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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莲珠 正文 第11章 山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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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山水相逢

    约定两日之后再来,白璧成便起身告辞,带着含山走出来。离开半仁心房没几步,含山便激动道:“侯爷,这次许老汉没错,月娘的确有奸夫!”

    白璧成唔了一声,却问:“你之前可曾见过邱神医?”

    “当然没见过!”含山不大高兴,“侯爷还是认同车管家,觉得我荐您来看病,是为了害您!”

    “我不过问一声罢了,你又何必多心?”白璧成叹道,“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

    含山还是不高兴:“好心好意荐您来看诊,倒是我做错了?您可想一想,只要您不死,我一天可是五两银子的进项!万一邱神医给您灌了两服药,把您这病治好了,我这五两银子就没了!”

    她越说越生气,嘟着嘴加快脚步,把白璧成甩在身后。白璧成赶了两步,忽然捂住胸口咳了起来。

    咳声一起,含山立即回头,见他一手扶墙一手抚胸,看着有些可怜。含山于是转回来,搀住他道:“侯爷今天的针还没有施,说话做事,都要老实些才好。”

    “是!我说错了话,不够老实。”白璧成收住咳声,笑道,“含山神医的指点,我铭记于心了。”

    “倒不是我自夸!”含山忍不住自夸起来,“看诊我是不如邱意浓,但是替您止咳,邱意浓却是不如我的!我那十六针可是秘传!”

    “这事我一直想请教,”白璧成温声道,“看你小小年纪,却身怀神技,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我师父也不喜欢被提起。”含山明确拒绝,“侯爷总之放心了,为了每日能得五两纹银,我会尽力保您活得长长久久。”

    “既是如此,我有件事也不想被提起,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可是您中毒一事?”含山冰雪聪明,“您不想让他们知道,陆大人、车管家、许典史,等等等等的,都不能知道?”

    白璧成郑重点头:“正是!”

    含山也认真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的,不打听亦不传播,皆是君子之德。侯爷放心好了,侯爷是君子,我自然也是的。”

    “那我若是小人呢?”

    含山眼珠微转,哈哈一笑:“清平侯名声在外,向来是端方君子,怎么可能是小人!”

    他俩说着话,沿长廊绕回雅室,陆长留早已等的不耐烦,见他们出来便围上来问东问西,白璧成绝口不提邱意浓说自己中毒一事,只说病症要配一方奇药,两日后才能拿到。

    听说白璧成还要再多住两日,陆长留自然高兴,又问到许仁的事。白璧成不便瞒着,将邱意浓所说的转述,陆长留听罢,立即道:“这么说来,月娘的确有奸夫!”

    “许仁若不是失足溺亡,就是被溺死后抛尸在河边,否则无法解释周遭只有他一人的足迹,”白璧成道,“林前河距离许宅有一段距离,如果是抛尸,需得是个男人。”

    “月娘的孩子不是许仁的,这个神秘的男人是存在的。”陆长留兴奋,“我们只要能找到这个男人,就能破了此案!”

    白璧成不置可否,劝他先回驿馆。

    等到了驿馆,刚进白璧成居住的跨院,却见县丞带着个邋遢的瘦子等在院里,见他们来了便恭敬行礼,说是按照陆长留的吩咐,把县里的赵仵作叫来了。

    陆长留兴致勃勃,捡着葡萄架下的石凳坐了,只叫赵仵作过来问话。申时已过,日头西斜,暑热散了不少,白璧成闲来无事,便也在石桌边坐下听着,却吩咐车轩沏茶来吃。

    赵仵作生着红鼻头,眼神迷茫浑浊,看样子爱喝酒。他被叫到陆长留跟前,眯眼愣神的,要被许照喝斥一声,才想起来行礼参见。

    陆长留在大理寺多与仵作接触,知道在地方郡县,干这行的大多是祖传,也大多爱喝酒。他并不在意,和颜悦色问:“赵仵作,许仁的尸首可是你验准的?他是不是溺亡?”

    “回大人的话,许仁的尸首是我验的,也确是溺毙!他口鼻之内尚有泥沙,应该是生前落进水里,溺水时吸入的泥沙。”

    “他口鼻内的泥沙,与林前河里可一致?比如林前河是黄色细沙,而他口鼻内是其他颜色?”

