个都倒抽起凉气,想来是周围的空气都被她们抽了个空,陆怜生开始有些头晕,只迷迷糊糊地琢磨起仿真娃娃为什么会有诗歌朗诵大赛?都忘记赶紧关掉手机的屏幕,就呆呆僵在了原处,像是一条浸透了水,又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的秋裤。

    无数带着震惊和厌恶的目光扑了过来,有人想把这别扭的尴尬打破,自以为聪明地说了句:“怜生,你指甲真好看,在哪做的呀?”结果气氛反而变得更加死寂。

    最后还是男同学那桌传来的哄笑声救了陆怜生,众人擡头朝那面看去,班长端着酒杯,搂着李浩然走了过来,向在座的刘雪薇笑道:“雪薇,我们刚才还说呢!谁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跑到楼下去向浩然告白,我们都羡慕死他了。你说说,当时是怎么想到要去告白的啊?”女生们也跟着笑了起来,催促着刘雪薇快给大家讲讲她是如何鼓起的勇气。

    陆怜生的心里一阵难过,低头抿了口酒。她的余光瞥见刘雪薇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心里一惊,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刘雪薇,你要敢说是我给你俩儿牵的红线,今天本仙女就死给你看。

    刘雪薇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擡眼和李浩然温柔地对视,仿佛这十年的时间没让他们之间的温情减损半分。恋爱的酸臭味将同学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众人一时说着,闹着,只有陆怜生静静地拿起醒酒壶,往自己的高脚杯里“咕咚咕咚”地倒了大半杯红酒。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陆怜生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着红酒,像是要把胸中的悲伤小人灌醉或生生溺亡。班长提议加几个菜的时候,她去了洗手间,酒精顶了上来,她觉得走路有些发飘,可想起李浩然有可能正看着自己,又竭力走得自然些。

    在洗手间里,她补了妆,本以为这能让自己坚强起来,心情却仍旧十分糟糕。她对着镜子里红晕的脸,给自己打气:“就算死,也要死得美美的。”说完才却觉得这句鼓劲的话实在莫名其妙。

    这时她觉得口红涂得好像有点多,都越过了上唇线,便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开始补粉,补完粉却又觉得口红少了,再拿出口红来涂。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几遍,她的心里越来越躁,再拧口红时,没注意到转出了太多,一擦,口红便无声无息地断掉。

    她的心里猛地一阵抽痛,竟然手忙脚乱地去接断掉的那截口红,口红没捞到,手里的粉饼却飞了出去,倒扣在洗手间的地板上。

    陆怜生的心一下就灰了,泪水也滚了出来,她又赶忙扬头,怕毁了脸上的妆。这时不少画面往她的脑海里钻,有刘雪薇挎着李浩然走入饭店,有自己对着镜子背写好的稿,甚至还有墙上停在八点二十的钟。

    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的情绪冲入了她的胸口,她的额头。

    然后她就又低了头,让泪水“啪嗒啪嗒”地肆意流淌下来。她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又推开了饭店的大门,跟谁也不打招呼,径自离开了这十年才有一次的重逢。

    …………

    明明是即将入夏的五月,夜风却凉得古怪。

    陆怜生踩着高跟鞋,感觉醉意越来越浓,她也不知是朝东朝西,还是朝南朝北,总之就是朝前,“噔噔噔”地走着,一辆辆汽车在身边快速经过,带得风更急,似乎也更凉。

    空荡荡的大街不知从哪儿飘来了音乐,陆怜生听出是自己最喜欢的歌,站着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她的手机响了。

    ——吴姐打来了电话。

    “怎么才接电话?回家了吗?那谁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相亲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该是酒精的作用,陆怜生听得到吴姐说出的每一个字,可放在一起,却搞不懂任何一句话的意义。迷迷糊糊的,她感到吴姐好像在数落自己,于是猜出,苏贺没看上她。她提起胸中的怨气,大喊了一声:“他还没看上我?”然后电话就断了,陆怜生看向手机,分不清到底是没电了,还是她或者吴姐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她的胃里毫无预兆地翻滚起来,像是一只鲨鱼咧着嘴在里面翻起了跟斗,然后她就吐了,这时她还有点荒谬的意识,刻意对着树皮本色和白漆交接的那一条横线吐了过去,好像吐准了,又好像没吐准。

    反正血红血红的液体是喷到了树皮上,像是红酒,又像是大姨妈。她恍惚觉得自己如同一只乌贼,感知到了危险,于是喷出保命的浓墨。吐得差不多了,胃里又多了一团气,她想仰起头大喊,想把这股气也喊出去,可仰起头来,她却没喊,只是被面前高耸入云的独栋住宅吸引了视线。

    天上没有月亮,楼里也没有几个亮灯的住户,这么又高又直的楼就插进了一团黑里,像是捣入深渊的金箍棒。她想了想金箍棒捣入深渊的感觉,傻乎乎地笑了,然后思绪马上又不知飘到了哪里。

    之后她便推开了面前的大门,也不知这是什么哪儿,是什么楼,总之她就走了进来,找了楼梯就往上爬,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

    “唉呀,这楼得有多少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