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嫌疑者五
车轩在驿馆翘首以盼,盼了一上午,好容易见白璧成带着几个人走进跨院,他忙不叠地迎上去:“侯爷回来了?这么热的天可没中暑罢?小的准备了凉凉的绿豆汤,侯爷快进屋用一碗罢。”
“凉凉的绿豆汤?”含山感兴趣,“搁糖了吗?”
“搁不搁糖与你何干?”车轩没好气,“这是伺候侯爷和陆大人的,可没你的份!”
“我说了要喝吗?”含山回嘴,“我是提醒你,侯爷咳症未愈,不能吃甜的!”
车轩一愣,他往绿豆汤里搁了不少糖,因为白璧成爱吃甜的。白璧成冷眼旁观,瞧他一本正经低眉寻思,情知车轩又被忽悠住了。
“你去给含山盛一碗来,多搁些糖。”白璧成吩咐。
“侯爷!这……”车轩不乐意。
“叫你去就快去!风十里也要的,你自己也喝点避暑。”
白璧成说着话脚步不停,已经走进屋去了,含山得意洋洋地冲车轩笑一笑,也跟着进屋去了。
“什么人啊!”车轩喃喃自语,“侯爷怎么就被迷了心窍,处处听她的话?”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他只得悻悻转身,给含山盛绿豆汤去。
陆长留不在意绿豆汤,他进了屋便道:“侯爷!您说这案子究竟是谁做的?”
白璧成自去脸盆里洗了手,之后坐回榻上,喝一口车轩备下的绿豆汤,这才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会是谁?”
“不是邱意浓就是芸凉!但邱意浓没有杀人的理由,芸凉却有,我认为是芸凉!”
“你没证据,为何就咬定是芸凉?”含山不服气。
“要证据也容易,”白璧成道,“官府不许自由交易砒霜,老百姓买来药老鼠,只能去良医馆或有准入的医馆,还要保甲的条子。”
“是!只需将这些医馆查一遍,瞧瞧有没有保甲开给芸凉的条子!”陆长留两眼放光,“此事我叫许照去办!”
“要查就不能只查芸凉,有嫌疑的也并不只是邱意浓和芸凉,”白璧成道,“我觉得有五个人。”
“哪五个?”陆长留一愣。
“邱意浓、芸凉、倩儿、紫仲俊、韩沅沅。”含山扳着指头数罢,问,“侯爷,我说的对不对?”
“很是,”白璧成微笑,“你再跟我两天,可以去大理寺了。”
“为何是这五个人?”陆长留还是不懂,“倩儿当晚接触过韩溱溱,那也就罢了,可紫仲俊并不在家里,韩沅沅也没去过深桐院,他俩没有动手的机会啊!”
“投毒未必要亲自动手,”白璧成道,“他们能叫倩儿说谎,为何不能叫她投毒?我看倩儿的穿戴比婢女婆子高一等,甚至比含山还讲究些,想来她受的赏钱比别人多。”
含山瞧瞧自己的布裙,暗想,我这身衣裳有那么不堪吗,让他走哪都惦记着!
陆长留顺着白璧成的话想了想,又问:“是紫仲俊和韩沅沅联手的,还是其中一个单干的?”
“他们不可能联手,”白璧成道,“韩沅沅押着芸凉出来时,我看紫仲俊变了脸色,中间倩儿说谎时,紫仲俊也是坐立难安,他应该是护着芸凉的,韩沅沅却要置芸凉于死地。”
“紫仲俊想纳芸凉为妾,韩沅沅想嫁给姐夫做平妻,他俩的想法都不能实现,因为韩溱溱不同意!”含山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是他俩联手杀了韩溱溱,然后各取所需?”
“若是这样,韩沅沅就不会咬出芸凉来。”白璧成道,“若有同盟在前,她翻脸这么快,就不怕紫仲俊把事情抖出来吗?”
“有道理!若是倩儿下的毒,肯定是其中一个支使的,”陆长留分析,“让许照排查购买砒霜的人,要带上紫仲俊和韩沅沅才好。”
“韩沅沅买砒霜或许能查到,紫仲俊就很难了。”白璧成道,“他手下人多,随便叫人去买就是,想用这条线查他不切实际。”
“我看紫仲俊最有可能,璋园的婆子说,紫仲俊在外头有许多相好,其中最喜欢的是玉晴楼的碧柳!”含山提醒,“侯爷可曾记得,邱意浓说他之前制过一次莹霞散,是给玉晴楼的花魁,那说不定就是碧柳!”
