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树影罩在两人身上。陆怜生看向身边的于凯,却觉得他距离自己很远很远。
陆怜生笑了笑:“忽然觉得,你就像是个召唤兽,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会出现。”
于凯说:“这只是我的特异功能之一。”他侧过头看向陆怜生,又说:“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陆怜生苦笑了一下,说:“我妈她,她去世了。”
于凯点头,说:“我知道,节哀顺变。”
陆怜生说:“我很难过。但不是因为她的去世。”
于凯有些困惑地看向她。
陆怜生说:“很过分,是吧?哪有这样的女儿呀。”
于凯问:“那你是为什么难过?”
陆怜生说:“就像是被人夺走了一样。”
于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是静静地看向她。
陆怜生说:“从我记事起,老娘就是那样,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对什么都不在乎。有的时候,我也会羡慕其他人,羡慕他们有一个无微不至的妈妈。
“但大多时候,也就是还好。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早就习惯老娘的样子,虽然永远都算不上什么‘年度最佳母亲’,但她终归是我的母亲。
“然后老钱就出现了,说实话,我是挺喜欢老钱的,他是个很好的人,沉稳善良,要比老娘之前的那些男友们强了不知多少。那时我想,有这样一个人来当自己的继父,简直是转了运。
“老娘估计也是这么想的,认识老钱之后,她逐渐变了副模样,戒了酒,也远离了之前那些狐朋狗友,一门心思跟着老钱过日子,后来就有了钱多多。
“现在想想,多多的出生就是那个分水岭。老娘之前说过,多多的降生,就像是一个启示,就像是老天爷告诉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于是她便拼了命地努力,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陆怜生自嘲般地笑笑:“至于她之前玩砸了的那次,自然就不重要了。你知道老钱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于凯说:“我知道,老钱说,你的妈妈不愿见你,是因为见到你,她就会想起过去的自己,过去那个不称职的母亲。”
陆怜生怔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好吧,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于凯认真地说:“这都不是你的错。”
陆怜生笑:“我知道呀,可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是她的那个污点。其实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今天我才知道,我那老娘不仅对钱多多好,对老钱跟前妻生的那一儿一女,也是好得不行。除了我之外,在所有人的眼中,老娘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满分的母亲。
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陆怜生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语调平静下来:“以前我总是想,老娘对钱多多是很好,但那种‘好’是特殊的,是装出来的。在骨子里,她还是那个毫无责任感的人,无论她装成什么模样,她都还是我的母亲。
“可当所有人都去夸她的善良时,我不得不去想,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在我不曾注意的时候,那个烂人,那个和我的童年有关,那个属于我的母亲,早就消失了。”
转头看向于凯时,陆怜生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于凯,你明白么,我的妈妈死了很久啦,我只是没有发现。”
于凯轻轻地握住了陆怜生的手,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我知道,你妈妈她,无论她表现得多么不在意,在她的心底,她一定也是很痛苦的。”
陆怜生冷笑一下:“那又怎么样,因为她是痛苦的,她就可以被原谅么?”
于凯的神色逐渐暗淡下去,说:“不,不可以。”
陆怜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情况不一样的。”
于凯勉勉强强地撑出一个笑容。
陆怜生想要去安慰于凯,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同时沉默下去。这时前方响起了脚步声,陆怜生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老钱走了过来——他捏着根烟,随着他手臂的摆动,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老钱的脚步声很轻,却仍是打破了四周宁静的氛围,于是陆怜生有些担心地侧过头。
坐在身边的于凯一动没动,可他的身影却像是晕在水中的墨滴,渐渐淡去。等到老钱走到自己面前时,陆怜生的身旁只剩下摇晃的树影。
陆怜生擦去脸上的眼泪,擡头看向老钱。
捏着跟烟的老钱说:“我能坐下吗?”
陆怜生点头,看老钱坐在自己的身边,看他手中点亮的香烟。
她忽然想到和于凯的第一次相遇,想到自己冲入天台的那个瞬间,燃烧的火星被风扬起,向远方飘去。
她不知道这个片段有什么意义,甚至不知道,这个片段是曾真实发生,还只是自己的臆想。
老钱见她望着烟头出神,顺手熄灭了香烟:“我忘了你不喜欢烟味。”
陆怜生皱了皱眉,也没去解释。
老钱忽然说:“你妈是在乎你的。”
陆怜生苦笑一下,显然是并不相信。
老钱又说:“她对所有人都很好,但我一直都知道,那是一种病态的好。是……是在为无法弥补的过错而赎罪,每一天,她都在被过去的自己所折磨。”
陆怜生说:“这听起来像是狡辩。”
老钱皱了皱眉:“是像狡辩。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多多好,对钱轩他们好,对所有人好,那只是能让她获得平静的一种方式。”
陆怜生忽然想到于凯弹琴的模样,她皱了皱眉:“那她平静了么?”
老钱苦笑一下:“怎么会呢?没有人能在逃避中得到平静。只有面对过去,你才能获得平静,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着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情。我应该帮她的,在她还能面对的时候,我应该帮她迈出那一步。”
老钱说:“也许已经没用了,但是,怜生,对不起。这是我替你妈说的,她没来及说,但我知道,她一直都想说,她只是没有那个勇气。”他郑重地看向陆怜生,重复道:
“怜生,对不起。”
老钱没等陆怜生的反应,拍了拍她的肩膀,便站起身来离开。
摇晃的树影下,只余下陆怜生一人,夜风让她打了个激灵,也把老钱的话送回她的耳边:没人能在逃避中得到平静。
陆怜生自言自语:“他从来没有得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