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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莲珠 正文 第32章 落日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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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落日余晖

    说到芸凉想带着紫耀庭离开,紫仲俊便有些失魂落魄。白璧成看在眼里,道:“紫老板,虽说你家财万贯,在南谯乃至黔州都算有势力,但依我看,是你离不得芸凉,倒不是她离不得你。”

    紫仲俊悲中从来,眼眶湿润道:“侯爷说的极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她对小民不理不睬,但依旧是小民离不开她。”

    若不是有紫耀庭在,若不是能见到紫耀庭,只怕芸凉压根不会理他,这些紫仲俊都明白。

    “芸凉又聪明手艺又好,最难得就有志气,可不像韩溱溱韩沅沅,成日只知道算计别人的家财!”含山道,“我瞧你实在是个瞎的,做什么要辜负芸凉!”

    做什么辜负芸凉,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紫仲俊红着面皮不说话。白璧成见他窘迫,于是说道:“紫老板,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眼下要从速决断。再拖下去,万一叫二小姐瞧出端倪来,只怕不会放过芸凉母子。”

    “侯爷,我怕他母子流落在外受欺辱,”紫仲俊犹豫道,“芸凉虽有手艺,但她究竟是个弱女子……”

    “她再受欺辱也不会丢了性命!”含山抢白,“若留在彩云绸庄,可是要被韩溱溱毒死!”

    “或者这样,”白璧成提议,“若紫老板能放心,让芸凉母子跟着我们回黔州,含山也能时常照料,紫老板若有接济我也代为转递,哪怕日后想远远看一眼孩子,也是行的。”

    紫仲俊不料白璧成有此一说,他激动地起身行个大礼:“有侯爷照看是芸凉和庭儿的福分,小民谢过侯爷大恩,日后侯爷有需要,便是将绸庄卖了,小民也在所不辞!”

    “你可别卖绸庄了,我还怕韩沅沅盯上侯爷呢!”含山没好气,“你快些去找韩沅沅谈判,早点把芸凉母子放出来才好!”

    紫仲俊连连答应。白璧成借势告辞,临出门时却问:“你去找韩沅沅,可知道关键的话是什么?”

    “请侯爷指教!”

    “莹霞散里有砒霜,这事是韩沅沅从碧柳处打听到的,”白璧成道,“她若不肯放过芸凉,你就吓唬她,可以告她私授毒方,意图谋害姐姐而取代之!”小说群5②4⑨0八1久2整理此文,加入可看更多完结文

    “若真要告她,耿大人那里不成问题,但我岳父只怕要闹。”紫仲俊愁道,“这又当如何呢?”

    “紫老板做生意一把好手,处理家务事实在是……,”白璧成摇头无奈,“韩知贤看中的是你的家财,他何必为个绣女拼到鱼死网破?坏了你的名声,砸了绸庄的招牌,他有什么好处?送走芸凉,他女儿依旧是紫夫人,还少了个抢家财的紫耀庭,怎么算他也不亏啊!”

    “但是溱溱毕竟身死,他做父亲的就这么罢休了?”

    “韩溱溱害人不成遭反噬,传出去难听极了。眼下办邱意浓一个滥用毒物,案子算过去了,大家都好过。”

    紫仲俊听着连连点头,将白璧成和含山送出璋园。夜色之中,他呆站了好一会儿,方才吩咐亲信:“请二小姐到我书房来。”

    从璋园出来,白璧成和含山各有心事,一时间谁也不说话。走出二里地去,含山才道:“侯爷,我以为你一定会秉公执法,不料你也能徇私。”

    “这怎么是徇私?”白璧成奇道,“芸凉并没有害人,邱意浓也没有,想害人的已经付出代价,这案子当然可以结了。”

    “那么庭儿呢?究竟是他把毒药泼进当归补血汤的。”

    “庭儿应该不知道那是毒药,他从库房偷进主屋,是想偷玉兰糖糕吃,但是撞见韩溱溱逼芸凉喝药。六岁的孩童,他只知道替母亲解围,哪里知道泼进韩溱溱碗里的是砒霜。”

    “这么一说,芸凉倒有些……,”含山喃喃道,“她知道那是碗避子神汤,为何不提醒韩溱溱?”

