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透入的晨光将于凯晃醒,他从地板上爬了起来,看到陆怜生仍旧死死地睡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他瞄了一眼陆怜生从被中探出的,脏兮兮的小腿和红肿的脚,就点了根烟,猛吸一口,对着陆怜生的脸轻轻地喷了过去。
陆怜生一吸气,将雾蒙蒙的烟一丝不漏地吸了进去,随即她便从梦中惊醒,激烈地咳嗽起来。
醒来后她看到于凯陌生的脸,竟然不吵不闹,急匆匆地问明了厕所在哪儿,随后便冲了过去。
于凯看着她光着脚一蹦一跳的模样,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天台上的相遇。
那时她像是个参加运动会的中学生,扶着栏杆一撑,便毫无声息地跃了出去。
于凯的脑子都是懵的,身体却极快地做了反应,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横抱了回来,两人因惯性摔回天台,滚了一个半圈才停下。地上厚重的灰尘也在同时飞了起来,呛得于凯连连咳嗽,这一咳嗽,他才感到右肩突然好疼,是用力用狠了,一不小心脱了臼。
之后他咬着牙将肩膀复了位,破口大骂:“是不是疯了,没看到有人吗?非得在这儿跳?”却发现女人已沉沉地睡了过去,怎么摇都摇不醒。
这时厕所传来了冲水的声音,陆怜生扶着脑袋走了回来,她拿那被睫毛膏糊了四周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了于凯一眼,便又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夹着烟的于凯愣了好大一会儿,半截烟灰落下来烫了他的大腿,他才回过神来去狠摇陆怜生,这回她似乎终于恢复了神智,睁开眼看到于凯,便大声尖叫了起来。
“你是谁?我在哪儿?我衣服怎么这么脏?还有还有,我那双SERGIOROSSI的高跟鞋呢?”陆怜生缩在床头一角,拿着枕头对准于凯,摆出一副“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用枕头把你砸死”的凛然神色。
于凯无奈地叹了口气。昨晚在天台上,他就想联系陆怜生的朋友将她领走,从她身上倒是翻出了手机,却没电,于凯也没有合适的数据线给它充电。嘀咕了一句女的怎么都是果粉,便将她先背回了家。
正开门时,住在对面的胖子出来倒垃圾,看见于凯带了个醉醺醺的女人回家,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于凯将昨夜在天台上发生的事讲了,陆怜生听完后,模糊地记起昨夜自己的确是爬楼来的,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腿酸脚疼,她低头看了眼肿得老高的脚跟,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我居然穿着高跟鞋生生爬了三十层……”
于凯心想重点难道不是跳楼吗?却没说话。然后陆怜生猛地惊叫了一声:“完了,今天是周一啊,几点了几点了?”
于凯扭过头看了眼表:“九点一刻。”
“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迟到了!早上还有个项目会呢!”她扔掉枕头跳下床,抓起手机却发现没电了,连忙朝于凯招手,“手机手机,手机借我!”
她拿着于凯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一边在屋内搜寻自己的东西,一边对着手机说话:“孙婷孙婷,我要迟到了!……吴姐还没来是吧?项目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好的好的,我这就过去……多久能到?半个小时?我不知道离单位多远呀?……我没在家,哎呀,回头再细说,吴姐要是来了你就说我病了!……不行不行,今天有项目会……哎,就这样,总之你帮我拖住……什么叫拖住谁?都拖住!”
