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玉兰糖糕
前院闹得鸡飞狗跳时,璋园的后院却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园。彩云绸庄上上下下都跑去看热闹,连个看门守户的都没留。
跟着紫耀庭的两个婆子一边抱怨一边领路,含山听了一会儿,嘴甜甜地打听:“婶娘,你们家的称呼为何这样乱,有的叫小姐,有的叫夫人,这究竟谁是主家呀?”
“这家里是有缘故的,也难怪姑娘听着乱。”一个婆子笑道,“按理说呢,紫老板是入赘的,称呼都该跟着韩家这边,可是您也看见了,璋园和绸庄都是紫老板建的,仆役奴婢也是紫老板雇的,是以之前韩家的叫小姐姑爷,我们后来的称呼老板夫人。”
“原是这样,”含山捏了捏紫耀庭的小手,又问,“不对啊,紫老板算是入赘的,小公子应当姓韩才是。”
“可是呢!但韩老爷子开明,说小公子是长子,先跟着姓紫,往后的孩子无论嫡庶,那都得姓韩。”
这么听来,韩知贤还挺宽厚的,拿出家业成就了紫仲俊,也愿意替他留个后,如此家风如何养出韩沅沅那样刻薄不讲理的?含山想到她就要皱眉头。
她们转过一片竹林,前面便有个敞亮院子,走进去花木葱茏,墙角两株高壮的梧桐,亭亭如盖洒下一地浓荫,它们掩映着的五开间大房子显得幽静雅致。
“这就是深桐院,璋园里最好的院子,给夫人住的。”婆子叹道,“只是紫老板很少过来。”
“紫老板既无妾室,又不肯过来住,那他每夜住在哪里?”
“肯定在玉晴楼!紫老板沉迷花魁碧柳,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婆子叹道,“男人只要有钱,养家里养外面都一样,夫人何必不许紫老板纳妾!”
“昨晚紫夫人毒发时,紫老板也不在家里吗?”
“不在。”婆子神秘摇头,“起初只当是胃气痛,后来倩儿说夫人痛得打滚,大口大口吐血块,才慌了神去请良医馆请大夫,又差人去找紫老板!等他赶回来时,夫人已经不中用了。”
她说罢了,却又笑笑道:“咱们也不是很清楚,昨晚小公子睡得香,咱们可不敢乱跑看热闹。”
她刚解释到这里,紫耀庭打了呵欠:“我困了。”
“那赶紧上屋里睡觉罢。”
婆子说着要来拉他,紫耀庭却紧拽着含山不放手,两只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含山心软,只得说:“姐姐陪你进去睡,好不好?”
紫耀庭点了点头。
含山牵着他要进正屋,却被婆子拦下了:“姑娘别往那边去,那是夫人住的地方,小公子住在底下厢房里。”
含山没懂什么意思,已被婆子领着到了廊下厢房,那说是厢房,其实像是杂物房,背阴,还有些发潮,屋里一股湿答答的馊味。
屋子也很窄,靠墙摆着小床,是紫耀庭的,打横搁了张大床,应该是两个婆子睡的。含山牵着紫耀庭走到床前,见小床上的被褥黑乎乎的,也不知多久没洗过,紫耀庭却不管,脱了鞋便躺了上去。
“姐姐别走,”他哀恳地看着含山,“姐姐陪着我。”
含山被彻底打败,只得答应了,紫耀庭这才安心闭上眼睛。两个婆子切切喳喳商量了一下,走过一个来同含山讲:“姑娘,我们两个昨夜里折腾到现在,水也没顾上喝,现在饿得眼睛发黑。烦您看着小公子,我们去弄碗面吃。”
事到如今,含山也只能点头答允,请她们只管去。
两个婆子刚走了不多久,紫耀庭却睁开眼睛,道:“姐姐,我也饿了,我也想吃东西。”
“你要吃什么?也要面条吗?”含山忙道,“我这就叫人来,去给你下面条。”
“我想吃糖糕。”紫耀庭奶声奶气道,“娘有好吃的玉兰糖糕,你去帮我拿好不好?”
“好啊,你说糖糕在哪里?”
“我带你去,但是你来拿糖糕,”紫耀庭坐起身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你拿的,不是我拿的,好不好?”
他吃了糖糕,还要赖在含山身上,含山哭笑不得,然而怜惜他刚刚丧母,便点头道:“好!”