    “她为何要提醒?”白璧成奇道,“韩家父女抢她的夫君,夺她的孩子,两姐妹对她任意打骂羞辱,韩溱溱还要她落下不能生育的毛病,他们做这些事时,可有为芸凉着想?”

    白璧成这样一说,含山立即想过来。

    “侯爷果然是高人,”她由衷道,“总不能让好人无限地好,坏人却可以任意地坏。”

    白璧成并不认领她的夸奖,只说:“经过此事,紫耀庭能被芸凉带出来也好,这孩子太过聪明,如果陷在璋园那个是非窝里,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儿。”

    “侯爷哪里瞧出庭儿聪明?”

    “他给芸凉斟碗清水,让她当着韩溱溱的面喝下去,之后便不会再被找麻烦。”白璧成道,“瑶琴边的水罐也是他放的,他怕水少了被查出来,因此想带走水罐,八成是韩溱溱在内室毒发叫人,他才匆匆放在瑶琴边上,自顾着跑了。”

    含山回想那晚上与紫耀庭相处的种种,只觉得这孩子的确聪明大胆。

    “无论如何要多谢侯爷,”她说,“这下救了邱意浓。”

    “他滥用砒霜,也是要坐监的。”

    “只要不杀头就行!侯爷,我还要再进监牢,问问邱意浓上哪里找吟心。”

    “你不要邱意浓陪你去找吗?”

    “有侯爷陪我去,就不要他了。”含山道,“依我看,邱神医不如侯爷聪明。”

    “我何时说过要陪你去找人?”白璧成哭笑不得,“明明你是我雇来的游医,现在成了我是你的跟班!”

    “一万两银子呢,侯爷就不动心吗?”含山诱惑他,“事成之后,您抽一成都有一千两呢!”

    “只要我想,彩云绸庄都能叫紫仲俊卖了,一万两又算什么?”白璧成不屑地负手,“我并不贪你的银子,你也不要骗我啦!”

    “我骗你?我骗侯爷什么了?”含山不解。

    “一定要我说穿吗?”白璧成皱眉,“你手上那串九莲珠,卖一卖且不止一万两。”

    “什么!”含山大惊,“我这个九莲珠,我……”

    “你不知道吗?”白璧成亦吃惊,“我以为你在哄骗我,原来你并不知九莲珠的价值。”

    “我不知道!它这么值钱?”

    “你若不信,回到黔州找个玉器店问问,论品质论雕工,我瞧着三万两银子都能卖得。”

    含山瞋目不语,白璧成检视她一会儿,笑道:“信物都要三万两,你娘留在冷师伯那里的银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万两?”

    他说着掏出粉波缎来,将它塞在含山手里:“这块料子收好,等芸凉做出来。你说不定是百万身家的人,可得穿点好的。”

    ******

    绸庄案真相大白后,白璧成让陆长留不要插手。白璧成和含山是闲散人,可以论情理想办法,陆长留有官职在身,他只能站律例法规,略加通融便有徇私之嫌。

    在紫仲俊撤回申告之后,耿予阔特地宴请陆长留,席间讲到韩家的事,只说韩溱溱误食与莹霞散相克的补品,因而导致毒发。陆长留心知肚明,面上却问:“韩知贤和韩沅沅都认可吗?”

    “韩氏父女才是真正的苦主,他们不认,只怕紫老板也无法撤回申告。”耿予阔笑道,“陆司狱此来南谯辛苦了,一连办了两个案子,本县没有照顾周到,下次必然补上!”

    陆长留自然同他客气一番,其乐融融地吃完这顿酒。

    邱意浓滥用砒霜被判坐监,陆长留又请许照通融,以看诊为由,送白璧成和含山进监见邱意浓。白璧成晓得他们有私话要讲,于是在门外拣个竹椅坐等,约莫半炷香功夫,含山出来了。

    “他告诉你吟心的下落了?”白璧成问。

    “邱意弄说吟心是个琴师,叫做虞温,他在黔州府开了间空离琴房,侯爷可曾听闻?”

    “我不知道。”白璧成摇头,“既是在黔州,咱们回去就是。”

    “邱意浓还同我讲,侯爷的病拖不得了,要快些找到乌敛藤。”含山又道,“侯爷想一想,您身边什么人有机会下毒?是不是车轩?要不要把他捆起来拷问?”

