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于凯留在信纸背面上的字,陆怜生有些困惑。
她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仍是没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
孙婷锲而不舍地打来电话,陆怜生却是接连按掉,她还没有想清,该不该,又该怎么把这些事情讲给孙婷。
这时她还不知道于凯已经坐上去往鹿原的高铁。于是她在街边打了个车,准备回家去见于凯。
经过黄河路的时候,她看到那栋将近三十层的公寓楼伫立在前方——那是于凯之前租住的地方。
她和于凯的故事,就是从这栋楼的天台上开始的:
五月的同学会,喝得烂醉的自己穿着高跟鞋,迷迷糊糊地爬上二十九层的天台。
汽车向前行驶,高耸的公寓楼渐渐被拉到眼前,又从她的眼前被渐渐推走。
陆怜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震。
“不是一次。”
她慌忙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孙婷的电话:“孙婷,我同学会那天!那天是几号?”
孙婷一怔:“说什么呢呀,我怎么知道?”
陆怜生说:“不不不,就是咱们见金城集团刘总的前一天。就是刘总刚上任,来咱们公司听企划会的那天,那天是几号?”
孙婷仍是一头雾水,却说:“你等等,我给你查查,我OA里面应该还有通知……我看看啊……这里写的是5月16日。”
陆怜生的身子一僵,她的眼前浮现出白芷墓碑上的铭文:
1992年3月19日——2014年5月15日
陆怜生和于凯相遇的那天,也是5月15日。
——于凯沉默的眼神,空荡得如同无人居住的公寓,信件背后那四个新写上的字,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她一直以为,她和于凯的相遇,是因为一次失败的“自杀”。
“不是一次。”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平安夜。
于凯站在台下,等着现场导演让自己登场。
垫场演出都还没开始,舞台前方就挤了满满登登的人,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场务拍拍于凯的肩膀:“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明星?”
于凯摇头:“总感觉你们不需要垫场了。”
场务笑着说:“没事儿的,会让你上场的。咱导演最喜欢说的就是:‘来都来了’。”
对讲机里忽然传出声音:“小孙!准备让于凯上场。啊,对了,于凯那个搭档到了吗?就是他说会坐到聚光灯下的那位。”
场务看向于凯。
于凯接过对讲机,说:“还没。”
现场导演的语气有些暴躁:“我去,老于你别逗我,这大过节的,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你弄个空凳子放台上,太破坏气氛了。”
于凯说:“会来的。”
现场导演说:“什么时候来啊?她要不来你也别演了,这后面四个半小时,观众净在那里琢磨,那空凳子是怎么回事儿啊,哪有心情看表演了。再来几个嘴欠的,说我带着人在台上演鬼片,我可受不了。”
于凯坚定地说:“会来的。”
现场的灯光忽然暗掉,台下的观众误以为音乐节正式开始,挥舞着荧光棒开始欢呼。
导演在对讲机里骂街:“谁关的灯!后台进猫了吗?我说让你们关灯了吗?”
导演正拿着对讲机骂街,于凯想了想,抱起吉他走上了台。
舞台上一左一右,摆着两把椅子,于凯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耳返里传来导演的声音:“于凯!我让你上去了吗?你的那个人呢?”
于凯朝着台下望去,他扫视过人群,没有看到陆怜生的身影,但他知道。
“她一定会来。”
于凯闭上眼,人群的欢呼声逐渐停歇。
…………
七个月前,五月十五日,晚。
于凯将所有的东西打好了包,他的东西不多,这些年来,他都刻意保持着极简的生活,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
六年的时间,他像是一个负重跋涉的旅人,孤身一人,走在望不到边际的冰原上。
他不知道前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就只是低着头,艰难地走着,奢望前方能有一个温暖的木屋,供他歇脚。
在这片冰原上走了六年,他没有见到那个木屋。朝着浓雾遮掩的远方望去,也没有灯火从雾气中透出。
于是他想:就到这里吧。
五月十五日,整整六年。
他打扫了房间,将冰箱清空,他所有的家当刚好装满一个纸箱,他把纸箱放在门边,方便之后的人将它搬走。
关掉电闸,他推开门离去,没有回头。
坐着电梯来到顶层,通往天台的门没锁,就像是为了迎接他而做好准备。
这是个无月的夜晚,浓稠的黑暗和晚风一起,将于凯包裹。
他抽了一支烟,走向天台的边缘——他一直是个恐高的人,在梦里遇到坠落,都会冒着冷汗惊醒。此刻的他却忽然有了勇气,贴在护栏的边缘,向着二十九层的深渊下望去。
他仿佛看到坐在灯光下的白芷,看到那束光逐渐黯淡。
想象着一跃而下的感觉,他如释重负。
烟头上的火光也熄灭,飞散的火星融入浓稠的黑暗,四周再也没有一点光亮。
“就到这里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夜风猛烈地吹着,几乎要将他托起。
这时天台上的门砰然打开。
他回过头,看到一束光芒刺入黑暗,看到从光中走出的陆怜生。
…………
耳返里传来导演的声音。
睁开眼,他看到陆怜生从对侧走上了台,她紧张得不行,表情僵硬,步态也有些古怪。
于凯恍了一下神,走过去握住陆怜生的手。他牵着她走到另一把椅子面前,陆怜生颤颤巍巍地坐下,之后擡起头看向于凯:“我……我也不会唱呀。你需要我做什么呀?”
于凯温柔地笑笑,他想到五月十五日的那个夜晚,天台上的那一次相遇。
“我需要你出现。”他顿了顿,“你出现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聚光灯亮起,打在陆怜生的身上。
他看到陆怜生的神情逐渐松弛下来。
他弹出了第一个音节。
——天台上的门,轰然打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