紫耀庭开心极了,他蹦下床来,领着含山走到小床对面的墙边,一把拉开遮挡的布帘,露出半人高的红色小门。他又蹲下身,在墙缝里抠摸半天,找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小锁,这才开门跨进去。
含山弯腰跟进去,里头是个库房,堆着冬天用的熏笼炭斗、闲置的屏风几案,还有各色盒子以及杂物。紫耀庭熟门熟路穿行杂物,不多时走到另一侧小门前,他冲含山招了招手,自己先跨了出去。
含山这一脚跨出去,看见了满满的人间富贵,兽首铜炉留着袅袅余香,地上铺着金丝羊毛毡,窗上镶着细软银红纱,一片片帐缦都是上好的云罗缎,榻桌椅几皆是红木酸枝,更不必提各处的骨董摆设。
“这是你娘的屋吗?”含山问道。
紫耀庭点头称是,带着含山穿过珠帘往里走,含山一路细瞧,这屋子虽然华贵,却凌乱不堪,茶碗杯炉胡乱扔着,桌布歪斜,绣墩倒在地上,可见昨晚的忙乱。
内室更加凌乱,床上的被褥拖在地上,衣柜大开着,衣裙拖曳出来,一只脸盆翻倒在地,倒出来的水浸湿了羊毛毡,妆台上也是胡乱搁着首饰插戴,好似来不及收拾一般。
含山生怕紫耀庭触景生情,然而紫耀庭毫不在意地跨过衣物脸盆,打开床边的柜子,指着高处一只瓷罐道:“姐姐,玉兰糖糕在里面,你拿给我。”
含山走过拿下瓷罐,里面果然放着几块糖糕,糕面上印着玉兰花,撒着糖霜。含山拿出一块看看,犹豫道:“这屋里的东西能吃吗?你娘昨晚刚在这里中毒。”
“能吃,”紫耀庭高举双手,“姐姐快给我。”
含山无法,将糖糕递给他,紫耀庭便像得了宝贝似的,抓起来便往嘴里塞,转瞬便吃了三个。含山更觉得他可怜,心想这孩子不知饿了多久,也没人顾上给他弄吃的。
“你噎不噎?姐姐给你弄点水喝。”含山问道。
紫耀庭点了点头,拉着含山走到外间,自己在桌边坐好,却指着帘缦之后说:“那里面的水罐里有水。”
含山依言走进去,那里面却是个抚琴的所在,地上一只矮几上搁着瑶琴,四周有香炉、琴谱,以及陈设着玉碗瓷瓶的博古架。含山目光所及,却见瑶琴边搁着一只黑色的水罐,她捧了起来,心下却生疑,暗想水罐为何会放在琴边?
也许昨晚太过忙乱,什么东西都乱放了,含山转身往外走,脚下踩着什么硬物,她低头一看,却一片碎玉,上面还有个活环,应该是一个玉瓶的耳朵。
含山拾起玉片左右看看,果然一只方斗玉瓶从博古架上掉下来,跌作几片,溅得到处都是玉沫,好在这是玉碎不是瓷碎,否则只怕要戳伤脚掌了。
她暗道侥幸,抱着水罐走出去,倒了半杯却问:“这水能喝吗?”
“能喝的,”紫耀庭很肯定,“这水里可没有毒。”
含山见他吃了那么多糖糕,又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半天,很怕他缺水中暑,只得将水递给他。紫耀庭着实渴了,接过便喝,小手里攥着的半块糖糕滚到桌下。
“哎呀,这可不能乱丢。”
韩溱溱死在这里,南谯县只怕要来看现场,到时候发现半块糖糕,那可是给破案找事情干?糖糕已滚到桌下,含山只得低头钻进去拾,不料看见桌腿上夹着个纸袋子。
那袋子半个手掌大小,用的硬纸,挺括地夹在桌缝里。含山一时好奇,伸手拽下纸袋,袋子是空的,但余着些白色粉末。
自从在许宅误挑香膏立了功,含山隐隐相信自己也有“刑狱天赋”,否则怎能出手便拿到关键证据?这纸袋子戳在这格外扎眼,仿佛在提醒含山,它也是关键证据。
“侯爷说过,简单的人直觉准确,”含山想,“我得相信,我就是简单的人。”
她取下袋子掖在怀里,捡起半块糖糕钻出来,见紫耀庭已经吃饱喝足,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公子,你娘住得屋多么好,宽敞明亮又有好吃的,你怎么不跟你娘住呀,”含山问,“你那小屋又黑又潮,哪里比得上这里?”
“我娘说她夜里睡不好会头痛,怕我吵着她,就不许我跟她睡呢。”紫耀庭眨巴着大眼睛回答。
“是你小时候太调皮,夜里总是吵闹,才让你娘落下头痛的病根?”含山笑道,“是不是这样?”
