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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点儿少女 正文 第74章 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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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怜生错过了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老钱在电话里告诉陆怜生,昨天下午三点左右,陆母去世了。

    老钱说:“她走的时候还算平静,这段时间她被病痛折磨得不轻,也算是解脱了。”

    陆怜生问:“昨天下午?”

    老钱自然也明白陆怜生的意思,连忙解释:“本来是该立刻告诉你的,可当时有些忙乱套了,又是死亡证明,又是联系殡仪馆,忙忙乎乎的,我自己就没腾出手来,其实我当时就跟钱轩说了,让他赶紧给你打电话,但那浑小子给忘了。”

    陆怜生知道,这时再纠结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停了一会儿后,她问:“她现在、在殡仪馆?”

    老钱说:“是。”

    陆怜生换了一身黑色的小西装,吴姐、孙婷甚至是小赵总都说要送她,她却一一回绝,说自己一个就行。

    去往殡仪馆的途中,她在半路停车,买了一束花。花店的老板是六十多岁的奶奶,问她买花是什么用途。

    陆怜生张了几次口,却没能说出是去奔丧,只说:“没什么特别的,拼得好看一些就行。”

    商家拼了百合、向日葵、郁金香,陆怜生没提,自然也不可能有白菊。

    葬礼定在三天后,陆怜生到殡仪馆时,老钱等人正忙着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她看到停灵的礼厅就在前面,却不敢再上前一步。抱着鲜花站了一会儿后,老钱走过来,问陆怜生有没有去看陆母,陆怜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看过了。”

    老钱点了点头,说:“灵堂摆在家里了。头三天大家都在家里守灵,你也过来吧。”

    ——他说你也过来吧。

    陆怜生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回到老钱家时,老钱的儿子、女儿,和他们的另一半都在。

    陆怜生很少与他们接触,以前相处,最多也就是一顿饭的时间,所以陆怜生从来没有费力去记他们的名字。如今的情况却有些不同,接下来的几天,恐怕要天天见面,万一被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多少有些不够礼貌。

    陆怜生无人可问,只好努力回想,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勉强记起,老钱大儿子的名字叫作“钱轩”,至于老钱的女儿叫什么,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

    灵堂布置在客厅,与陆怜生想象的不同,并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棚子,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张方桌,上面摆着香炉、贡品、花束,正中则是陆母的照片。

    期间来过一个殡葬公司的人,给他们讲了一些守灵的流程和禁忌,比如男人不能穿短裤,女人不能穿裙子,不能在灵堂前嬉戏。

    说到不能在灵堂前叫彼此的名字时,陆怜生连连点头。

    随后殡仪公司的人又问:“你们都是直系亲属么?”

    老钱说:“我们是重组家庭,直系亲属只有我和小儿子。”他停了一下,又说,“啊,还有怜生。”

    陆怜生抿了抿嘴,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她随后看向摆在香炉两侧的鲜花。

    并没有自己买来的那一束。

    晚饭过后,一众人重新聚回灵堂前,大家全都无话可说,却也不好意思去玩手机。于是老钱提议,让大家聊聊对陆母印象最深的事情。

    大家你推我让,最后是钱轩先说了话:“我和阿姨接触的机会其实不多,印象比较深的事儿么,大概就是……”他侧过头,看向自己妻子,之后一脸郑重地说,“其实,我失过一次业。

    “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刚跟、对了,不能说名字,我刚跟媳妇结婚半年,公司裁员,直接就把我踢了。”

    钱轩的妻子有些意外地朝钱轩看来,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钱轩说:“当时给了三个月的失业补偿,我以为三个月怎么都能找到工作,再加上刚结婚,我也不好意思跟媳妇说这些,就骗媳妇自己一直在工作,每天按时出门,有面试的时候就去面试,没面试的时候就去网吧,到发工资的日子就把从失业补偿里拿钱,打给媳妇。

    “可是三个月过去,我也没找到工作,那时我还是不敢跟媳妇说实话,没辙了,就想着找我爸借钱,却还是拉不下脸。那段时间我来过这儿几趟,想着直接敲门,每回都在最后放弃。

    “结果有一次撞到了买菜回来的阿姨,她看出我神情不对,拉着我不放,逼着我把实话说了,她知道我脸皮薄,就说不用告诉我爸,这钱她借我。”

    钱轩顿了顿,眼圈随即就红了,“阿姨她也从来没跟我爸提过这事儿。我到第六个月才找到工作,姨她借了我几万块钱,我后来都还上了,但她这份情,我一直也没还上。”

    钱轩低着头,似乎是不想让人看到他激动的神情,他的妻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说:“我、我一直都不知道。”

    钱轩的情绪平复后,老钱的女儿说:“姨她,对我也很好。我那时刚生了孩子,正是要下奶的时候,却不愿意吃饭,姨知道这事儿,就不让保姆给我做饭了,她自己天天往我这儿跑,给我变着花样地做东西,那段时间我特别愿意吃虾仁饺子,姨每周能给我包三回。

    “姨做的饺子特别好吃,我最开始以为她是在市场买的虾仁。结果有一回我去看她做饭,才发现她是买的活虾,自己去剥皮,她跟我说,虾新鲜,饺子的味道才对。虽然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但那时我一下就明白了,阿姨真的是把我当自己的女儿一样。”

    她说到这里也是泣不成声,周围的人安慰了她几句,之后就一齐侧过头,看向陆怜生。

    所有人都等着陆怜生说些感人至深的话,可陆怜生只是苦笑,她站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下推门出屋。

    …………

    夜晚早已无声无息地降临,陆怜生走到小区的公园里,在长椅上坐下。

    她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老钱的电话姗姗来迟;工作人员询问谁是直系亲属时,老钱回答,只有他和钱多多;灵台上没有自己送来的花束;围坐在一起时,钱轩和他姐姐感人肺腑的发言。

    陆怜生苦笑一下:“我才是那个陌生人。”

    如霜的月色打在陆怜生的身上,她有些冷了,便抱紧了双肩。这时她模糊地感到了什么,于是扭过了头。

    于凯走了过来,坐到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