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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莲珠 正文 第10章 半仁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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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半仁心房

    听闻清平侯来了,县里更加不敢怠慢,立即便将官驿誊空,里里外外奋力打扫。等用罢早午饭到了官驿,却见各屋摆设雅致,窗明几净,比许宅不知强过多少,实在叫人心神舒畅。

    白璧成入住西跨院,有独立小院子,大开间轩敞通透,正中一间用来会客,白璧成住在左偏厅,却叫含山住在右偏厅,剩下两侧厢房让车轩他们安置。

    若是没有含山,车轩便能入住右偏厅,不必同那几个猴崽挤在一起,他心里不爽,看含山已然带着点眼中钉的意味。

    歇息一时,陆长留和许照过来了。寒暄几句之后,白璧成问起邱神医,许照便道:“邱神医名叫邱意浓,开着一间回春医馆,他的确是医术高超,黔州府和邻近郡县都有人来看病。”

    “他在南谯行医多久了?”白璧成问。

    “总有十多年了,我小时候便知道回春医馆呢。”

    “既是神医,要收多少诊金?”车轩最关心此事。

    “我正要说到诊金,”许照挠挠头,“邱神医认钱不认人,到了回春医馆,无论是官是民,无论有病没病,都要十两银子的诊费,就这十两也是排队价。”

    “排队价?”陆长留奇道,“不排队是什么价钱?”

    许照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

    陆长留和含山异口同声问,许照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一百两要出吗?”陆长留不乐意,“让王捕头去一趟回春医馆,请邱意浓回来问话便是!”

    “若是这样,只怕他不肯说实话。”白璧成沉吟道,“总之我是要去看诊的,这一百两我来出好了。”

    “侯爷!”

    车轩满脸的痛不欲生,仿佛这一百两剜的是他的肉。

    “车管家,侯爷的银子就算不花,那也不会给你的,”含山奇道,“你这么守财图什么?”

    “哎!你少说两句罢!”

    白璧成在车轩跳起来之前及时发话,并且瞪了含山一眼,这才叫车轩按住火气,只用眼神意图杀死含山。

    诊金有人出了,陆长留乐得跟着白璧成走一趟回春医馆,体验微服查案的感觉。他们一行人到了医馆,先交了一百两银子的“特别诊金”,被安排在雅室稍坐,等着插队见邱意浓。

    回春医馆很气派,进门供着一尊鎏金的药王骑虎,“望、闻、问、切”各有独立房间,病患逐一看过,拿着整理出的病案再排队见邱意浓,听结论抓药。

    “这十两银子真好赚,”含山小声道,“邱意浓也不必诊脉,看病案开方子就行了。”

    “方子也不是他开,”许照道,“有学徒替他开方子。”

    “这算什么神医?这样我也能看病。”车轩不服气起来,“侯爷,我们这趟只怕是来亏了。”

    “我们付了一百两银子,那就是他亲自诊脉出方子,又怎么会亏?”白璧成安抚道,“再说邱意浓有神医之名,慕名而来的人多,他一个人也看不过来,分流出去也合理。”

    车轩不敢再说,含山却咕噜道:“到医馆求诊都要一百两,那请到家里出诊要多少两?”

    “是啊!”陆长留来了精神,“许仁把邱意浓请到家里看诊,要多少银子才可?许家如此贫寒,连顿像样的晚饭都开不出来,能出得起巨额诊金吗?”

    他一言方罢,忽听雅室的珠帘被“哗啦”掀开,只见一个穿灰麻布衣的年轻后生走进来。

    “你是回春医馆的伙计?”许照见他的布衣右襟上绣了个春字,便问:“请问你一句,请邱神医出诊是什么价钱?”

    “医馆有出诊的大夫,但邱神医不出诊。”伙计答道。

    “若一定要请邱神医出诊呢?要加多少银子?”

    “多少银子都不出诊,客人不要再问了。”伙计态度冷淡,“这屋里是谁要特别看诊?”

    “是这位公子!”陆长留示意白璧成,“他有咳喘之症。”

    伙计听了勾勾手:“病患跟我来,其余人在这等着。”

    “我能陪着去吗,”含山道,“我家公子咳起来吓人的,叫他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这是医馆,”后生满脸嘲讽,“你怕犯病了没人照顾?”

