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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女 正文 第27章 百戏篇(其六)六福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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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百戏篇(其六)六福客栈

    三人并肩走在街上,月光混合着灯烛光筛下来,轻薄暧昧地笼着人脸。裴缜侧头,他比林畔儿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看见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地翘起,暗影打在眼尾上,随着光影的变化忽隐忽现。

    裴缜情不自禁捞过林畔儿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林畔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又把目光投向别处,若无其事的模样。

    “还是这种小地方舒适,不像长安城,一到时辰就宵禁,想出来喝个酒也不成。”沈浊大大抻了个懒腰,歪过头来问裴缜和林畔儿想吃什么。

    “油饭团。”

    “韭饼。”

    两人同时说出来。

    “刚好我想吃胜肉一种菜饼,咱们一人吃一样。”

    买完食物,三人边吃边晃荡,林畔儿的油饭团盛在荷叶里,油润润的十个团子,软糯糯的糯米里揉和了紫花松萝卜、香蕈音讯,香菇、脆藕等物,和以猪油,香气喷喷。

    裴缜看林畔儿吃得香甜,向她讨:“给我一丸。”

    林畔儿捏起一丸送进他嘴里。

    沈浊看见了:“我也要。”

    林畔儿索性把剩下的油饭团全部塞他手里:“吃腻了,全给你。”

    沈浊哀怨:“我也要喂。”

    裴缜瞟他一眼:“回家叫你娘子喂。”

    “我没得罪你吧,犯得着每次都提她!”

    “我不提你愈发把她忘得没边儿了!”

    “晦气!”沈浊一径把东西往林畔儿手里堆去,骂骂咧咧去了。

    林畔儿愕然道:“沈爷和夫人关系不谐吗?”

    “他就是得陇望蜀,贪得无厌的性子。得亏是个男人,若是个女人,水性杨花,勾三搭四,哪里还有他好果子吃。”

    林畔儿拿过怀里的胜肉咬来吃,被裴缜一巴掌拍掉,“别捡他的狗剩。”另取一枚韭饼塞林畔儿嘴里。

    两人慢悠悠走着,走不过二三百尺,忽见沈浊在前方一块石墩子上坐着。方才的不愉快全然抛诸脑后,他冲他们招呼:“你们快看,这不是六福客栈么?”

    周边商铺林立,家家门前挂着灯笼招徕顾客,唯有其中一间乌漆麻黑,仅可凭借月光隐约瞧见牌匾上写着“六福客栈”字样。

    裴缜推开客栈的门,仅有一位四十开外中年男子坐在角落里,就着花生米喝酒。桌上一灯如豆,照得他一副愁眉,怏怏不乐。

    “小店不开张,客官请自便。”看到裴缜几人进来,男人漫不经心地打发道。

    “这里可是发生了命案的六福客栈?”

    听见这声问,原本坐着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恶声恶气驱赶:“滚滚滚,想看热闹到别处看去,甭来我这寻晦气!”

    “老板怕是误会了。”

    裴缜方要解释,沈浊站出来三下五除二道:“少废话,我们是长安大理寺派来查案子的,你配合着些,胆敢不配合,明天传你到公堂上问话。”

    “哎哟喂!原来是大理寺的官爷!”伸长了脖子向内堂吆喝,“老婆子快出来,大理寺的官爷来了。快拿好酒好菜招待!”

    “少来这一套,我们又不是打秋风的,吃你酒菜作甚?”

    “是是是,大理寺来的官爷必定不同凡响,不过这都傍晚了,几位还办案呢?”

    “你当我们是你们县衙的官,好吃懒做?”

    “小的哪里有这个意思。”掌柜的赔笑。

    须臾,一个黑胖妇人从内堂从来,两道粗黑的眉毛像是用黑炭画上去的,嘴唇肥肥厚厚,头发随意绾成一个髻,打着哈欠道:“瞧你高兴的那个劲儿,大理寺来人又怎么样,能改变我们这死了人的事实?能让我们的生意重新兴隆起来?”

    “要不怎么说你眼皮子浅,你忘了,咱们的外甥还陷在大牢里。”

    “谁外甥?”女人鼻子皱起来,“我可没有那种好外甥!”

    掌柜的继续赔笑:“我这浑家说话不中听,官爷别理他。我那外甥我从小看着长大,虽说好干那奸淫掳掠的勾当,杀人他是万万不敢。何况他母亲死后他就改过了。我膝下无子,平时拿他当亲儿待,求青天老爷做主,还我外甥一个清白。”

    裴缜看过卷宗,知道面前这位掌柜姓王,妻乃陈氏。遂道:“王掌柜要我还吴良清白,可有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三年来他在我这安安分分,规规矩矩,从来没惹过事。”

    没等王掌柜说完,沈浊接茬道:“他安分会摸人家屁股?”