    “南谯左近地质相仿,泥沙都差不多,看不出有何异常。”

    “那么死亡时间呢?可有异常?”

    “具体时辰小的推不出,但三个时辰之内总是有的。”

    三个时辰之内。许老汉曾说清晨时分见到儿子出门,这么一算也勉强合度。

    陆长留沉吟不语,像是没什么可问了。白璧成却开口道:“我曾听说过,有凶手害命后抛尸河边,又将泥沙强行灌入死者口鼻,伪造活生生溺死之态,赵仵作可知此事?”

    “灌入泥沙或许勉强,但许仁口鼻内不只有泥沙,”赵仵作道,“他口内近咽处卡着一条小鱼,就算泥沙能灌进死人口鼻,活鱼如何能灌到咽喉处而不游出来?”

    “鱼能卡在喉咙口?”陆长留奇道,“是你编的吧?”

    “大人可不能冤枉小的!”赵仵作立即喊冤,“我验尸时那条鱼尚有一息,它只有小指粗细,通体泛着蓝光。”

    “蓝色小鱼?”含山脱口而出,“我见过那条鱼!”

    “你在哪见的?”陆长留忙问。

    “在许宅的水缸里,哦不,那鱼不是生在水缸里,是生在后山的山泉石缝里!”

    “山泉石缝……,”陆长留悚然一惊,“难道许仁是在后山的山泉里溺死的?”

    “那不可能,那山泉细流涓涓,如何能溺死人?”含山摆手道,“接山泉的石洼甚浅,只怕洗把脸都勉强呢。”

    “那条鱼还在吗?”白璧成又问赵仵作。

    “小的将它搁在尸检布袋里,保存在县衙。”

    “许照!”陆长留忽拉起身,“咱们去义庄看看许仁的尸身,顺便看看那条小鱼!”

    他拱拱手同白璧成告辞,带着许照和赵仵作风风火火没了踪影。车轩刚捧了茶进来,正撞见他们出去,不由好奇:“侯爷,陆大人怎么走了?”

    “他去忙公事,”白璧成道,“你把茶送到屋里,也下去歇歇罢,我想歪着看会儿书,无事不必来打扰。”

    车轩答允,送白璧成进屋休息,进了正厅,白璧成要往卧房去,含山也要跟着,却被白璧成拦下了。

    “昨晚闹腾一夜,今天又坐了半日车,你也歇歇罢。”

    含山见他逐客,自己也的确乏了,于是往左偏厅去了。白璧成进屋坐在榻上,车轩斟茶奉上:“侯爷,今日看诊如何,没有被骗吧?我瞧那含山就像个骗子!她是不是赚你去给邱意浓送诊金了?”

    白璧成不想提邱意浓的诊断,听了这话便答非所问:“我入夏之后咳喘发作频繁,每次都咳得死去活来,她能施针压制,我也只能带她在身边。”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车轩依旧不忿,“侯爷在官道发作本就是偶然,又碰见她是个能施针的!”

    白璧成微微一笑:“你都说我发作是偶然了,她又如何能算到,总归还是天意吧。”

    “只是带个姑娘终究不方便,”车轩又劝,“咱们清平侯府,那可是连丫鬟都没有,洒扫缝补煮饭都用的老婆子。”

    “不找丫鬟,并不是不能找,”白璧成淡漠道,“侯府多个丫鬟婢女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口吻虽淡,车轩已感觉到他的不耐烦,连忙附和道:“侯爷说的是,那么侯爷歇息罢,小的告退了。”

    白璧成点了点头,拿过一卷书翻着,眼皮子也不擡一下。车轩默默退了出去,出去了还要冲着右偏厅啐一口,低低道:“别以为我瞧不出来,就是个狐媚子勾人的!”

