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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女 正文 第3章 蛇女篇(其三)月见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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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蛇女篇(其三)月见草

    “火是三更着起来的,因地势偏僻,大伙儿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了,泼进去上百桶水也无济于事,只能任其着着。那时我心里还嘀咕,怎的不见父亲出来。天亮后,我叫管事带人清理废墟,自己往父母房中请安,谁知母亲见了我竟询问我父亲下落。原来母亲半夜惊醒,不见父亲,以为指挥救火去了,等了许久不见回,自睡了,直到今天清晨也没见着父亲。不料下一刻,管事来报,废墟里挖出一具尸体。”

    崔公子说到此处,潸然泪下,崔少卿递上一块帕子,他擦了擦,勉强止住抽噎,继续说道:“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我说什么也不敢相信那是父亲,然而尸身上的扳指又实实在在是父亲的……我不敢相信父亲就这么没了,堂兄你必须要抓住凶手,替我父亲报仇雪恨!”

    崔公子口中的堂兄即是崔少卿,发生这种事他心情也不好,见到裴缜沈浊来了,忙进行交割。并对崔公子讲:“我为避嫌,不能亲自调查此案,这两位是我的同僚,你全力配合他们,我进去看看婶娘。”

    裴缜和沈浊先去看了尸体。

    仵作已验完尸,尸体停在大堂,上面盖着白布。裴缜上前掀开才布一角,尸体周身被一条锁链紧紧锁敷,持续烈焰焚烧下,尸体与铁链熔为一体,难分难解。尽管如此,仍旧可以看出尸体的挣扎扭曲之态。

    明明是艳阳天,沈浊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活生生给烧死,真够狠的。长安城最近是怎么了,尽出一些变态凶手。”

    裴缜未置一词,他缓缓站起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忧愁之态溢于言表。骤然间,一阵清风吹入堂内,掀飞尸体上的白布,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孔,裴缜不禁眯起双眼,问身旁的沈浊,“你闻到没有?”

    “闻到什么?”

    “花香。”裴缜说,“曾出现在戚将军尸身上的花香。”

    被他这么一说,沈浊用力吸吸鼻子,“邪门了,还真有一股花香。”转头问崔公子,“附近种花了吗?”

    崔公子道:“廊下种了些月季。”

    裴缜沈浊于是移步廊下,月季品种甚多,香气各异,依次闻下来,均无他们所要找的香气。

    裴缜只得暂时放下,提出要到崔监正的书房看看。崔公子将他们引至书房。

    书房布置雅致,房中挂满书画,屏风、案几等摆设皆是紫檀所制。博古架上供着玉瓶瓷器,桌案上陈着文房四宝。白玉狮子镇纸下压着一副墨宝,想必是崔监正亲笔写就,字迹疏朗开阔、劲挺俊秀,不输颜柳。

    崔公子看见那字泪流不止:“这是家父生前最后一幅字……”

    裴沈二人劝他节哀。崔公子勉强拭去泪水。

    房间并无特别之处,转了一圈正要离开,裴缜猛然刹住脚步。

    “怎么了?”走在后面的沈浊收势不住,险些迎头撞上。

    裴缜不答,自顾走到几副画前,“这些似乎都是名家之作。”

    “父亲喜爱仕女图,收集了不少当世以及前朝的名家之作。”

    “既是名家之作,不知这幅画出自哪位隐世高人之手?”裴缜指着其中一副柔丽曼妙的画作问。

    沈浊顺着裴缜的手看过去,见那仕女图的落款是位叫碧落仙子的画师,也跟着好奇起来,“是啊,满屋子名家,数这副格格不入。”

    “这副画虽比不了名家画作,却是父亲的钟爱,日常拂尘皆由父亲亲自来,从不假下人之手,至于来历,小生也无从得知。”

    “这幅画我可以带走吗?”裴缜忽然道。

    “此画与案子不发生关系,裴寺丞要它作甚?”

    “发不发生关系还不好下结论。”

    崔公子脸色阴郁地取下画,在他看来,裴缜要这画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借查案之名中饱私囊。

    裴缜岂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当下也不屑解释,接过画告辞出府。

    短短几日,接连两位朝廷命官遇害,大理寺的压力可想而知。

    房少卿悄悄把裴缜叫到一旁,询问他对此桩凶案的看法,裴缜也不藏着掖着,如实说道:“下官认为此案系连环凶案,应与戚将军的案子并案处理。”

    房少卿眯起眸子:“两起案子作案手法天差地别,全然不似一人所为,裴寺丞何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裴缜道:“暂时只能归结为直觉。”

    “办案依靠的是证据,哪能凭借直觉。若官员仅凭直觉断案,该制造出多少冤假错案。”

    “除此之外,两处案发现场皆出现相同味道的花香,委实蹊跷。我认为可视作此凶手的一种标记。”

    “花香嘛,谁家不种花。有花香不足为奇。”

    “此花香香味独特,绝非寻常的月季、芍药之香可以比拟,房少卿——”

    房少卿已经不感兴趣了,拍拍裴缜肩膀,“裴寺丞还须多在实处下功夫,别整这些虚无缥缈的,既不能锁定凶手又不能拿来当证据,委实不智。”

    说教完裴缜,转头跑去杜正卿身边。杜正卿正与崔少卿谈论案情,见他来让他也说说看法。房少卿遂挺直腰板,郑重其事道:“下官认为此案系连环凶杀案,应与戚将军的案子并案处理。”

    二人对房少卿的说法大惑不解,崔少卿不禁道:“戚将军案的凶手不是已经招认了,既然凶手伏法了,如何还能再出来杀人?”

