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橘颂篇(十四)浮出水面
尽管天气清寒,人头也抹了盐巴防腐,仍旧无法长久保存。在散发出更加腐败的味道之前,房少卿命令沈浊将其处理掉。
沈浊哀嚎连天:“我就知道这份‘美差’落不到旁人头上,非逮着我薅不可。”边说边将人头捧入匣中,预备带到城外乱葬岗埋了。
裴缜手帕捂住口鼻,提醒道:“埋完作个标记,日后证实是冯广白,黄惜必然索要回去安葬,届时交不出来就不好了。”
没等沈浊应声,刘仵作走了进来:“我看也甭费那个事儿,直接交给我,倘若日后家眷来讨要,再行归还不迟。”
沈浊不禁问:“你要它做什么?”
“拿回去拾掇拾掇,做个骷髅摆件。”
“嚯!”沈浊惊叫,“你们仵作都这么变态吗?”
“非我道中人自然难以理解,我视骷髅如你们看红粉佳人,各有各的趣味。”刘仵作捋着颌下小胡须,陶醉其中。
沈浊乐得清闲,当即把头颅予他。
裴缜想起之前在萤娘家里翻出的碎骨,询问刘仵作后续,刘仵作大手一挥:“早扔了,皆是一些羊骨,全没用处。”
“你怀疑张寡妇?”刘仵作去后,沈浊询问。
此时二人已走出停尸房。由于停尸房在背阴处,夜里下的清霜还没化去,人踩上去有些打滑,裴缜边小心行走边儿回答:“是。”
沈浊挠挠后脑勺:“你是怎么怀疑到她头上的?”
“你还记得人头在哪发现的吗?”
“大街上啊。”沈浊脱口而出,“被秦避打狗嘴里夺下来的。”
“据此推断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怎么知道!”
裴缜无语:“你是一点儿也不想动脑子。”
沈浊嘿嘿傻笑:“你就直说吧,别跟我卖关子。”
“凶手行凶之后随意将人头抛弃,以至后来被狗叼去,证明凶手胆大心粗,狂悖不羁,处事不谨慎。简单来说是个惊世骇俗之人。而张萤娘,完美契合这些特点。尤其那日的杀狗之举,其癫狂之态简直与凶手如出一辙。”
沈浊半懂不懂:“好像是那么回事……但是仅凭这个怕是说不过去,总得有切实的证据……”
“你倒讲上证据了!”
“不是你说的一切怀疑必须建立在证据的基础上,不以证据为基础的无端推测极容易制造出冤假错案。”
“所以我们这就去找证据。”
“哪里找去?”
“白玉堂。”
白玉堂是西市一间生意极好的玉器铺子,专做妇人买卖,铺里的玉镯玉簪尤其出名,论其雕工堪与东市的琼瑶斋比肩。
“白玉镯,单侧沁色,阴线刻蝙蝠一对……”掌柜的听完裴缜的描述立马回忆起来了,“小铺确卖出过这样的镯子,一整块玉料毁出四对镯子,因沁色深浅不同,镯子也各有差异,不完完全全一样,故而有人成对买,也有人单买。”
“凡购买者,可有记录?”
“这个自然。不然不好和东家交差。”
“八月十五以后,何人购买过此镯,烦请查看一下。”
“查起来需费些功夫,二位移步内堂稍坐片刻。”
两人入内堂坐下,伙计周到奉上茶水。沈浊啜着茶问:“你调查白玉镯干嘛,跟案子有关系吗?”
裴缜道:“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买下此镯的人是冯广白。”
“冯广白……可那不是张寡妇的镯子吗?”
裴缜一副你再想想的眼神。
沈浊脑子转个弯,恍然大悟:“你是说冯广白和张寡妇,他们有一腿!”
“还记得刘仵作在冯广白喉间发现的醋芹吗?”裴缜眸色深深,闪过锐利的光芒,“如果当时冯广白不是在自己家中用饭,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他去了情妇家里。”沈浊接下话茬。
“没错。”裴缜说,“冯广白出城治病,本欲顺道拜访好友,不料好友不在家,他紧赶慢赶赶在宵禁前进了城。但是坊门已经关闭,他只好钻穴进城,故而武侯们不曾看到他。其时天色已暗,暮色暝暝,无人看到他,他不由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没有返回家,而是去了情妇家里,反正已经跟妻子交代过去处,纵是一夜不归也不会起疑,毕竟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
“确实说得通,但有一个问题。”
“张萤娘为什么杀冯广白?”裴缜也想到了,按道理讲他们情夫情妇,合该蜜里调油你侬我侬才是,何以突然反目,招致杀身之祸?这一点裴缜左思右想,也是想不明白。
等了约莫两刻钟,掌柜的回转,捧着一张抄录的白纸道:“八月十五以后有两人买了玉镯,这是他们的姓名住址。”
裴缜看到纸上姓名,一时呆住。
沈浊同样目瞪口呆:“延康坊桂花巷张萤娘……岂不说刚才的推断……”
从白玉堂出来走在大街上,裴缜的心情比冬月里灰沉的天空还要沉寂,原以为拨云见日了,谁知雾散开不及顷刻又聚拢,眼前更加模糊不清,真象也更加扑朔迷离。
裴缜脸色凝重,疾步走着不言语。沈浊知道他思考的时候喜欢快步走,当下只是跟着,不曾出言打扰。不料跟着裴缜走一圈,擡起头,白玉堂赫然在目。
“咦,怎么又走回来了?”
裴缜未答,走进玉铺。不等掌柜的动问,率先道:“白玉镯系何人卖出,烦请掌柜的唤来。”
掌柜的唤过伙计周通。
裴缜询问周通:“玉镯卖出当日的情景你可还记得?”
“那么长时间了,哪里记得住。”
“八月十五当日,有二女一男来过铺子,二女姿容不俗,你回忆回忆是否有印象。”
“您提二女一男我好像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三个人,两个女人长的怪好看的,我还当是那男人的妻妾,羡慕来着,后来才知并不是。”
“其中一个女人在第二日回来买走了白玉镯,是这样吗?”
“女人……不对不对。”周通摇头,“是男人买的。”
沈浊倒比裴缜还激动:“你确定?”
“确定啊,前一天二男一女来的,第二天男人单独回来买了白玉镯。是这样没错。”
“按你所言,账薄上应是个男人才对,为何是女人?”
“为何是女人……”周通抓耳挠腮,“是啊,为何是女人?”
“是不是男人叫你这样写的?”
经裴缜提醒,周通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白玉镯是那男人给他妹妹买的,留的也是他妹妹的姓名住址。”
“妹妹。”沈浊嗤笑,“情妹妹罢。”
案子终于见了曙光,回寺里裴缜整理好拘传张萤娘的文牒,呈至房少卿处,第二日清早得到批复,立即叫上沈浊上门拿人。
辰时将过,张萤娘还未起,院门紧紧闭合,沈浊拍了许久不见人来应门。
“这娘们,该不会故意无视我们。”因有拘传令在手,不怕诟病,直接翻墙而入。再从里面打开门闩,放裴缜进来。
积雪覆盖的庭院鸦雀无声,沈浊敲响房门,谁知门居然自动敞开了。沈浊吆喝一声走进去。房间里帘帐遮得密实,光透不进来,倍觉幽暗。
蜡烛燃尽了,剩下一截撚子挣扎在烛泪中,明灭不定。
萤娘头朝窗倒在地上,在她身下,大片的血迹漫流开,且已凝固。