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后,陆怜生到达于凯所在的城市。
于凯的电话早已停机,关于于凯的所有线索,就只有孙婷发来的那个短视频——一家装潢简单的酒吧内,于凯抱着吉他坐在歌台之上,坐在聚光灯外。
于凯曾说过,在大学期间,他和白芷曾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驻唱。想来离开陆怜生后,他该是回到昔日与白芷一起驻唱的酒吧,回到了那个原点。
所以,找到于凯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陆怜生在点评软件里搜索了于凯母校附近的酒吧,对比了图片评论区里的内饰,很快就发现,视频是在一家名叫“C-ESTLAVIE”里拍下的。
陆怜生在车站打了车,却没有直接奔向目的地,而是先去了于凯的母校。
她在学校里转了几圈,想像着十年前,于凯在这里生活的模样。她想像着夏日的午后,于凯和白芷抱着吉他,坐校内的草地上,写歌、唱歌。
她本是不该想起这些的,但她不愿意去想自己的事,不愿去想支离破碎的感情,不愿去想即使是在病床上,仍在拼命咒骂自己的母亲。
快到晚上八点的时候,她离开了学校,一路走到那间名为“C-ESTLAVIE”的酒吧外,却没有进去。
那些冲动的情绪促使她乘上火车,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可这时,它们都已在陆怜生漫无目的徘徊中得以消解。
她隔一座着停车场,看向前方的酒吧,想着于凯就在那扇门后,走过去,推开它,就能见到于凯。
可然后呢?
向于凯哭诉母亲对自己的冷漠?告诉他,此刻的自己无比脆弱,需要他的帮助?
“我知道你始终没法走出白芷的阴影,但是你能不能先暂时把那些痛苦抛到脑后,你能不能先来安慰一下我?”
陆怜生苦笑一下,意识到自己的突然出现是多么的荒唐。
她从来都没为于凯做过什么,她只是默默享受着于凯对自己的帮助,却不能给于凯任何等价的回报。
她眼睁睁地看着于凯的生活在自己面前轰然崩塌,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安慰自己:“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
而如今,当她得知了母亲的病情,当她经历了糟糕的一天后,她坐上了那辆火车,她来到这座城市,因为她想:
“于凯一定可以帮我。”
她甚至不知道于凯是否愿意见她。
刺耳电话声忽然响起,陆怜生被震得神魂一颤。她回过神,见到又是孙婷打来的,于是接了电话。
孙婷在电话里问:“姐,你在哪里呢?”
陆怜生微怔,说:“怎么了?”
孙婷说:“刚才卓辰希给我打了电话。要你的电话号码。我问他找你干什么,他说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现在是不是还好。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就问他到底怎么了。结果卓辰希跟我说。”她学着卓辰希的语调,“‘是陆小姐的私事,我不太方便对外人讲。’”
孙婷顿了顿,又说,“我一听就来气了,就跟他说‘电话号也是私人的,不方便告诉你。’我想着你俩呆了那么长时间,你也没告诉他你的电话号,估计是没看上他,所以我也就没给。不过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我听他的口气,好像还挺担心你的,发生什么事儿了吗?他欺负你了?”
想到卓辰希没把自己母亲的事情往外面说,陆怜生多少还有感动,她说:“没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讲。”
孙婷“嗯”了一声,又说:“那我就转告卓辰希了。”
陆怜生一怔:“转告什么?”
孙婷说:“我不是没把你的电话号告诉他么。他就跟我说,那就让我问问你怎么样,如果没事儿的话,就转告他一声,他也好放心。”孙婷又说,“你真没事儿呗,那我告诉他去了。”
陆怜生忽然说:“等会儿。”
孙婷问:“怎么了?”
陆怜生犹豫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说,于凯是平静的么?”
孙婷有些诧异:“于凯?”
陆怜生说:“就是你给我发的那个视频,你也看了那个视频,你说,在酒吧里唱歌的于凯,他是平静的吗?”
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面的孙婷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陆怜生叫了她两声,孙婷才说:“姐,你怎么又提起他了。”
陆怜生苦笑了一下,说:“没事儿。我随便问问。”
孙婷停了一会儿,才说:“姐,你希望他是平静的么?”
这回轮到陆怜生不说话了。
孙婷又说:“姐,于凯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也希望你和他能在一起。但之前和你聊的那几次,我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能感觉到,你们中间隔着一个没法跳过的问题,如果那个问题能解决,你们就能开开心心在一起,但是问题就在于,那个问题几乎没法解决,对吧?”
陆怜生深吸了口气,说:“是。”
孙婷说:“那我的建议就很简单了,拼命去解决那个问题,如果还是不能解决,就放过彼此。”
陆怜生听到电话对侧,有人叫了孙婷一声,孙婷朝那面喊:“等会儿!”于是陆怜生说:“你先去忙吧,我没有别的事情了。”
孙婷说:“好,那我待会告诉卓辰希一声。”顿了顿又说,“其实吧,我觉得他也挺好的。”
陆怜生无奈地笑笑,为了打消孙婷胡乱牵线的念头,连忙让她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装回包内,随即擡头看向前方的酒吧,霓虹灯不停转变着颜色,吸引着路人的注意。陆怜生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就到这里吧,还是不要进去了。
她本已转身要走,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停车场的对侧。
——他拎着一个吉他盒,朝酒吧走着,他的步履沉缓,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他本已走到酒吧的门口,却忽然侧过头,朝着停车场对侧的陆怜生望了过来。
昏暗的霓虹灯无法照清那人的模样,那人也无法看清隔了一座停车场的陆怜生。但他们却都认出了彼此,哪怕能够看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和他遥遥地对视了一会儿,却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陆怜生想起孙婷的话:“拼命去解决那个问题。”
可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一辆汽车驶入了停车场,银灰色汽车将两人隔开。
在这辆汽车驶过之后,于凯转身进入了酒吧,陆怜生也无声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