    “先前是本官误判了,细想想张柳二人谋杀戚将军的动机不够充分,证据也不充足。仅凭口供不足以作数。必是王狱丞打狠了,他们被屈打成招。”

    “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崔少卿无语道。

    杜正卿沉思道:“两起案子作案手法全然不同,文直如何认定是连环凶杀案?”

    房少卿字正腔圆道:“两起案子的作案时间发生均在子夜,受害者身份又都是朝廷命官,虽则作案手法不同,但凶犯的狂妄一脉相承。因此本官大胆推测,此案系针对朝廷命官的连环凶杀案,以凶手的作案速度来看,很快会有下一起。”

    杜正卿惊呼:“文直,不可玩笑!”

    “人命关天,下官岂敢玩笑!”

    杜正卿又转向崔少卿:“玉卿,你怎么看?”

    崔少卿道:“我保持原来的看法,眼下证据不足以证明是连环凶案。”

    杜正卿捋须道:“先按这个方向查,对外守口如瓶,切不可走漏风声,免得朝臣惊恐。”

    随后交代任务,命下面官员着重排查与戚崔二人存在交集的人、地点。

    沈浊一听就知道裴缜又被房少卿当梯子踩了,裴缜倒不甚在意。问沈浊:“今晚还上我那住?”

    沈浊:“嗯。”

    裴缜道:“不是我赶你,也该趁早与若若和好才是。这样躲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过了这几天再说。”沈浊全然不想面对。

    裴缜欲再劝几句,忽见魏若若的陪嫁丫鬟杏影红着眼睛跑进来。

    杏影见到沈浊,未语泪先流,“不好了,姑爷,你快回去看看吧,小姐小产了。”

    沈浊与裴缜闻言均是一惊。沈浊更是摸不着头脑,“她几时有的身孕,我怎么不知道?”

    “别说姑爷不知道,小姐自己也不知道,这阵子跟姑爷怄气,食不下咽。今早与陶姨娘拌了几句嘴,陶姨娘不识尊卑,竟来推搡小姐。初时还不觉得,晌午过后下面竟淅淅沥沥地见红,我忙去请大夫,等大夫赶到已经晚了……”杏影抽抽噎噎,一双眼睛肿成核桃状。

    “糊涂,有身孕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知道……若若她可有事?”

    “小姐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有些虚,兼之伤心过度……”

    沈浊顾不得许多,辞别裴缜忙往家中赶。

    裴缜也跟着担了一路心。

    照例走东角门进府,穿过后花园。徜徉于花海,忽地想起案发现场的神秘花香,一向对花花草草不感兴趣的裴缜难得打量起了园里的花。

    园里带香的花甚少,裴缜转一圈,未曾闻到熟悉的味道。见薛管事迎面走来,想起袖中画轴,取出托付,请他代为寻找那位名叫“碧落仙子”的画师。

    薛管事刚要应承下来,忽然被猫儿尖厉的喵呜声吸引。

    二人循声找去,意外在扶疏花木后看到一抹人影。

    清冷淡漠的女人蹲在花荫下,提尾拎着一条煎的酥香的小黄鱼,鱼肉雪白,犹如蒜瓣,被她一瓣瓣掰下来喂给面前的猫崽子。

    小猫护食,边吃嘴里边发出阵阵嗷呜声。

    裴缜觉此女眼熟,不等问,薛管事那头已经为他答疑了:“府里新来的仆役,唤作林畔儿。当初我带着七八个人进去给大夫人挑,大夫人一一相看过,因她手上的茧最厚,最终留下了她。”

    “大嫂倒是细心。”

    “大夫人最恨好吃懒做的仆人,在这方面一向精细。”说着朝林畔儿招手。

    林畔儿脸上浮现乐趣被打断的不耐烦,将还剩半截的鱼扔给猫儿,两手在腰侧囫囵擦擦,走到薛管事面前。

    “我去趟大爷那,这副画你拿去交给你周姐姐,叫她好生收着。”

    裴缜打林畔儿走过来时脸色就已经很不好了,这时咫尺之距,眸子骤然圆睁,花香扑鼻而来,霸道地占据了他的整个感官,令他陡生毛骨悚然之感。眼看林畔儿接过画要走,裴缜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林畔儿骤然回身,目光落在紧紧箍着自己胳膊的手上,擡眸看向裴缜,满目疑惑。

    薛管事同样对裴缜突如其来的举止赶到诧异:“二爷,怎么了?”

    意识到失态的裴缜狼狈撒开手,“没什么,去吧。”林畔儿没说什么,默默走掉。看着她袅袅而去的背影,裴缜道:“此女身上的气味好生独特,薛管事知道是什么香吗?”

    “哦,那是月见草的香气。”

    “月见草?”

    “一种乡间野花,多出没于山坡荒地旁,不值一提。”

    “能否移来几株?”

    “这个好办,我明天叫人去寻。野花命贱,沾土即活。”

    薛管事语调轻松,不曾留意到裴缜疑云密布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