    里里外外终于安静了,白璧成走到窗前,支起半扇来瞧瞧,外头天光渐迟,满院皆有夕照之色,然而在南谯这样的繁华县镇,身在驿馆只能看见高墙阔院,却看不见逐步西沉的日头。

    不像在玉州,这时辰随便找个地方,苍茫大地且看红日跌落,那是何等的壮迈豪爽。

    他叹了一声,轻唤道:“风十里。”

    屋顶一阵风响,一人飘落而下,正是身形高大肩背宝刀的风十里。他冲着白璧成行了一礼,绕去正门进了屋。

    车轩应该给他找了套新衣裳,但衣裳是换了,头发依旧乱披着,挡了半张脸。

    “我去看诊,你一直等在外面吗?”白璧成悠悠问。

    “是,标下等在屋外,就像曾经等在中军帐外。”风十里沉声回答。

    这声调和回答太过熟悉,也太过遥远,一时间让白璧成感觉到陌生。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六年了,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十万白衣甲,且听霜玉令!无论将军身在何处,领何爵位,在标下心里,您还是松潘关令羟邦胆破的霜玉将军!”

    风十里有点激动,连带着声音沙哑。

    白璧成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要再提起了。你我曾是沙场同袍,如今你私逃出关,我不能见死不救。海捕文书上有你的绣像,你先戴两天眼罩,等回到黔州,我找人做一条疤痕贴在你眼睑下,就与绣像不同了。但自此之后,切记不要提及将军标下之类,称我侯爷就好。”

    “是,小的记住了。”风十里立即改口。

    “昨夜相认匆匆,有许多话没来得及问你,”白璧成又道,“你在许宅后园躲了半个月,可曾见到是谁杀害了许仁?”

    “那倒不曾,许宅封了三进院,后园无人进出,我去觅食都在半夜或他家无人时,并不曾撞见什么。”风十里想了想,“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倒是有一天夜里,我看见许小约进后园。”

    “她独自进后园吗?做什么?”

    “她从侯爷住的那间屋跳窗进后园的,进来了便蹲在窗下,咿咿喃喃的说话。”风十里回忆道,“那晚我正好躲在附近,因此隐隐约约听见了。”

    “说什么呢?”

    “给你吃了阎罗丸,也不是我本意。若非你抓着我不放,我又何必害你。就算你们救了我,这么多年我也还清了。”风十里掰着手指,“大意思就是这三句,来来回回的说。”

    白璧成沉思一时:“能确定是许小约吗?有没有可能是月娘?”

    “是许小约,”风十里很肯定,“那晚月色虽不如昨,但也朦胧有光,能认出许小约,她比月娘身形好,个子高,腰细。”

    “……,据许老汉讲,许仁出事前一天晚上,他家里吵得很厉害,你有听见吗?”

    “他家每天都吵得很厉害,我都习惯了,”风十里无奈道,“许老头看着颤微微的,其实脾气坏而且嗓门大,每天大声责骂许小约,骂得半座山都能听见。”

    许老汉脾气坏是显而易见,但嗓门大这事,白璧成倒没想到。

    “他只责骂许小约吗?有没有骂月娘?”

    “月娘也骂,但骂两句就说什么,看在孙子的面上先放着!对许小约却是想骂多久骂多久,有次许小约把饭烧糊了,姓许的老头整整骂了一个上午,骂得难听至极,我在后园都有些坐不住。”

    “只是骂吗?动手没有?”

    “我只听见声音,但不知他有否动手,但小的觉得,许老头气成这样肯定克制不住,要动手的。”

    “那么,他骂许仁吗?”

    “不骂,而且好声好气哄着,”风十里呵呵道,“不过许仁白天大多不在家,要等到晚饭时再回来。”

    “这许老汉倒挺能装的,”白璧成悠悠道,“我们在许宅时,他对许小约没有半句狠话,说话也虚弱无力,时常青天大老爷的满嘴乱求,真看不出人后是如此形状。”

    “当家老头骂骂人也平常,但他没一日不骂,没一时不骂,从早到晚骂骂咧咧,许小约也是耐烦,能受得下这个鸟气。”

    他一言方罢,忽然脸色变了变,伸手指在唇上比比。白璧成会意,立即噤声不语。

    风十里转身跃出窗,呼啦一下纵身上了屋顶,白璧成立在屋里,只听着头上屋瓦乱响,不多时,窗前人影微闪,风十里又跃了下来,这一次,他手里抓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