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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点儿少女 正文 第59章 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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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芷的病越来越严重,伯母来得也越来越频繁,开始的时候,她每个月来一次,最多两次,那段时间却几乎每个周末都会过来。伯母来的时候,会让我离开那间出租屋。她会说,‘出去找找朋友,散散心’。

    “为了让她放心,我会离开出租屋,但我也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我不知道能去哪儿,不知道该与谁见面,其实我有很多朋友都住得不远,但我从不去见他们,大概是不愿向他们讲述我的近况。

    “我很清楚与他们见面后会发生什么,我花费几十分钟的时间向他们讲述白芷的病情,回答他们的问题,告诉他们我和白芷正在经历的困境,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然后生活继续,什么都没有改变。

    “所以我也就只是自顾自地走上半天,那还真是种很独特的感觉,你走在吵闹的街道上,却感受不到生活的烟火气,越走越觉得孤单,越走觉得整个世界都跟你无关。”

    那段时间里,白芷的妈妈就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样,每次离开时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会时不时地提起让白芷重回老家的事情,最后的结果自然又是和白芷争吵起来。

    后来白芷妈妈也只好托付于凯,让他找机会去说服白芷。

    于凯本来和白芷站在同一战线的,可那个时候,白芷已无法演出,留在这里也已没有了任何意义,回到老家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所以于凯找了机会,告诉白芷,他也希望她能回到老家,当然,他会和她一起回去的。

    那时白芷问,然后呢?

    于凯说,自己可以找个工作,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看向于凯。

    “白芷没和我争吵,但我也没能说服白芷回去老家。那次谈话后,她忽然提出,要跟我录制一些demo,到处发发,碰碰运气。

    “我们肯定是没有钱去专业的录音棚,白芷的病情也不允许她长时间的外出。好在demo也不用做得太过精细,买了最基础的设备,在网上学了基本的方法,又问了几个专业的朋友,我和白芷便忙了起来。

    “那段时间,白芷忽然打起了精神,她不再嗜睡,虽然发病的频率要比之前高了,但那时我只是以为,她是因为demo的录制而感到紧张。

    “我们从白芷的歌里挑了几首她喜欢的,一共录了三首。因为白芷时不时的发病,所以那三首歌录得很是缓慢。但是最终还是弄了出来,我和她对那三个demo抱以了很大希望,把它们当作改变我们生活状态的唯一筹码。

    “当然,我们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了,投出的demo,连着几个月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去找之前合作过的经纪,得知大多唱片公司根本不会听邮寄到公共邮箱的demo,之后我又托他帮我找了些合适的人,寄去了demo。

    “这次倒是得到了回复,回复是:曲风清新但没有特色,歌词不知所云。”

    “为了不让白芷难过,我没把结果告诉她,但是时间一长,白芷也大概猜到了结果,她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写歌,想要突破眼前的窘境,可那时的她明显不在状态,写得很是艰难,又毫无成效。

    “那一段时间,我总能看到她抱着吉他坐在桌前,望着桌上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白纸静静出神。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用拇指将握在手中的圆珠笔撅断,断口处的突起狠狠地扎进她的手指。可她却不放手,仍是拼命地下按,等到我去掰开她的手指时,碎裂的塑料扎了进去,扎得鲜血淌了满手。

    “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我去了她的房间,发面抽屉里多了好几个药瓶。她停了药。每个月我都会按时到药房去开药,她没有吃,也不舍得扔,就把那些药齐齐整整地码在抽屉里。我看了药瓶的数量,知道白芷已有好几个月不再吃药,向前推算了一下,她停药的时间大概就在我劝她回老家之后。

    “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什么不再嗜睡,又为什么开始频繁地发病。”

    “我去找白芷对峙,白芷没做任何狡辩,却也不愿继续服药。她宁愿继续承受病症带来的痛苦,也不要再变得昏昏沉沉。她说,她要清醒,要写歌,要唱歌,要让一切都变得好起来。而那时我说……

    “白芷,不会好起来了。”

    “我和白芷吵了起来,我告诉她,我不再支持她,我要和她一起回她们的老家,我还会去找个工作。我会照顾她,但我们不能再去演出了,不能在把生命浪费在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上。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会让白芷感到很痛苦,但那一刻我不在乎,我甚至觉得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要伤害白芷,故意去宣泄自己的怒气。

    “白芷告诉我,她必须要唱歌。我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什么没有音乐就活不下去的鬼话,我几乎是在命令她,命令她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要好好治病,而我要去找一份工作。”

    “那时白芷的情绪已经很低落,但我却没有在意,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当她说,唱歌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如果不唱歌,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她就会成为一个永远的负担时,我说。”

    “我说,你已经是了。”

    于凯咬了咬牙,把某种激荡的情绪压了下去。

    “争吵过后,我把自己关到了的房间里。你说,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在和躁郁症的患者争执后,转身离开,把她独自留下?

    “也许那个时候,我没有料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许我料到了,我仍旧把她留下,只是因为我的心里期待着那个结局。

    “然后,然后就发生了。我没有听到窗户打开的声音,但我听到了楼下的尖叫。”

    于凯停下了讲述。他没有去看陆怜生,只是侧着头,盯着屋内的一个角落。

    沉默的空气像是有了形质一样,重重地压在两人心上。过了好大一阵子,于凯终于擡起头,他望入陆怜生的眼,把自己的绝望,痛苦,一点点投射到陆怜生的眼中,他说:“怜生,我讲完我的故事了。该你了。”

    他说:“告诉我,这些都不会影响你对我的看法。”

    他说:“告诉我,时间能平复这一切,能让我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

    他说:“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