    “当然会有人照顾,”含山解释,“我是怕麻烦你们。”

    也许是她态度好,总之后生盯了含山两眼,居然点了点头。陆长留见状,也赔笑道:“我也要跟进去的,我也不放心!”

    “那就一个都别进了,”后生抱起双臂,“邱神医最怕人多,让你们多进一个人,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他不进,”含山立即说,“就我进去,咱们走吧。”

    后生瞥一眼沉默下来的陆长留,这才昂头挺胸走出雅室。

    眼看着他们走了,陆长留又急又不服气,恼声问许照:“一百两只能进去两个人吗?”

    “这个……,卑职也是第一次进雅室,属实不知道啊。”

    “你亮出县衙腰牌吼一嗓子,会不会有些用处?”

    “陆大人,亮了身份只怕邱意浓不说实话。”许照劝道,“这可是侯爷说的,咱们腰牌一亮,只怕一百两白交啊!”

    陆长留无奈,气得一屁股坐下来,闷声道:“侯爷不是办案的人,他进去有什么用处?早知如此,不如说是我来看诊!”

    他在这里生气,白璧成已经跟着后生穿过店堂出后门,又沿着廊下左转,到了邱意浓看诊的厢房,那门楣上挂一块匾,题着:半仁心房。

    “半仁……,心房?”含山奇道,“什么意思?”

    “不是这样念的,”后生纠正,“这念作半仁心,房。是说这屋里施诊之人,只有半颗仁心。”

    “都说医者仁心,邱神医为何只有半颗仁心?”含山更加奇怪,“另外半颗呢?”

    “另外半颗,是俗世之心!”屋里传来一道朗声长吟,接着又道:“何人百金看诊?请进来吧。”

    伙计吐了吐舌头,揭起门上布帘:“二位,请进吧。”

    屋里弥散着淡淡草药辛气,靠墙放着一排直达屋顶的百子柜,窗下摆着一副大案,神医邱意浓一手持卷坐在案前。

    他应该有四十岁往上,下巴上留着尖尖的山羊胡子,因为清瘦显出几分出尘之姿,看人时眼神锐利,但是带着浅淡的不耐烦。

    “公子要看诊?请坐。”

    白璧成也不答话,撩袍坐在案前瓷墩上,伸出手搁在腕枕上,邱意浓伸出两根手指,微闭双眼搭住脉搏。然而诊了又诊,邱意浓睁开眼睛瞧瞧白璧成,流露出些许惊讶,又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轻叹,撒开白璧成的脉,并且摇了摇头。

    “邱神医,我家公子的病能根治吗?”含山问。

    邱意浓闻声擡眸,一见含山却脸色大变,脸上那股淡淡的不耐烦一扫而光,只剩下震惊和不敢相信。白璧成立即察觉,他转眸望向含山,含山却一派天真态度,只是满脸期盼之色,在等着邱意浓说话。

    她不认得邱意浓,白璧成想,但邱意浓认得她。

    他收回目光,见邱意浓仍然瞅着含山发呆,于是笑道:“邱神医,我这病能治得吗?”

    “啊!治,治的,哦不,不,那个……”

    邱意浓结结巴巴,慌慌张张,和之前的精明犀利判若两人。

    “邱神医,你慌成这样,可是要吓坏我们公子?”含山不高兴,“能治便能治,不能治便不能治,请你明白说来!”

    “啊~”邱意浓像是怕她一般,立即端正神色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白。”

    “好,白公子,您这个脉象不是咳喘之症,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你快说啊!”含山看他吞吞吐吐就不耐烦。

    “像是中毒之症!”邱意浓被她一凶,立即说了出来。

    “中毒?”白璧成第一次听说,也惊了一惊。

    “是,中毒!因心肺经脉受毒素滋扰,才会引发剧烈咳嗽。”

    白璧成一颗心七上八下,他这咳症也有一、两年了,看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从没人说这是中毒之症,为何邱意浓直接便说中毒呢?

    “你说他中毒?”含山已经在追问,“中的什么毒?”

    “这个……,”邱意浓犹豫了一下,“我此时还不能确证,要找到药草来熬煮汤汁,再与公子的手指血相混,才能验证是何毒物。”

    “草药熬汤与手指血相混,用来验毒?”含山不可思议,“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办法?”