    讲到车轩,白璧成有些心绪复杂。

    六年之前,他交还兵权,领了清平侯的闲职,只身一人谢恩出宫。刚从东毅门出来,他便看见夏国公的儿子,也就是宸贵妃的哥哥夏宇川等在宫外。

    夏宇川是京中五卫镇南卫的指挥使,他与白璧成没有交情,但白衣甲打散重编后,有将近二万人编入京中五卫。夏宇川张口报出白璧成的副将顾淮卓的名字,说顾淮卓在镇南卫。

    “他想来送送你,又怕替你惹麻烦,因此托我来见你。他说他不能照顾在你身边,因此推荐了一个远房表亲。”

    夏宇川指了指身后,那里站着抖抖缩缩的车轩。

    “顾淮卓的表亲?”白璧成将信将疑。

    夏宇川带着轻慢一切的傲气,仿佛人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算计,听出白璧成的疑虑,他便笑一笑:“你若不相信,我就把人带走,要送人给你的是顾淮卓,又不是我。”

    他说罢作势要走,白璧成却唤住了他。

    “我相信!多谢你带话,我把人带走了。”

    见他这样爽快,夏宇川倒有些意外:“你不怕这是安插在你身边的人?”

    “无兵无将无银两,”白璧成坦然道,“我什么都没有,安插多少人都是白搭。”

    夏宇川注目他一会儿,弯弯嘴角说:“要么都说霜玉将军威名远播,果然是个洒脱的人。”

    白璧成不愿与他多话,拱一拱手便告辞了,车轩立即颠颠地跟上,就这样,他成了清平侯府的第一总管,一晃六年了。

    六年了,白璧成每天都在想,车轩究竟是谁的人,是宸贵妃安插过来的,还是顾淮卓诚心实意送来照顾自己的。而这六年里,车轩像是个正常人,他对白璧成恭敬,对下人又凶又贪,他打着侯府的名义捞了不少小钱,而且好赌,黔州府的吉祥赌坊是他常去的所在。

    这些白璧成都知道,但他从未提起一字,越是满满的瑕疵,车轩越像正常人,就算他是替宸贵妃办事的,白璧成也有一大把攥着他的办法。

    白璧成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给自己投毒。

    仔细想想,白璧成这六年很乖,很听话,他老实得连正月十五的灯会都不肯去,生怕人多生是非,万一惹出事情来叫人做文章。他这六年每一天都在想,皇帝最后会用什么办法杀掉他,他想皇帝临死前一定会要了自己的性命,但他没想到,从他出京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在要他的性命。

    含山问是何人投毒,这人在白璧成脑海里早已有了模样,他五官模糊地藏身在一团白光之后,冰冷地,不带感情地说:“封你做清平侯,送黔州休养,每年回京看望朕。”

    解药乌敛就应该在他手上,在当今圣上手里。

    白璧成怎么可能拿到解药呢?六年前,他的画像被当作天神供奉在玉州百姓的墙壁上,从那天开始,就注定了皇帝不会轻饶了他。这天下受供奉的只得一人,那就是天子,天子的儿子都不敢觊觎此事,更何况他是一个拥兵边关的将军。

    当时的白璧成是少年将军,只顾着忠君报国,只顾着血战沙场,他想不到这么多,六年了,一番番繁华落尽,一番番静水深流,白璧成才慢慢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嘴角浮起淡漠的笑意,人在黔州,他仿佛仍旧能看见玉州的日落,一望无际,千里飞沙,一轮血红的太阳,慢慢跌落向天地的尽头。

    “侯爷,”含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白璧成恍然回神,道:“车轩看似精明,其实是个傻的,他并没有你聪明,我看他不像是投毒的人。”

    含山忽然被夸奖,她心下微喜,忘记盯着车轩找麻烦。

    “那么会是谁呢?侯爷可有目标?”

    “我再想想吧,”白璧成摇摇头,“以前没有关注过此事。”

    他说着起身往外走,含山蹦蹦跳跳跟在后面,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牢房,外头是灿烂的太阳和一碧如洗的蓝天,除了炎热,这人间被过滤得像是没有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