    “这事不怪吴良,全怪那妇人风骚,走江湖卖艺的妇人,有几个好货,那小娘子背着丈夫没少给男人抛媚眼。那天也是她勾引在先,吴良才去摸她的,熟料被她丈夫堵着了,就硬说是吴良吃她豆腐。端是可恨!”

    “事发当晚,吴良和小福子在一起,小福子在吗?”

    “嗐,出了这等事,客栈也没法开了,小福子被我打发走了。不过县衙传唤了他几次,要他作证,结果作来作去反把吴良给作进去了。”

    裴缜沉默片刻,道:“能带我去看看案发现场吗?”

    “在楼上,官爷请。”

    王掌柜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因灯笼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区域,裴缜有意落后,迁就着林畔儿。

    黑暗中,两人十指紧扣,裴缜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他不禁望向林畔儿,晦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时而柔和时而锋利,乌漆漆的瞳仁闪着银亮的薄光。

    被他看的不自在,林畔儿道:“二爷看路。”

    他唇角逸出微笑,挪开眼睛。

    案发地在二楼左手第三间,王掌柜揭开封条走入,点燃烛台上的蜡烛,房间刹亮起来,将床头的那摊血迹照得格外鲜明。

    业已灰了暗了,却不难看出是血,烙在白里泛黄的床褥上,触目惊心。裴缜擎着烛台在床前蹲下来,鲜血淋淋沥沥流过床沿,在地下积了一大片血渍,时日久,覆了一层薄灰。

    “自打出事后,房间就给封了,我们再没进来过。”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裴缜问。

    “是我。”陈氏突然在门口,光线的缘故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那两片肥厚的嘴唇上下开合,“当时我在楼下抹桌子,听到叫声立马冲上楼来,撞了两下才把门撞开,一进屋就见到满床的血,那个江秉烛一半身子在床上一半身子悬空,已经死停当了。江家娘子坐在床里头,吓得疯疯傻傻,只会叫唤。转头,江秉烛那两个徒弟也冲进来了,两个小兄弟乍见师父惨死,吓得够呛,只有一个还算淡定,把他们师娘抱下来,送回自己房里。”

    “两个徒弟?”裴缜记得卷宗里并未提到这二人。

    “一个叫葛亮一个叫薛敬武。都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住在他们师傅隔壁。”

    裴缜缓慢在房间踱步:“老板娘第一个进来,有没有看到凶器?”

    “凶器?”陈氏回想片刻,“我进来时到处都是血,哪还注意什么凶器不凶器,再说葛薛两个小兄弟紧跟着冲进来,我才看一眼视线就被他们挡住了。”

    裴缜又问道:“方才老板娘说撞了两下才把门撞开,也就是说当时门是闩着的对吗?”

    “我也说是闩着的,可那江家娘子偏说没闩。虽说雨天门窗发潮是不好开些,然而我自己的膀子还能骗我不成!撞那两下疼了一天,晚上脱衣服才发现都撞青了。”

    “闩没闩查看门闩不就能验证了。”

    “那天场面乱哄哄的,门闩也丢了。”

    裴缜环视正间房,除了门,唯一能进来的地方就是背面的两扇窗子了,“当夜下雨,这两扇窗子想必也是关着的。”

    “可不,闩的好好的,到今天我们也没动过。”

    沈浊震惊道:“假如门当晚是闩上的,窗子也封闭严实,岂不是说江秉烛是在一个完全密闭的房间被杀,吴良真——”

    沈浊到底跟裴缜办过几回案子,没当着外人的面乱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缜向王掌柜告辞,走到楼下时,去看了一眼吴良的住处,房门果真如他所言,一动就嘎吱嘎吱响,在静夜里听来想必十分刺耳。

    “对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裴缜突然回身,“江秉烛的两个徒弟和其妻现下在何处,王掌柜知道吗?”

    “因案子尚未彻底完结,窦县令不准相关人等出城,葛亮和薛敬武在城西落了脚,没事就到春波桥下干老本行。至于江家娘子,官爷难道没听说?”

    裴缜不禁道:“听说什么?”

    “哼!”王掌柜的两只大鼻孔里喷出两团混浊白气来,“江秉烛的七七四十九日祭还没烧完,江家娘子就改嫁了。”

    “她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改嫁谁去?”沈浊插言。

    “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父母官,窦献忠窦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