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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女 正文 第42章 橘颂篇(其四)狗嘴里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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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橘颂篇(其四)狗嘴里的人头

    其实人头叼在狗嘴里有段时间了,行人来来往往,谁也没去留意。

    还是武侯铺派出所的几个武侯片警最先发现端倪。

    值完宿,进行简短交割后,以秦避为首的三个武侯饥肠辘辘,相约到食铺觅食,各自要了一碗汤饼埋头吃着。秦避一擡眼,看到铺子斜对面的空地上卧着一条狗,两条狗爪子紧紧护住一个圆球状的东西啃咬着。不禁道:“那狗在吃什么?”

    身旁的兄弟道:“黑乎乎的,瞧不出来。”

    另一人接茬:“看模样像只破破烂烂的藤球。”

    “瞎说,狗啃藤球作甚?”

    “磨牙呗。要不然还能是人头?”男人说着笑出来。

    然而秦避却很在意,扔下吃一半的汤饼,径直朝狗走去。

    余下二人本着嘲笑秦避的心态,也跟了过去。

    黑狗见人靠近,叼起东西欲走,被秦避挥剑鞘敲中后腿,“嗷呜”一声跑了。秦避握着剑鞘扒拉眼前的东西。它着实污秽,周身裹满泥土碎叶,面目难辨。然而随着滚动,被狗撕咬开的红赤赤的血肉暴露于三人眼前,更可怕的是,模糊的轮廓下,隐约可见属于人的五官。

    待裴缜沈浊二人赶到,现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挤进去万万做不到,沈浊振臂高呼:“都让开,大理寺办案!”

    围观群众霎时安静下来,自觉让开一条通道。裴沈二人走上前来,甫一见那大肉球,茫然片刻,进而分辨出眼耳口鼻,自顾骇然。

    “你们是大理寺的?”

    震惊之中,裴缜听见旁边有个声音。遂掏出随身腰牌:“大理寺寺丞裴缜,这位是沈狱丞。”

    秦避叉手以做回应:“我们是延康坊的武侯,人头是我们发现的。”

    裴缜简单了解完情况,相烦武侯们维持秩序,遣沈浊去请仵作。

    刘仵作赶到时,现场已经拉起了帷幔,以此阻绝好热闹的百姓。刘仵作掀开帷幔进来,看到地面上黑乎乎的大圆球子,着实犯愁:“这个样子怎么验,提两桶水来,清洗清洗。”

    “不会破坏证据吗?”秦避不无担忧。

    “滚成这样,听说还叫狗啃了,纵算凶手留下证据也早消失了。没事,听我的,洗!”

    两桶水下去,用刷子着重清洗一番,人头露出原本面目,只是依旧面目模糊。刘仵作带上手套,左右翻看:“头发被燎得分毫不剩,皮肉有焦糊色,显然被火烧过。”

    又去细致查看脖颈处:“切口粗糙,骨茬儿不齐整多有破碎,足见分尸之人刀法生疏,气力也较小,故而砍了十几下才砍断。”

    “能判断出年龄和性别吗?”裴缜问。

    “这个简单,男子头骨棱角分明、眉骨凸出、下颌骨宽大、下巴较平;女子头骨圆润、眉骨平缓、下颌骨窄而圆、下巴尖小。这颗头颅完美符合男子的特征。至于说年龄……不同年龄头骨存在不同差异,当然看不到头骨时看牙齿也不失为一种简便的方法。”说着掰开人头的嘴巴。

    上下颌的肉被狗撕咬下来,露出森森白牙,此刻又被掰开,形状愈发可怖,秦避手下的两个武侯受不住,一旁呕吐去了。

    刘仵作全无感觉,眼睛就差伸到嘴里一颗颗地观察,半晌得出结论,“此男子的年龄应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

    “等等,这是什么?”刘仵作正待把人头放回,忽然发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说:“铜镊给我。”

    沈浊打开刘仵作的工具箱,寻出铜镊递出。

    刘仵作捏着铜镊往人头喉间伸去,全神贯注的模样令在场诸人不由紧张起来。刘仵作持铜镊的手稳若泰山,夹出一块发黑的物体。

    “这是什么?”

    刘仵作将东西凑到鼻子下方嗅闻,见沈浊问,抽冷子把东西送到他面前,唬得沈浊猛一个后仰。

    “怕什么,我又不喂你吃。闻闻看。”

    沈浊俯身嗅闻:“好像……有点酸?”

    “酸就对了,这是醋芹。”刘仵作将东西扔掉,掏出帕子擦拭铜镊。

    “醋芹?”

    “嗯,死者遇害时想必正在进食。”

    “能确定遇害时间吗?”裴缜问。

    “头颅被火烧过,且天气又凉,着实不好判断。不过从没有腐败异味上这点看,应该不会超过三天。”

    裴缜点点头,转向秦避三人:“最近三天,是几位值宿?”

    秦避道:“本坊武侯铺共计十人,分作两班,近来是我们这班值宿。值宿时两人留守武侯铺,三人外出巡逻。他们四个夜里互有交替,只有我通宵巡逻。裴寺丞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我。”

    裴缜道:“既然通宵巡逻,可有发现异常?”