“我知道了!”陆长留立即受启发,“紫仲俊故意让碧柳说出莹霞散,叫韩溱溱去找邱意浓求药,再用砒霜杀了她,最后把罪名推在邱意浓身上!”
“也是一条思路,”白璧成沉吟一时,道,“还是要见见邱意浓,我有许多事问他。”
“这个好办,”陆长留大包大揽,“我让许照去安排!”
白璧成正要说话,却听风十里在外禀道:“侯爷,紫老板在跨院外候着,说要见您。”
紫仲俊来了?他来干什么?
“请他进来。”
白璧成吩咐罢了,却向陆长留和含山道:“你们避一避。”
******
紫仲俊跨进屋里,见白璧成坐在紫檀木榻上,正在提壶斟茶。
“小民紫仲俊,见过侯爷。”
他老实行礼,又忍不住偷偷擡眼打量。白璧成威名在外,为人却温润有礼,他身子清瘦,气场却静稳强大,此时他垂眸提壶,并没有看紫仲俊,紫仲俊却觉得满腹心思都被看光了。
他连忙敛眉低眸,不敢再偷看。
“紫老板免礼,”白璧成搁下茶壶,“请坐。”
紫仲俊斜身在圈椅坐下,堆笑道:“侯爷,听耿大人说您身子骨不大好,近来是否在吃药?这药与茶有否冲撞?”
“我确有沉疴,但未曾吃药。这次到南谯来见了邱神医,还没吃到一服药呢,他先被捉了进去。”
“说到邱意浓,此人实在是个骗子,一心只想要钱!”紫仲俊恨恨道,“侯爷莫要听外头乱传,那些称呼他神医的,都拿着他的赏钱替他宣扬!”
“竟有这事?”白璧成惊讶,“紫老板可有证据?”
“这要什么证据?您瞧瞧他的半仁心房!为何是半颗仁心,他自已可是说的,另半颗心是用来挣钱的!”
“只要有神技,也该他挣钱。他在南谯治好不少人,否则发再多赏钱,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这人即便有医技,却无医德!他明知砒霜有毒,还要弄个莹霞散来害人,岂不是眼里只有银子?”
这话也不错,白璧成点了点头,并不反驳。
看见白璧成首肯,紫仲俊生出勇气来:“侯爷,如若纵容此人,以后毁在他手上的人命,可是不计其数啊!”
“紫夫人吃了七服莹霞散都没事,到了第八服出事,也不能肯定是莹霞散的问题。”
“但也不能说,它就没问题啊!”紫仲俊急了起来,“前七服药性累加,到了第八服发作出来,这也是有可能的!”
“只有找到真正的凶手,才是为紫夫人申冤。”白璧成宽慰道,“紫老板,除了邱意浓,尊夫人还与何人有过节?”
“不曾!”紫仲俊一口咬定,“小民从未听说过!”
白璧成暗想,他白天忙着生意,晚上忙着眠花宿柳,根本没时间关心韩溱溱,也不会知道她的事。
他换个角度问:“二小姐一口咬定投毒的是芸凉,这是为什么?”
“唉!一说到此事,小民也是自责不已。”
紫仲俊长叹一声,将自己与芸凉的过往说了,道:“小民十分了解芸凉,她虽倔强些,但不会害人!沅沅却要替她姐姐出头,死咬着芸凉不放……”
“原来是这样!那么紫夫人找芸凉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打骂几下出出气罢,”紫仲俊又叹一声,“小民与溱溱成婚后,芸凉躲出十丈开外,溱溱还是不放心,时常寻她的错处发泄!小民若帮芸凉说一句话,她便发作得更狠毒些!”
“你们成婚多久了?”
“算来有五六年了。”
“这五六年间,尊夫人一直随意打骂芸凉吗?”
“开始几年是这样,后来为了让芸凉好过些,小民便在玉晴楼肆意妄为,溱溱以为小民移情别恋,倒也放过了芸凉。”紫仲俊回忆道,“她再发作起来,却是为了韩沅沅要嫁给小民,叫她一肚子气全发泄在芸凉身上。”
“这为何要责怪芸凉呢?”