    “姑娘也是学医的吗?敢问师从何人?”邱意浓反问。

    第一个问题好回答,第二个问题却不方便讲,含山噎了噎,忽然凶霸霸道:“你可别想骗人!”

    “哎哟,在下为何要骗你们?再说回春医馆就在这里,就算我骗了人,又能跑去哪里?姑娘不必着急,在下过两天必然能找到草药,验出公子所中是何毒。”

    “既是如此,我们就在南谯多住两日。”

    白璧成接过话来,示意含山不必争了。邱意浓这才提笔写了个条子,递与白璧成道:“两日之后,公子还是这个时辰来,百两诊金不必再付,拿条子进半仁心房就是。”

    白璧成接过条子,上面写了“贵客”两字,底下签了邱意浓的名字。他道谢收起,却又问道:“邱神医,我还有一事相问。”

    “公子请讲。”

    “邱神医认得家住松林坡的许仁吗?”

    “我认得他,也知道他出事了。”邱意浓倒也爽快,“公子为何提到他?”

    “许仁是我的朋友,我昨日才知道他去世了,听说是溺亡在小河里。”白璧成叹道,“听许仁的父亲讲,您曾到许宅出诊,给许仁的妻子诊脉,可有此事。”

    “有啊,确有此事。”

    “适才医馆的伙计说,您从不出诊,给多少银子也不行,可为何到许宅出诊呢?”

    “原来是问这个,”邱意浓哈哈一笑,“我的确不出诊,到许家看诊嘛,是因为许仁卖给我山泉水。”

    “山泉水?”含山一惊,“他家后山的泉水可以卖钱?”

    “许宅后山的泉水有奇效,沾湿帕子敷脸敷身,对一种叫灰壳症的皮肤病很有效。许仁原有这个毛病,起初来找我且治不好,偶尔用泉水擦拭患处,竟逐渐根治了,他便跑来告诉我此事。”

    “所以你愿意出钱,来购买山泉水?”

    “正是。在下有许多灰壳病的病患,擦了山泉水都治愈了。在下因此与许仁私下约定,他全家找我看诊都可免费,条件是保守山泉水能治灰壳症的秘密,并且泉水只能卖给我。”

    “这样一来,灰壳病就只有回春医馆能治了,”含山哼哼道,“邱神医,您这神医的名头含着些山泉水的水分呐!我猜,你必然将这山泉分装进小瓶子,说成是自制灵药!”

    邱意浓被她戳穿,尴尬着咧咧嘴角,不敢多言。

    “这倒解了我的困惑,”白璧成道,“许家既不做生意也不种地,守着一座破房子却照样过活,原来得益于此。”

    “买卖山泉并不能发财,但总是进项,许仁为此十分卖力,隔三差五便送泉水来。就在他出事的前一天,许仁来找我,说妻子月娘仿佛有孕,但又不肯出门看诊,想请我到家看看。”

    邱意浓自从见了含山,便摆出一副猥琐样儿来,又要看她,又怕看她。含山自小貌美,多少有被觊觎过,邱意浓这不值钱的样儿很叫她讨厌,这时候便没好气地怼道:“拿点泉水就能破了规矩上门看诊,你这半仁心房,应当改作大仁心房。”

    邱意浓毫不在意,赔着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肯上门不只因为好心,也是出于好奇,因为许仁不能生育,我也想知道,他妻子是不是真的有孕。”

    “许仁不能生育?”白璧成奇道,“邱神医如何知道?”

    邱意浓望了望含山,好像觉得不方便多讲,只能支吾道:“他之前找我看诊,所述正是不能房事之状……”

    听到这里,含山不由耳朵尖发烫,但她若是躲出去,只怕更落痕迹,不如撑着游医的大方,当不在意就好。白璧成却知她尴尬,不再追问下去,只问:“所以,许仁请您去看诊,是不相信他妻子?”

    “他当然不信,他之前治过几个月,病况并没有好转,果然我去许宅问了一脉,那妇人已有孕在身!我据实相告,许仁当时就急了!”

    白璧成和含山相顾恍然,所以许仁一口咬定月娘怀着别人的孩子,根本原因,是他自己不能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