电话讲完了,她也差不多收拾妥当,可肿了一大圈的脚却根本塞不进高跟鞋里,她像是从一个老朋友的家中离开般,坦然地大喊:“手机我给你放门口了啊!”便在于凯的皱眉中,拎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蹿了出去。
陆怜生赤着脚,火急火燎地出了楼门,等了好大一会儿却不见一辆出租车,她昨夜是走着离开同学会的,现在理应还在母校附近,可眼前的路啊楼啊,却都无比陌生,她焦急地拿出手机,想定个位,却记起手机早就没了电,正抓着头发尖叫这可怎么办时,一辆纯黑色的摩托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骑手下了车,也不说话,摘了头盔就扣在她的脑袋上。有些脸盲的陆怜生愣了片刻,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刚刚见过的于凯。
“上来吧,这个点儿不好打车。”于凯说。
陆怜生一直认为,只有山炮才骑着辆夸张的摩托车满街乱窜,可真的坐在后座上,在堵成停车场的主干道上无比顺畅地穿行而过,她又洋洋得意起来。
她扶着于凯的腰,正襟危坐地与他保持着矜持的距离,却忽然想起那些充斥着荷尔蒙的言情小说,便想尝试着是否可以像故事中那样,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于是她偷偷朝前面探了探头,却发现自己带着个厚重的头盔,不禁觉得有些扫兴,正犹豫着要不要摘下头盔时,摩托车突然停了。
她擡头一看,已到了单位的楼下,这时她的胸中又莫名升起股意犹未尽的怅然若失,但一想到接下来的项目会和吴姐阴森的脸,她便利落地跳下了车,跑出几步才记起头盔还没摘,又折了回去,费劲地把头盔摘了,塞到于凯怀中。
这时她冷不丁地与于凯的目光相撞,觉得按理该礼貌地说些什么,可又没有时间仔细思量合适的语句,也不知道是哪根弦儿搭错了,迷迷糊糊地就给于凯鞠了一躬,说出的话蠢到自己都有些脸红:
“在下陆怜生,多谢救命之恩!”
…………
到单位时已是十点十分,陆怜生顾不上一脸糊掉的妆,直接冲入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一被她推开,屋内二十几号人一齐转头看来。
“唰唰唰”的目光刺得陆怜生太阳穴发紧。坐在主位上的吴姐看到陆怜生惨不忍睹的妆容,皱着眉问:“你这脸是怎么了?偷地雷来的?”
新媒体二组的人笑成一团,陆怜生的下属们则全都臊红了脸。
陆怜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把刀捅死自己。
吴姐叹了口气:“算了,开会开会,你坐过来吧,待会儿再收拾你。”
陆怜生在挨着吴姐的座位坐下,一擡头,就看到坐在对面的邹正一脸落井下石的坏笑。陆怜生皱了皱眉,心想还是别找刀捅死自己了,捅死邹正这个死变态吧。
这位邹正是新媒体二组的主管,和陆怜生年纪相当。两人层级相同,做的业务也是一样,平日里自然少不了摩擦。
按照常规来说,他们本该秉持着“表面和谐,背后使坏”职场礼仪,可是邹正这人吧,全身上下除了性向之外,都是直的。无论多小的事情,他一律正面硬怼。一来二去,陆怜生也不再遮遮掩掩,你硬怼我就死掐,没几年的时间,两人就把办公室搞成了斗兽场。
吴姐清了清嗓子:“你们两组的企划都做完了吧,谁先讲?”
陆怜生所在的传媒公司主要是做宣传策划的,听起来是个烂大街的工种,不过老板吴姐多少有点“手眼通天”的意思,他们常年合作的甲方有好几个市值上亿的公司,这次的企划会就是针对金城集团最近开发的一个海外置业项目,项目位于伦敦的新商业区,是一片三面环河的复合式公寓群。
金城集团的项目一直都由陆怜生带的“新媒一”来做,但这次吴姐却让邹正的“新媒二”同时跟进,两组各出企划,从中选优。
之所以这么干,倒不是对陆怜生有什么不满,而是金城集团主管宣传的副总刚刚换了人。甲方新官上任,弄不好就要换一大批乙方,所以这次的企划可说至关重要。
邹正和陆怜生各自展示了自己组的策划方案,两组策划的切入点都是复合式公寓的位置,唯一区别是邹正他们更多关注的是伦敦新商业区的未来发展,而陆怜生他们则是选择突出河景房的稀缺性。
这两组方案谈不上谁好谁坏,所以最后还是得靠两位组长的讲演来定胜负。而此时的对阵双方是——摩拳擦掌的邹正和“刚偷完地雷”的陆怜生。
结果显而易见。
企划会结束,陆怜生丢了项目,还被吴姐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把你的妆处理了,来办公室找我。”
一脸得意的邹正故意放完整理文件的速度,等到吴姐出门,他立刻嬉皮笑脸地嘲讽起来:“姐,您这妆化的也太特别了,尝试新造型呢?说过多少遍了,找不到对象,跟妆没关系,主要是老。”他顿了顿,“哎呀,那是鱼尾纹吗?”
陆怜生被气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却死活也想不出什么狠毒的话还还击,她正在心里默默埋怨自己的笨嘴,邹正嘚嘚瑟瑟地站起身来:“姐,我先走了,等你想起来怎么还嘴,发邮件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