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橘颂篇(十二)满匣珠翠
“你承认杀害冯广白了?”沈浊迫不及待冲进来质问。
黄惜尚沉浸在萤娘伪造信件的震惊中,沈浊的话不啻于又一个惊雷炸响,“什么……萤娘杀害广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不信……”
“不信就对了。”萤娘拉着黄惜坐到床边,以防她虚弱跌倒,“大理寺这帮饭桶,没本事抓凶手,见一个怀疑一个,没准儿哪天还要怀疑到你头上。”
沈浊声色俱厉:“张萤娘,方才是谁亲口承认伪造信件?”
“我伪造信件又如何?”萤娘嗓子未愈,声音沙沙的,“难道因为我伪造了一封信,就断定我是凶手吗?你们大理寺就是这样断案的?哼,连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妇人都觉得草率!”
“你既不是凶手,何故伪造信件,扰乱办案方向。岂不是杀人之后心虚,以此转移视线?”
“是啊萤娘,你为何装作广白给我写信?”黄惜茫然地看着萤娘。
不同于与沈浊对话的锋利,面对黄惜,萤娘的眼神蓦然柔软,切切道:“为何……你说为何,自打冯大哥失踪后,你便失魂落魄,茶饭不思,甚至当着我的面说轻生的话。我真怕你一时想不开,所以才出此下策……姐姐,你别怪我好吗?”
“原来是为我,我一向软弱,没了广白好似没了主心骨,魂魄都丢了……连累你为我操心。”
“姐姐说的哪里话。打我家那个短命鬼去后,街坊四邻觑我是个寡妇,恨不得欺负到头上来。只有你真心待我。”
“萤娘……”黄惜泪眼盈盈。
两人竟尔抱头痛哭。全情投入旁若无人之态惹得沈浊不知如何是好,频频回顾裴缜。
裴缜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
哭声渐歇,萤娘拭去黄惜眼角滂沱的泪:“那颗人头没准说就是冯大哥的,姐姐也该抱有一线希望,善自保重才是,别忘了你还有宝儿,切不可做糊涂事。”
黄惜声线堵塞,唯有不住点头。
沈浊气煞,吼道:“张萤娘,你以为单凭几句话就能洗脱掉你身上的嫌疑吗?”
“说我有嫌疑,你们来查好了,查出证据,我愿赌服输。”
“既然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想必不惧我们搜屋子?”一直未做声的裴缜突然发话,不给萤娘任何拒绝的余地,果断吩咐,“沈浊,找几个人手,将这座房子彻彻底底搜查一遍,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萤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然话已出口,只得凭他们去。
陈中发搓手道:“裴寺丞,那我……”
“你可以走了。”
陈中发如蒙大赦,欢欢喜喜去了。
裴缜对灶膛格外在意,沈浊带人回来,他第一件事便是要求他们检查灶膛。
自己亦在厨房巡视。
厨房算不上整洁,东西摆放杂乱无章。菜刀用完竟也不归位,大喇喇躺在案板上。裴缜扫过粘着菜叶的刀背,目光移至近旁刀架,刀架上搁着一把剔骨刀一把斩骨刀。裴缜单拎出厚重的斩骨刀,迎日光观其刃,有二三微小崩口。
沈浊凑上来,屈指轻弹刀身,回音略显沉闷。
“熟铁的,熟铁韧性最好,能用崩了口,这是砍什么了?”
“自然是砍骨头了。”萤娘在黄惜的搀扶下走进来,脸上病容未去,全靠一股犟劲儿撑着,“猪骨、羊骨、鸡骨、鹿骨……用的年头久了,再韧的刀也免不了卷刃崩口,官爷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大抵他们不做饭的缘故。”黄惜天真地插嘴。
“可不是嘛,哪里似我等苦命女子,样样要操持。”
裴缜不予理会,转而问扒灶膛的小卒:“可有发现?”
小卒摇头:“除一些草木灰烬,并无杂物。”
裴缜再问萤娘:“膛灰及秽污平时倾往何处?”