“溱溱认定此事是小民耍的花样,娶沅沅是为开个口子,之后便要纳芸凉为妾,”紫仲俊叹道,“其实沅沅要嫁给小民,是岳父的意思。”
是韩知贤要把小女儿嫁给紫仲俊?白璧成略略吃惊,忙问:“此话怎讲?”
“岳父此举是要绸庄财产都归韩家!无论小民娶了几房姬妾,她姐妹俩互相照应,日后也能得到大多数家财!”
紫仲俊说得心酸起来,想想自己堪称财力雄厚,但在韩家父女的眼中,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就算韩老爷有此打算,二小姐也答应给你做妾吗?”
“不是做妾,是平妻。沅沅认定彩云绸庄靠着韩家,她若是嫁出去,绸庄的金山银海都与她无关,但若嫁给小民,绸庄始终有她一份。”
“原是这样,”白璧成叹服,“婚嫁之事,竟如此银钱计较。”
“沅沅有句名言,说嫁人就是为了过好日子。溱溱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不肯沅沅嫁过来,并不是为了吃醋,也是讨厌沅沅生个儿子来分钱。”
“你若为芸凉着想,总要告诉尊夫人,另娶与芸凉无关,是韩老爷子的主意。”
“说了啊,但是她不信!溱溱一口咬定是小民的奸计,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能纳芸凉为妾。”紫仲俊无奈,“无论小民说什么,她都是不相信的!”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你可否想过借此纳芸凉为妾?”
“想过!”紫仲俊倒也爽快,“小民做梦都想娶她进门,补偿她这些年的委屈和艰难。”
“芸凉想嫁给你吗?”
白璧成忽然问到这个,紫仲俊倒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这些年她总是不理睬我,但小民想,能进绸庄做姨娘,她为何不愿意呢?”
白璧成不语,想想含山所说很有道理,没人关心芸凉的想法。
“小民今日来此,是想向侯爷交个底。”紫仲俊诚恳道,“小民并不想为难邱神医,小民只想护住芸凉!芸凉不会杀人,请侯爷明鉴啊!”
“这个嘛,其实我对这案子也只是旁观……”
“侯爷!”紫仲俊不等白璧成推搪,立即道,“邱意浓误伤人命,他认了罪也不会被杀头,无论他被流放还是坐监,侯爷再找他看诊,都交给小民来安排!”
“不,邱意浓用砒霜制药是有错,但他未必是真凶啊!”
“侯爷!您没有明白小民的意思,只要邱意浓能认罪,日后侯爷有任何需要,小民必效犬马之劳!”
“我什么都不缺,也不要什么,”白璧成道,“紫老板这话……”
“侯爷!”紫仲俊再度打断他,激动着说,“您曾经威名盖世,如今却被丢在黔州,您就不恨吗?”
此话一出,白璧成着实愣了愣,盯着紫仲俊不说话。
“侯爷一身的才华,一身的本领,一身的抱负,就这样埋没吗?侯爷若想东山再起,不论是活动官场,还是招兵买马,所有银两都由小民出了!”
他这一句豪言,让白璧成震惊不已。
原本清平侯抱病请辞就是官方说法,在坊间各类传闻里,都是白璧成功高盖主,见疑于皇帝,才被剥了兵权送到黔州,他若要东山再起,要么等羟邦兵临京城,皇帝无可奈何再度启用,要么就等皇帝一命归西。
当然,还有第三个办法,拥兵造反。
此时,紫仲俊紧紧盯着白璧成,眼中似有火苗晃动,仿佛他今日鼎力相助,明日白璧成就能拉起反旗一般。白璧成从震惊处缓了下来,嗤笑道:“紫老板此言,传出去可是抄家灭族的罪。”
紫仲俊眼中火苗微闪,却不言语。
“但你不必挂怀,我只当没听见,”白璧成淡漠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了芸凉可以如此涉险,当年为何不拒绝韩知贤呢?”
“小民……,小民……”
紫仲俊结巴着答不上。今天的他和当年的他全然不同,他那时若娶了芸凉,哪有如今的富甲一方?但如今富甲一方到了手,想想却没什么意思。
这里头隐秘幽微的心思,又如何能向白璧成说明。
“我还有一事不明,”白璧成又道,“以紫老板现在的实力,把芸凉从韩家赎出来,给她些银子叫她自寻出路也不是不行,何必要她在韩家倍受折磨?”
“这个,这……”
紫仲俊依旧答不上,良久一声长叹。白璧成不再多问,起身道:“紫老板,我有些累了,你请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