    秦避回忆道:“前天夜里,在坊东铜锣巷附近有人犯夜,大喝之下,惊慌逃窜,追了有两三条街,不得其踪。”

    “白日杀人分尸的可能性不大,如若在夜里,势必点灯,夜里灯火通明的人家也值得注意。”

    “确有几家,不过皆是坊中大户,偶有丝竹声自墙内飞出,约莫在宴饮,不似有凶案发生。”

    “写下来,交给沈狱丞。此外,还有什么不寻常?”

    秦避想了想说:“这几日夜里不安生,时有犬吠,不知算不算。”

    裴缜记在心下,同时道:“当务之急须赶快找到死者的下半身,明确身份,以便接下来的调查。诸位对坊间情况了若指掌,还望抓紧展开搜查。”

    武侯们通宵未睡,一顿饭尚且未吃饭,不料又有重任加身,正想推诿掉,不料秦避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我这就回去调集全部武侯,展开搜查。”

    “沈浊,你跟着武侯们,走访夜间掌灯的人家并核对坊中近期有无人口失踪。”

    “没必要吧,谁家大活人失踪了不报官?”

    “虽会报官,鳏寡孤独者未必在内,你务必细致核对,不可掉以轻心。”

    沈浊为难地挠头:“你是不是忘了,我今个儿休沐……”

    “你休沐吗?”

    “休……休……”沈浊话说到一半,对上裴缜的目光,泄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查。”

    刘仵作这边则刚刚指挥人将头颅运走,回过头来向裴缜告辞:“裴寺丞,没什么事我先撤了。”

    裴缜忽然问:“刘仵作住哪?”

    “我?我住醴泉坊。”

    “醴泉坊……”裴缜喃喃道,“那里紧邻西市离大理寺也近。”

    “说的是,醴泉坊属实便利,而且坊中佛寺、波斯胡寺、道观、袄词相容共存,坊风尤其开明兼容。当然,跟裴寺丞住的平康坊没法比,裴寺丞问这个干嘛?”

    裴缜道:“我想在大理寺附近找间房子住,如果醴泉坊有合适的,有劳刘仵作帮我留意。”

    “裴寺丞好好的平康坊不住,跑来醴泉坊做什么?说实话,醴泉坊民风粗野,当街叫骂的泼妇、随地大小便的流氓比比皆是,和平康坊比就是未开化的乡下,裴寺丞遭得来这份罪?”

    裴缜差点气笑:“刘仵作住得,我为何住不得,莫非刘仵作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哪里的话,擡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刘全期还怎么在大理寺混。裴寺丞直说,要几进的房子?”

    “普通民居就好。”

    “普通民居?住得下吗?”

    “刘仵作当几个人住?”

    “裴家大门大户,还不得丫鬟仆役一堆?”

    “刘仵作想当然尔了,事实上只有我和妾室居住。”

    刘仵作压下心头惊澜:“原来是这样,裴寺丞几时入住?”

    “越快越好。”

    “好,等我敲定妥当再来知会寺丞。”

    “有劳了。”裴缜原指望沈浊替他办此事,眼下只得托付给刘仵作。

    经此一遭,裴缜的休沐注定也泡汤。经延康坊回到大理寺,预备向房少卿汇报案情,熟料房少卿看见他回来,大老远迎出来,开口就唤他贤侄女婿。

    “贤侄女婿辛苦了,谁承想好端端休个沐也能碰上人命案子,真是叫人不得安闲。瞧瞧,脸色都苍白了,要不还是家里歇着?反正现在也无从着手。”

    深怕裴缜会错意,急忙补充:“要你家去休息可不是要你别碰案子,完全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心疼,你放心,这案子是你的,谁也插不进手。”

    裴缜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房少卿这是……”

    “哎,以后当着外人的面叫房少卿,只有咱们两个的时候叫二叔!”生怕裴缜不感恩戴德,向他邀功,“贤侄女婿还不知道吧,你和瞬仪这门亲事得以玉成,里面有我一份功劳。想当初兄长登门来打听你人品,我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往后成了亲,你绝不能忘了我这个叔叔。”

    裴缜太阳穴突突地跳:“房少卿怕是误会了,我没打算和令侄女成亲。”

    “聘礼都下了,贤侄女婿还跟我开这种玩笑。我那侄女年纪轻,阅历浅,做了糊涂事,然贤侄女婿也不是样样都好,挑不出毛病。你们俩谁也别嫌弃谁,过好日子才是正经。”

    裴缜满头雾水,不待细问,同僚过来搭茬:“真的假的,裴寺丞要和房少卿结姻亲?”

    “如假包换,就差请期了。”房少卿笑得满脸堆褶,“我大哥六个儿子,总共就那么一个宝贝闺女,对待女婿比亲生儿子还看中。千挑万选,选中了咱们裴寺丞,这不是天大的好事?”

    “果真是天大的好事。那我就预祝裴寺丞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喽!”同僚向裴缜道喜。

    裴缜懒得应付,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