“屋后,东墙角。”
长安律例严明,倾秽污于街巷要杖责六十,故而城中居民家家备有秽坑,就地焚烧掩埋了。萤娘家亦复如此。沈浊带着小卒在秽坑中翻找,拣出许多碎骨块,分辨不清系何所出,打包带回给仵作检验。
除此以外,卧房也仔细搜检。
萤娘不准小卒进来,万不得已,裴缜只好亲自动手。
衣橱、箱笼、床褥……没一处都放过。搜至梳妆匣,拉出最下面的小格,满匣珠翠,令裴缜惊讶万分。进而明白她缘何不准小卒进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一个寡居孀妇,怀玉揣金,岂能不小心谨慎。裴缜出生在金玉满堂的朱门,不会使她产生顾虑。
裴缜莞尔,想不到萤娘还有几分头脑。不过,她哪里来的这一匣宝贝?
沈浊亦有此疑问,联想到坊间传言,再看萤娘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轻佻。
萤娘明白他所想,眼睛立起,待要发作,黄惜轻轻“咦”了一声。
裴缜落眼匣内,满满当当的细软上面压着一只白玉镯,单边沁色,侧有阴线刻蝙蝠一对。镯径厚大,款式别致,裴缜拈起打量,未见特殊标记,转头问黄惜:“怎么了?”
“没什么。”黄惜底下头,“我看花眼了。”
出来后,裴缜吩咐沈浊:“张萤娘的身世,你去调查一下,越详细越好。”
沈浊应下来。
日幕归家,炊烟袅袅,羊肉的腥膻气飘了满院。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魏若若,竟然盘发挽袖,亲自下厨烹调羹汤。
乳白羊汤炉上沸成鱼眼泡,加了紫花松下去,已然炖煮软烂透明,光看着便觉鲜甜,撒上枸杞,冬日来上一大碗不知怎的美味。
沈浊跑到汤锅上方深深吸一口气:“真香,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我的好娘子竟然亲自下厨。是不是觉得那日对我太过残忍,想做好吃的补偿我?”
魏若若美眸含煞,沈浊不寒而栗。
“……就不能赏个笑脸吗?”
魏若若不予理会:“姐夫不是说过来,人呢?”
“我叫他回了。说起来这是咱们自己的事,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解决。让外人掺和什么。”
魏若若脸上腾起一股怒气。
沈浊饥肠辘辘,只顾惦记羊汤:“咱们什么时候开饭?”
“羊汤是给姐夫炖的,他不来也没你的份。”
“到底谁是你丈夫!”沈浊撇嘴,偏不信这份邪,取来勺子,自顾舀来喝。谁知魏若若一脚踢翻火炉,羊汤混着炭火一道倾洒出来,若非跳起及时,一双脚非给烫伤不可。
“你疯了!”沈浊火冒三丈,“好好的东西,你纵然不给我吃,也别糟蹋了呀。不怕天打雷劈!”
“羊汤糟蹋不得,我却是给人糟践的。”魏若若冷笑。
沈浊胸口如遭闷锤,心痛若绞:“你别这样说,听你这样说我心里难受得厉害。”
“真稀奇,你还会为我难受。你但凡顾惜我一点儿也不会胡作非为。”
沈浊并不屑一味道歉,“你说嘛,怎样才肯原谅我?”
“我想我是怎样也解不了心头之气的,与其压下这股火,不如报复回去。你能找女人,难道我不能找男人?昨夜你不在,我们换着花样做了一宿。”魏若若眼角眉梢风情流露,媚态横生。
“你说真的?”
“骗你作甚!”
沈浊闻言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掰着指头跟魏若若算:“我对不起你一次,你对不起我一次,前情旧账就此抵消,咱们是不是能和好了?”
“啪!”
魏若若一巴掌甩过去。
“你打我干嘛?”沈浊捂着脸,不可置信。
“你说我打你干嘛,你这个没良心的,还抵消,抵消你个头,看我怎么揍你!”