紫耀庭却认真地摇头:“我小时候也不和娘睡,从来不和娘睡。”
含山的笑容僵了僵,她想起娘亲过世时,她也只有四五岁,那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蓝姑带着师父和洪爷匆匆而来,他们关上了门,把含山留在院子里,没过多久,屋里便传来蓝姑撕心裂肺的哭声。
娘亲就这么没了。
可是在含山的记忆里,她娘虽然身子不好,却一直带着她睡觉,晚上偎在娘的身边,不管外面是刮着呜呜咽咽的风,还是下着哗哗啦啦的雨,甚至天上的雷公电母嘁哩喀喳的闹起来,含山都是不怕的。
她叹了口气,托腮帮子望着紫耀庭,什么样的娘,会把孩子丢在又黑又潮的小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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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十里跟着倩儿找到含山时,两个婆子已经吃完面条回来了。紫耀庭闹了大半天,又吃饱喝足,回到小屋便睡着了。
含山可以脱身,跟着风十里走出来。
“耿大人下令押后再审,侯爷和陆司狱要走了,在等你呢。”风十里大步向前,“走快些罢。”
“那邱意浓呢?芸凉呢?都放了吗?”
“怎么能放了?都收监了!”
两个人都抓了?
含山不通律例,也不知道该不该抓人,只得跟着风十里奔到门口,白璧成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含山攀上车去,没等坐稳就问:“侯爷,韩溱溱是芸凉害的吗?”
“还不知道。”白璧成仍然握着他那本书,“如果紫仲俊对芸凉动了心,韩溱溱又妨碍芸凉嫁给他,那芸凉就有杀人的理由。”
“侯爷说的不对,”含山纠正,“紫仲俊对芸凉有杂念不叫理由,要芸凉想嫁给紫仲俊,那才是理由。”
白璧成微有触动,擡眸看看含山。
“侯爷先入为主,觉得婢女一定想嫁入富贵门,但事实上或许相反,芸凉并不想嫁给紫仲俊。”
“有这种可能吗?嫁给紫仲俊,她不必每日做活,也可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当然有可能!比如说我!如果有机会嫁入侯门,我也是绝对不肯的,”含山以手指胸,说得很认真,“我可不愿为了个男人,成天三妻四妾的斗来斗去!我宁可做绣女,凭手艺吃饭!”
白璧成嘴角掠过一朵笑意:“放心吧,你没有机会。”
“侯爷!”含山皱眉,“我们在讨论案情,不是讨论我!”
“好,是我打岔了,”白璧成合起书卷,“不过你提醒了我,这案子还有点可能性,不是芸凉想嫁,只是紫仲俊想娶。”
“那是紫仲俊有杀妻的理由!”芸凉两眼放光,“所以他千方百计想要嫁祸给邱意浓!”
可这话刚说出来,她又懊恼道:“不对,带庭儿的婆子说了,昨晚上紫仲俊不在家,被找回来时韩溱溱都快不行了。”
“那婆子还说什么了?”白璧成问。
含山将婆子说的话都讲了,末了却道:“我还发现两桩奇事,第一件,是这个纸袋子,它夹在桌腿的缝隙里。”
白璧成接过仔细翻看,又打开望望里面,接着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问:“它是不小心夹在桌子下面的,还是被认真放在那里的?”
“是认真放的,若非存心,这袋子可固定不住。”
“好,先搁在我这。”白璧成将袋子夹进书里,“第二件呢?”
“韩溱溱只有紫耀庭一个儿子,待他并不好。她的屋子华丽舒适,紫耀庭却和两个婆子挤在又黑又破的厢房里。紫耀庭说他从小到大,韩溱溱没带他睡过觉,说是睡不好会头疼。”
白璧成听了,沉吟不语。
“哪有母亲嫌孩子吵闹,就不肯带孩子睡觉的?我娘打小就带着我睡,侯爷,你娘是不是也这样?”
白璧成望她笑笑:“我娘去世时,我还没有记忆,我是跟哥哥嫂子长大的。”
“啊?侯爷很是可怜,”含山表示同情,“你哥便罢了,你嫂子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恰恰相反,我嫂子待我极好,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恩情我是不能忘的。”白璧成露出向往,“说起来,我好久没看见他们了。”
“他们在哪里?你为何不去?”含山管闲事的血脉又被激活,“你是不是怕毒发了吓着你兄嫂?我同你讲侯爷,以前没有办法,但现在有了我……”
没等她吹完牛皮,马车不知不觉停了,陆长留一把揭了帘子,探进脑袋来说:“侯爷,到驿馆了,咱们商量一下彩云绸庄的案子罢!”
自从破了许宅案,陆长留对探案更加热情高涨,含山却暗中撇嘴,想他可真能蹭,全蹭着白璧成替他破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