沈浊再傻也明白过来了,跳脚道:“好啊,魏若若你骗我!”
“不骗你哪知你这般狼心狗肺!”
“我情愿当只活王八也想跟你重归于好,我成狼心狗肺了?”
魏若若啐他:“你是活王八我是什么!”
“你是母夜叉!”沈浊一把抓住她手腕子,笑嘻嘻道,“别打了,我皮糙肉厚不知疼,你细皮嫩肉,打疼了我要心疼的。”
“油嘴滑舌!”魏若若挣一下未挣脱,反被沈浊箍进怀里,“还换着花样做一宿,你这么凶,哪个男人吃得消。”
气息喷薄耳侧,魏若若懊恼。
“沈浊,你放开我。”
“偏不放。”压着她的红唇咬。
她上脚跺他:“碰过别的女人的嘴巴还想来碰我,脏死。”
他吃痛,弯腰。她趁机跑掉。他追到卧室,见她坐在床上,兀自生着气。
“别生气了,为了我多不值。”
“她叫什么?”魏若若问。
“谁?”
“明知故问。”
“花四娘。”
“怎么认识的?”
“我常去她的酒肆喝酒。”
“敢情是个下贱的沽酒女。”
沈浊不敢反驳。
“做过几次。”
“一次没做。”
“谁信?”
“真的,没等上手就给裴缜撞破了。”
“扫了你的兴?”
“哪里,令我悬崖勒马。”
“谁先勾搭谁的?”
“这种事怎么说得清。”
“怎么说不清?”
“我说我先动念,你要骂我,说她起意,你又该指责我推卸。”
“你有道理。”
“我不敢有道理。”
“她比起我来如何?”
问题句句凶险,沈浊频擦额头冷汗:“哪里及你一根手指头。”
“我却看她风流美艳,伺候男人强我百倍。”
沈浊不敢接茬。
“怎么不说话?”
沈浊绕开险处:“若若,我们和好吧。”
魏若若不响。
不响即有意,沈浊放开胆子搂抱她。
魏若若犹自别扭,擡手推开。沈浊却更有力地箍紧她,双臂铁铸也似,魏若若挣不脱,美眸含幽带怨瞪来。
沈浊坏笑,将她的樱桃小口亲得喘不过气,眼神迷离欲生欲死。衣服层叠繁琐,件件剥离,仅剩一条藕荷色肚兜,其上桃花绽开,遮掩无尽春色。
沈浊大手伸进去乱揉一气,揉得女人雪白的身子涨成虾子粉。娇喘微微,攀着他问:“你行吗?”
他斩钉截铁:“怎么不行!”
他刺进去,又硬又烫,魏若若一阵发抖。他动起来,更叫她抖似风中冻叶。
忽然,一切戛然而止。
魏若若美眸嵌开缝隙,犹自不解:“怎么了……”
顷刻感知体内变化,惊出一身冷汗,盛怒染上桃花面,怒吼:“滚!你给我滚!”
“方才明明有感觉,这会儿不知怎么……”
“下贱男人,对着我软的像条泥鳅,在别的女人面前就能硬起来是不是?”魏若若感到恶心透顶。
沈浊受不了她鄙夷的目光,恼羞成怒:“怨得了我么,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温柔体贴。”
魏若若将他一脚踹下床,指着房门:“滚出我的家!”
“我凭什么滚,这里也是我的家!”
“你的家?”魏若若冷笑,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恶意浮上心头,“你也不看看,这里哪有一砖一瓦是你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就是街边的一条狗,丧家之犬,也配站在这里和我狺狺乱吠!”
沈浊看着那些恶毒的字句从魏若若美丽的嘴里蹦出来,耳朵嗡鸣作响,脑子空白一片。双臂卸去力道,无力地垂在两侧,肩颈缩瑟到一处,其形其状,倒真似惨遭主人遗弃的狗。
良久,他捡起地上的衣服,颓然披上。万念俱灰道:“你说的对,这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